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住所,只在一瞬间,让开明的身躯都僵了下,他张开口,想要说话,但是觉得嗓子有些堵塞,一时间竞然说不出一点点的声音。
“是,诸葛”
峨眉山山主道:“五百年前,先生曾帮我们很多,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们帮你一次”她手掌多出了一枚棋子,黑色的棋子,以岩石雕刻而成,圆润光滑。
手指一动,那枚棋子被弹飞在空中,仿佛时间变得缓慢了,开明的眼底就只有这个棋子,周围的一切都象是被剥离了出去,没有颜色,没有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和那小子住在南阳的时候,好象是一次午后,睡着了醒过来,之前下棋,一直都是他在碾压那小子,那一天是那臭小子第一次赢过他。
那时候他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脸颊,一只手拿着蒲扇,淡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面倾泻下来,流淌在屋子里面,暖洋洋的,他眸子清淡,草木的香气在屋子里流动,让人困倦。
那个少年郎拿起棋子,思考许久之后,拈着棋子落在棋盘上,袖口宽大,缓缓晃动,落子的时候,棋盘上的纵横线就好象化作了时间,跨越五百年的时间。
落子。
当
棋子在恍惚的记忆里面落在棋盘上,而在这个时候,开明下意识伸出手,下意识捞住了那一枚棋子,怔怔失神,然后峨眉山山主走过前去,伸出手按在了开明的肩膀上。
“峨眉山山主戚映雪,应约而来。”
“老师。”
九老洞司辰踏前按在他的肩膀上:
“九老洞司辰官龙展,应召而来。”
一位位的山神都从大殿前走出来,手掌在开明肩膀上拍了一下,念诵自己的名号,然后跨越他,走向五百年前的约定,而开明则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境,没有动作,只是握住这一枚棋子。
一个个山神走出去了,前面就被空出来。
他看到在整个蜀地地只最内核的地方,在峨眉山山主坐的主位后面,其实是挂着一幅画的,画卷已经有些泛起黄了,上面是一个清朗少年人,羽扇纶巾,微笑看着他。
开明张了张口,作为神灵的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很多想要忘记的东西,其实都是被压制住,而在某个时候,就好象是一场连绵的阴雨一样落下来,那些记忆涌动着起来。
“在下琅琊诸葛氏,今年五岁,愿意拜在先生门下’
“开明,是什么意思?’
“嗬,开即打开,明即明亮,便是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也是启发的意思,就是说,打开你这个闭塞的小脑壳儿,让里面充满明亮
孔,为甚是,极其;那么,亮的字就是孔明了。
“极其光明贤明!’
开明张了张口,觉得心脏有控制不住的刺痛,他下意识伸出手按在了胸口的地方,以为自己受伤了,可是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心口发闷发痛,下意识揪住了心口地方的衣裳。
昆仑的三神之一朝着前面,脚步跟跄,弯下腰去,双手按住膝盖,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已经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眼睛,洞彻三界的法眼看不清前面的画象少年,只是记得好久好久之前,那个少年的背影,看到他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
“嘿,老师一”
“我一定会来帮你的哦。”
“哪怕我死之后,也会来帮助你。”
开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落下泪来。
继诸葛武侯五百年前遗留的约定。
蜀地山神三百七十一,大小地只土地七千二百四十三。
全员参战。
自整个蜀川大地四方,朝着灌江口开始汇聚,整个蜀地的地只一脉,也都将自身的灵材也运送过来,没有丝毫的迟疑。
信,是这大地上最为难得的品质。
承君一诺,当然未必信守。
能够在生前遵循着约定,已经可以算是信人了,而如果和一个人的约定,能够在死后都坚守下去的话,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承君一诺,守此一生。
可若此君是诸葛孔明呢?
山神脚步让地面震颤,土地化作黄色的地脉之光流转在四方,将消息传递到了这一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们打开了尘封的匣子,取出战袍,铁甲。
将铁甲穿在身上,披着泛黄的战袍。
再度提起了当年盟约的剑器。
于是跨越数百年后,已经燃尽了的,化作了熄灭的近乎于没有温度的,最后的馀烬,那大汉残留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了。
以此烈火,化作最后一击!
参战。
周衍已来到了成都城附近。
驾驭白泽书感知到的,青冥坊市的气息就在这里了,这一股气机虽然微弱,可周衍对这味道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解了,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和这个大势力产生一次大冲突。
差一点被当成菜人给杀了。
这一股势力的味道,周衍隔着八百里都闻得到,化成灰烬了都要刨出来做了花肥,只是没想到,在和白泽有因果的地方,竞然存在青冥坊市的气机。
难不成,这青冥坊市背后的存在,和白泽有关联?
