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浪涌,潮水悠悠,
长洲岛的凌晨静了下来。
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像是昨夜潮声褪去后留下的叹息。
陈师傅的船已经等在岛北一处隐蔽的小湾里——
那是条单桅帆船,船身漆成不起眼的灰蓝色,吃水不浅,看得出常跑远海。
阿芳正在船头检查绳索。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腰间别着把短刀——不是装饰,刀柄磨得发亮。
看见张宗兴一行人走来,她直起身,点了点头。
“我爹在舱里。”她说,“风向正好,随时能走。”
张宗兴看着这条船。不大,但结实。船身上有几处修补的痕迹,像是旧伤。
这样的船在香港沿海有上千条,混在渔船和货船里,不起眼,正是他们需要的。
陈师傅从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个罗盘。他看了一眼张宗兴腿上的伤:“能走?”
“能。”张宗兴说。
“上船。”
没有多余的话。赵铁锤、阿忠先上,然后是李婉宁。张宗兴上船时腿疼得钻心,但他没出声,只是扶着船舷,一步一步挪上去。陈师傅伸手拉了他一把,手劲很大。
舱里很窄,勉强能坐六个人。
武器和补给已经装好,用油布包着,堆在角落。还有几个木箱,不知道装的什么。
“坐稳。”陈师傅说,转身去掌舵。
阿芳解开缆绳。帆升起来,吃住风,船身轻轻一斜,滑出了小湾。
海上的雾还没散。长洲岛在身后渐渐模糊,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
前方只有海,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张宗兴坐在舱口,看着外面。
李婉宁挨着他坐下,没说话,只是把水壶递给他。
壶里是热的姜茶,很辣,但暖身子。
“按这个速度,傍晚能到福建外海。”陈师傅的声音从舵位传来,
“但得绕开大屿山。那边现在都是巡逻艇。”
“听你的。”张宗兴说。
船在海上前行。风不大,但够用。阿芳在船头了望,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赵铁锤在检查武器——司徒美堂给的汤普森冲锋枪,他拆了装,装了拆,熟悉每一个零件。阿忠闭目养神,手一直按在腰间枪柄上。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张宗兴知道,暴风雨前的海面,总是这样平静。
同一时间,长洲岛南岸。
一条小舢板靠了岸。船上是三个男人,穿着普通渔民的衣裳,但眼神不对——太警惕,太锐利。
其中一个跳上岸,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后面打了个手势。我的书城 罪芯章结耕新筷另外两人抬着个担架下了船。担架上躺着个人,盖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是苏婉清。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到了?”她问,声音虚弱。
“到了。”抬担架的男人说,“阿木说的地方就是这里。他说会有人接应。”
话音刚落,树林里走出两个人——是洪门的兄弟,司徒美堂安排的。
他们看了看担架,点点头:“跟我来。”
苏婉清被抬进树林深处的一间木屋。屋里生着火,有张简陋的木床。她被小心地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阿木呢?”她问。
“在后面船上。”一个洪门兄弟说,“伤太重,不能动。我们的人会照顾他。”
苏婉清松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这个,立刻送去给司徒先生。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油纸包里是她截获的密电——已经破译的。
洪门兄弟接过,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下苏婉清一个人。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密电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却让她浑身发冷:
“樱花二期实验提前启动。实验体编号零一已注射初代菌株。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零一。
那是少帅的代号。
七十二小时。
三天。
他们本来计划三天后出发,可现在时间不够了。
她必须立刻见到张宗兴。
海上,午时。
雾散了,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海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阿芳从船头走回来,递给每人一块硬饼子和一条咸鱼。午饭就这么简单。
张宗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李婉宁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水。
两人偶尔目光相接,又很快分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都没开口。
“前面有船。”阿芳忽然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东南方向,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是船队,三艘,排成纵队,正向这边驶来。
陈师傅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不是渔船。吃水太深,速度也快。”
“能避开吗?”张宗兴问。
“试试。”
陈师傅扳动舵柄,帆船转向西北。但对方似乎发现了他们,也跟着转向。
距离在拉近。
现在能看清了——是三艘机动艇,船头架着机枪,桅杆上挂的是日本旗。
“是巡逻艇。”陈师傅脸色沉下来,“妈的,怎么跑这么远?”
