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香港,筲箕湾。
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
张宗兴站在一艘破旧舢板的船头,身上裹着厚重的蓑衣,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黑黢黢的海面。
这是司徒美堂安排的秘密离港通道。
路线迂回:先乘这小舢板到远离航道的荒僻小岛,再换乘伪装成渔船的机动船,沿海岸线昼伏夜行,最终在粤东某处隐蔽滩涂上岸,然后走陆路北上。
“兴爷,时辰差不多了。”身后,一个精悍的汉子低声道,他是司徒美堂的心腹,人称“黑鲨”,专走这条隐秘水路,
“再不起雾,巡逻艇该过来了。”
张宗兴点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九龙方向。
那片璀璨又浮躁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振华商行、苏婉清、赵铁锤、阿明……还有摩星岭石屋里那个安静书写的身影,都暂时被留在了那片光晕之后。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的夜风,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踏入船舱。
舢板悄无声息地滑离简陋的码头,像一片枯叶,投入无边黑暗的海湾。
船尾,黑鲨亲自摇橹,动作稳健而富有韵律,几乎不发出水声。
另有两个汉子伏在船舷两侧,警惕地注视着海面。
起初一切顺利。舢板借着夜色和岸边礁石的掩护,顺利穿过主航道,向着东南方向的外海划去。海面平静,只有细碎的浪花拍打船身。
然而,就在舢板即将进入预定转向的水域时,黑鲨摇橹的手猛地一顿。
“不对。”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刀锋般的警觉。
张宗兴立刻凝神。
远处,本该一片漆黑的海面上,隐隐出现了几点微弱却绝非渔火的灯光,正呈扇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移动。
更糟糕的是,身后筲箕湾方向,也传来了隐约的、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被包抄了。
“有内鬼?还是被盯上了?”张宗兴眼神骤冷。
出发时间、地点、路线,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黑鲨当机立断,猛摇橹柄,舢板骤然加速,朝着左侧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区冲去,
“那边礁石密,大船进不去,我们穿过去!”
话音未落,后方引擎声陡然加大,
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撕裂夜幕,直直扫了过来!
“趴下!”黑鲨厉喝。
光柱掠过舢板上方,照亮了翻滚的浪花和狰狞的礁石轮廓。
紧接着,“哒哒哒”的机枪声爆豆般响起,子弹打在舢板周围的海面上,激起密集的水柱!
是水警艇!但开火如此果断狠辣,绝非普通巡逻!
舢板在黑鲨玩命的操控下,险之又险地冲入礁石区。
船底擦过水下暗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船身剧烈颠簸。
两侧的汉子已经抽出短枪,伏在船舷后,准备还击。
前方的灯光也在快速逼近,赫然是两艘加装了马达的快艇,封死了去路。
“兴爷,下水!钻礁石缝!”黑鲨吼道,同时从舱板下抽出两把驳壳枪,左右开弓,朝着逼近的快艇猛烈射击,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火力。
张宗兴没有丝毫犹豫,脱下碍事的蓑衣,一个猛子扎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他精通水性,
此刻更是将身体潜能逼到极致,朝着最近的一片密集礁石群潜游过去。
子弹啾啾地射入周围海水,带来死亡的颤栗。
他能听到身后舢板方向更激烈的交火声、爆炸声(可能是手榴弹),以及黑鲨狂暴的怒吼和闷哼。
他没有回头,奋力前游。
黑暗中,只能凭借感觉和偶尔被枪火照亮的礁石轮廓调整方向。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礁石,准备借力换气时,斜刺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高大的礁石后滑出,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
张宗兴浑身汗毛倒竖,在水下猛地转身,手中已多了一把贴身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黑影刺去!
然而,匕首刺空了。
黑影在水中灵活得不可思议,如同游鱼般扭身避开,同时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捂向他的口鼻——不是攻击,而是示意他噤声。
近距离下,借着远处枪火明灭的微光,张宗兴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是个女子。
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露出一张极其精致的面孔。
肤色在暗夜和海水中白得惊人,眉眼狭长上挑,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带着一种混合着凌厉与苍白的奇异美感。
她身上穿着紧身的黑色水靠,勾勒出修长矫健的身形,腰间似乎别着短刃。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水下亮得惊人,盯着张宗兴,迅速做了几个手势——指指上方礁石缝隙,又指指自己,然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跟她走。
张宗兴心中惊疑万分。
这女子是谁?为何出现在这凶险万分的伏击圈里?是敌是友?