周衍一边想着一边走,可是才进去没有多久,就微微凝滞,看到了众人在看城墙告示,过去一看,眼角扯了扯,发现这个告示竟然也在查找【周衍】。
周围的人啧啧称奇。
“是谢家的大小姐,谢寻霜下的寻人告示,这周衍,不知道是什么人,竞然用千金悬赏其消息,一定要将此人请过来。”
“啧啧啧,难道说,是谢大小姐的梦中人?”
“这个可不能够乱说,这谢家据传可是谢安之后,虽然说两晋之后,稍有没落,不能够和鼎盛期相提并论,但是在这成都,那也是大族。”
“谁说不是呢,要不然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周衍微微皱眉。
“谢家的大小姐奇怪,我从没有来过成都,怎么会查找我?难道说是重名?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不过现在多事之秋,只有三天不到的时间了。”
“最好将白泽书修复,然后能运用烛龙之力,才有可能拖住灌江口,水族那边也在找我,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
周衍从人群中走出去,变化了样貌。
比起他正常的年纪大了三岁,眉宇之间多出了两分锐气。
还有一缕傲气。
这是借助金天王牢金残留的断剑,模仿出了这位西岳之主的气质,因为有具体的模仿对象,这其中气质倒也是拿捏得非常的到位。
暗自勾勒白泽书之灵韵,借助此宝,前去查找白泽因果。
只是没有想到,这白泽因果所在之地方,竞然是一座茶楼,周衍站在茶馆前,微微抬眸,一双墨瞳内部,隐隐散开金芒,看到了白泽气息之外,还有些驳杂之气。
“青冥坊市。”
“这妖族的气息,和白泽之气,混在了一起。”
“有意思。”
周衍进了茶楼,缓步往第二楼走去,二楼中间有个高台,有人在上面说书唱戏,一侧靠着窗户的地方,是一名看着活泼美丽的少女,正在手掌拖着下巴,唉声叹气。
旁边则还有侍女安慰着。
“哎呀,大小姐,没关系的,成都人来来去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个什么周衍,也很正常啦。”“只要那位先生没有胡说。”
“咱们慢慢来,慢慢找,总是可以找到的。”
周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就是那位谢寻霜,坐在不远处,睁眼去看,看到她的手中果然是带着一缕玉色流光,是白泽之力,只有靠近了才能感知到。
周衍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一次如此顺利就找到了正主。
不过,在这之前,还要处理一些麻烦。
道士的眼睛转开,这台子上说书的先生,正在讲述成都最着名的诸葛武侯故事,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七擒孟获的雏形,这先生讲的绘声绘色,很见功底。
可讲完了,旁边一桌子的客人却拍,大声喝骂道:
“这都是些什么老掉牙的故事,今天说,明天说,也不知道是说了多少遍,听得耳朵都生出茧了,让人想睡觉,滚下去!”
那说书人讷讷,那粗豪汉子一喝酒发疯,不远处一个书生笑了笑,道:“既然这位觉得诸葛武侯的故事没有意思,那不如听听小生讲一个故事?”
“恰好,我最近游历四方,倒是听过一个小故事。”
“颇有些趣味。”
那粗豪汉子瞥他一眼,道:“那你说吧。”
书生微笑了下,眸子飞快掠过了不远处的谢寻霜,后者正在忧伤怀念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先生,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目光接触,书生就讲述了一个故事。
说这故事,其实不远不近,是玄宗皇帝后期的事情了。
寒门士子柳明远屡试不第,又遭权贵子弟羞辱,心灰意冷之际,在长安城外的老庙偶遇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使者。使者称可助他平步青云,只需柳明远诚心向禄。
每日以香火祭拜案上的三足金蟾摆件。
柳明远本来就山穷水尽,当然没什么选择,可照做后,竟真时来运转,先是在乡贡中拔得头筹,后又得吏部官员举荐,授了京郊县尉一职。
初尝权味的柳明远贪心渐起,向使者乞求更高官职。使者提出进阶之法,说让他利用县尉职权,搜刮乡民钱财贿赂上司,以此换取晋升资本,并称一
权越大,禄越厚。
若无得财来,何来得权,若无得权势来,又何来得禄?
柳明远就不顾百姓疾苦,横征暴敛,很快升任长官。
他愈发依赖金蟾,甚至将其供奉于内室,每日三拜。
一日,他向使者索要御史大夫之位,使者微笑应允,随即金蟾眼中射出金光,柳明远当真见到如此美景,他身着紫袍,位列三公,接受百官朝拜,却突然被揭发贪腐罪行,皇帝下旨抄家问斩。幻境中,他惊慌逃窜,却被无数金银珠宝缠绕,无法动弹。
过去了足足三天时间,柳明远的家人发现他僵坐于内室。
双目圆睁,面带惊恐,已然气绝。
其屋内的金蟾摆件碎裂,从中爬出一只干瘪的三足蟾蜍,吸尽柳明远最后一丝气运后,消失在夜色中。而柳明远搜刮的钱财,尽数化为灰烬,只留下满室恶臭。
这书生说完这个故事,慨然叹息:
“求禄求禄,贪权失命。”
旁边一名女子娇笑:“这个故事确实不错,不过只是有一个故事的话,未免是有些无趣了,我这里倒也是知道一个奇闻轶事。”
她顿了顿声音,也就讲述了个故事。
说苏州商人沉万山经营布庄,生意平淡,可是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趣,他总想着一夜暴富。一次他在江边遇到一位卖祈福锦盒的老妪,老妪称锦盒内的福运符能招福纳财,但需【见好就收】。沉万山低价买下锦盒,刚带回家,布庄就来了一笔大订单,赚得盆满钵满。
沉万山大喜,将锦盒奉为至宝,每次生意前都要祭拜。
他的钱财是越来越多,却变得愈发吝啬多疑,不仅克扣伙计工钱,还怀疑妻子私藏钱财,家中争吵不断。妻子劝他知足,他却斥责妻子打骂,变本加厉。
甚至于向锦盒许愿让同行布庄尽数倒闭。
不久后,苏州多家布庄接连失火,沉家的生意当然是越来越好,正当他得意忘形时,家中突发变故,儿子染上怪病,药石罔效;妻子不堪忍受他的冷漠,愤而离家。
布庄的伙计也因不满克扣,集体出走。沉万山急火攻心,却发现锦盒变得滚烫,盒盖自动打开,里面的福运符化为黑烟,缠绕住他的身体。
后来,谁也没见过他,有人说,沉万山抱着锦盒冲进江边,从此失踪。又有人说,一位渔夫在江边打捞起那只锦盒,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捧黑灰,以及几声微弱的呜咽。
而沉万山离家的妻子,虽日子清贫,却与邻里和睦,平安终老。
那女子说完故事,幽幽低吟:
“求福求福,贪财破家。”
这两个故事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隐隐幽幽,谢寻霜一开始还听得有趣,后来渐渐故事奇诡,觉得后背发冷,想要走,起身要走,可那壮汉却道:“小姑娘着什么急?”
“我这里还有个故事呢。”
“是求寿求寿,贪生遭劫!”
谢寻霜面色苍白,旁边侍女抓住她手臂,道:“小姐,小姐一”这侍女的手掌,竞在瞬间好象变得钢铁一般,谢寻霜要走,拼尽全力挣扎,身上闪过了一道玉光,将那侍女逼退。
散发馀光的,是那个懒散先生给的玉片。
谢寻霜被带着直接跟跄两步,坐在地上,脸庞煞白一片,只是惊慌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这一下她竞然没有摔伤,只是害怕。
玉符飘然飞出,落在了那书生,美人,壮汉,侍女眼底。
这玉符散发淡淡的光芒,显而易见,是一种宝物。
他们不是为此来的,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如此的意外之喜,不由眼底亮起,见到玉符飞出,落在另一张桌子上,那里有个年轻道士在喝茶,一只手拿着茶杯慢饮,另一只手伸出,将玉符夹在手指中。周衍喝茶,暗施神通,护住了谢寻霜。
感知到了这玉符和白泽书的联系,作为人间顶尖强者的感应,让他知道,炼化此物,白泽书就会彻底的恢复原本的状态,足以调动烛龙之力。
眸子微转,目光清淡扫过前方。
书生,美人,壮汉,侍女。
众生百态,又因为欲望而颠落为妖的故事。
这让周衍想到了最初的时候,那个开赌坊偷灯油的老鼠,想到了白泽书最初记录的,青冥坊主的言行。青冥坊主的爱好,还真的是多年不变。
他倒是笑起来。
众妖看着那道士,毫不尤豫出手,一时雷霆烽火,汇聚而来,齐齐杀来,厉声道一
“胆敢来夺坊主之物?!好大的胆子!”
“将宝贝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