但眼下形势危急,身后的交火声正在减弱,追兵很可能下水搜索。
他没有选择。微微点头,松开了些许力道。
女子立刻松开捂着他口鼻的手,指向一个方向,然后率先轻盈地游去。她的水性好得惊人,动作流畅无声,像一道融入海水的阴影。
张宗兴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狰狞交错的礁石缝隙中穿梭。
女子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可行的路径。偶尔有探照灯光柱扫过附近海面,他们便紧贴礁石,屏息不动。
大约潜游了一炷香的时间,身后的枪声已微不可闻。
女子引着张宗兴,从一处水下洞穴般的礁石裂隙中钻出,浮上水面。
这里是一个被环形礁石包围的极小水洼,上方被突出的岩棚遮挡,极其隐蔽。
暴雨终于在此刻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哗啦作响,完美地掩盖了他们换气和行动的声响。
两人爬上一块稍平的礁石,靠在湿滑的岩壁上剧烈喘息。
张宗兴抹去脸上的海水和雨水,警惕地看向几步之外的女子。
她正拧着湿透的长发,动作干脆利落,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的美感。
水靠紧贴身体,显露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绝不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
“你是谁?”张宗兴低声开口,手依然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女子抬眸看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是蕴着淡淡的琥珀色,冷静而疏离。
“救你的人。”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并不难听,反而有种独特的韵味。
“为什么救我?”张宗兴追问。
“顺路。”女子回答得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张宗兴,似乎在评估什么,
“司徒美堂的‘黑鲨’栽了,你的水路断了。想北上,得换条路。”
她连黑鲨都知道!张宗兴心中更惊。“你也是……司徒前辈安排的?”
女子不置可否,从腰间一个防水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酒壶,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向张宗兴。“驱寒。”
张宗兴略一犹豫,接过酒壶。入手冰凉,里面是烈酒。他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觉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怎么知道我要北上?又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遇伏?”张宗兴将酒壶递还,目光紧紧锁住她。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女子收回酒壶,重新塞好,语气平淡,
“伏击你的是两拨人。一拨是香港水警里的败类,收了钱办事;另一拨……来头更大些,和南京方面有关,但不止南京。”
她顿了顿,“你的行踪,从你决定走司徒美堂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泄露了。”
张宗兴心中一沉。不止南京?难道还有日本人?或者……延安内部也有问题?不,老周那边应该不至于。可能是司徒美堂手下或者关联环节出了问题。
“你现在自身难保,水路陆路的常规通道都被盯死了。”
女子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天气,“想活着到北边,得走非常路。”
“什么路?”
“跟我走。”女子站起身,湿透的黑发还在滴水,贴着白皙的脖颈,
“我有船,在另一个地方。”
“路线不一样,风险也不小,但至少现在,那些人还不知道这条线。”
张宗兴看着她。暴雨如注,击打在她身上,她却站得笔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带着尖刺的植物,美丽而危险。
他完全看不透她的来历和目的,但直觉告诉他,这女子不是敌人——至少眼下不是。敌人没必要救他,更没必要跟他废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张宗兴也站了起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
女子回头,琥珀色的眸子在雨夜中映着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
“就凭你现在别无选择。也凭……我对‘樱花计划’和你手里那份‘少帅手谕’,有点兴趣。”
张宗兴瞳孔微缩。她连这个都知道!
这绝不是司徒美堂能全部掌握的信息。这个女子,背景深不可测。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又传来了引擎声和灯光,搜索还在继续。
时间紧迫。
张宗兴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带路。”
女子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她不再多言,转身跃入汹涌的海水中,朝着环形礁石的另一侧游去。
张宗兴紧随其后。
两人在暴雨和怒涛中奋力游动,冰冷的雨水和海浪不断拍打。
女子的体力好得惊人,始终领先半个身位,指引方向。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游到了一处更加荒僻、全是悬崖峭壁的海岸线。
女子示意张宗兴跟上,灵巧地攀上一处被海浪冲刷出的、狭窄湿滑的岩缝。
岩缝向上蜿蜒,竟通到了一个隐蔽的海蚀洞穴。
洞穴不大,干燥,有淡淡的海腥味和……煤油味。
女子点燃了洞壁上一盏防风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洞穴。
里面空荡荡,只在角落堆着些防水的油布包裹。
女子走到洞穴深处,掀开一块巨大的、与岩石颜色相近的帆布。
帆布下,赫然是一艘狭长的、造型奇特的快艇!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没有明显的标识,发动机看起来也经过改装。
“上来。”女子已经跳上快艇,开始检查发动机和仪表。
张宗兴翻身上船。快艇空间狭窄,两人几乎挨着。
女子熟练地启动发动机,低沉有力的轰鸣在洞穴中回荡。
她操控快艇,缓缓倒出洞穴。洞口外是汹涌的海面和倾盆暴雨,能见度极低。
“坐稳。”女子低喝一声,猛推油门。
黑色快艇像一条苏醒的黑龙,咆哮着窜入暴风雨中的海面,劈开巨浪,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与香港相反的方向——西方,疾驰而去。
张宗兴抓住船舷,回头望去。
香港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夜和海平面之下,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澎湃的涛声。
身边,是来历神秘、身手不凡、美貌惊人的陌生女子。
前路,是未知的航线、潜伏的杀机和渺茫的北方。
雨夜惊涛,亡命天涯。
一段充满危险与未知的北上之旅,
就这样以最激烈、最意外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神秘的女子,究竟是谁?是敌是友?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所有的答案,都隐藏在前方的风雨和漫漫长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