通常日本巡逻艇只在港岛附近活动,很少跑到长洲外海。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除非他们在找什么。
“冲我们来的?”赵铁锤握紧了枪。
“不知道。”陈师傅说,“但不能再转向了。再转就进他们的包围圈了。”
张宗兴看向海图——他们已经绕到大屿山西侧,前方是开阔海域,没有岛屿可以隐蔽。
左边是澳门方向,但太远。右边是珠江口,那里船多,但关卡也多。
“全速。”他说,“直线走。他们不一定敢追太远。”
陈师傅点头,调整帆向。帆吃满了风,船速提了上来。
但机动艇更快。
十分钟后,最近的一艘已经追到五百米内。
船头的机枪手在调整射角。
“准备战斗。”张宗兴说。
赵铁锤和阿忠掀开油布,拿出冲锋枪。
李婉宁也拔出双枪,蹲在船舷后。阿芳从舱里拿出几颗手榴弹——也是洪门给的。
陈师傅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再给我十分钟。前面有片暗礁区,我知道怎么走,他们不知道。”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机枪响了。
第一梭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白浪。第二梭打在船尾,木屑飞溅。
“低头!”张宗兴喊。
船身剧烈摇晃。陈师傅咬着牙掌舵,帆船像条受惊的鱼,在弹雨中左右穿梭。
李婉宁忽然起身,抬手就是两枪——
对面船头的机枪手应声倒下。
但立刻有人补上。更多的子弹扫过来,打在船舷上,留下一个个弹孔。
赵铁锤开火了。汤普森冲锋枪的射速极快,子弹泼水般洒向追兵。但距离还是太远,大部分打在船身上,效果有限。
“手榴弹!”张宗兴喊。
阿芳拉开引信,等了两秒,奋力扔出——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最近那艘巡逻艇的甲板上。
轰!
爆炸声不大,但足够让那艘船慢下来。甲板上燃起黑烟,有人惨叫着跳海。
但另外两艘没停,反而更疯狂地追上来。
距离两百米。
陈师傅忽然大喊:“抓紧!”
帆船猛地向右急转。所有人都被甩向一边,赵铁锤差点掉进海里,被阿忠一把拉住。
船身几乎侧立起来,帆贴着水面掠过,然后——
冲进了一片礁石区。
这里的海水颜色明显变深,水下能隐约看见黑色的礁石轮廓。
陈师傅的船像条识途的老马,在礁石间灵活穿行。
后面两艘巡逻艇也追了进来。
但他们的船长显然不熟悉这片水域。
第一艘撞上了暗礁。
船头猛地翘起,然后整个船身横了过来,被第二艘撞个正着——
两声巨响。
两艘船卡在礁石间,动弹不得。
船上的人惊慌失措,有人跳水,有人还在试图射击,但船身已经倾斜,机枪失去了角度。
陈师傅的船没有停,继续向前。
直到把那片混乱远远甩在身后。
下午,长洲岛木屋。
司徒美堂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苏婉清送来的密电,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消息可靠?”他问。
“可靠。”苏婉清已经坐起来,靠在床头,
“是我从沈醉的备用电台里截获的。加密方式和他平时用的一样。”
司徒美堂沉默了很久。
“七十二小时。”他喃喃道,“从什么时候算起?”
“从昨天午夜。”
那就是还剩两天半。
而张宗兴他们,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江西。
“追不上。”司徒美堂说,“就算现在出发,也追不上。”
“但我们必须通知他。”苏婉清说,“让他知道——时间变了。”
“怎么通知?他们在海上,电台静默。”
苏婉清看着司徒美堂:
“您有办法。洪门在福建沿海有联络点,对不对?可以让他们在岸边等,船一靠岸就传信。”
司徒美堂深吸一口气:“有。但风险很大——我们的人一动,日本人就会知道。”
“那就让日本人知道。”苏婉清说,眼神冷得像冰,
“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收到了消息。让他们慌乱,让他们提前行动——乱中,才有机会。”
司徒美堂看着她,忽然笑了:“苏小姐,你比我想的还狠。”
“我只是不想让少帅死。”苏婉清轻声说,“也不想让张宗兴白死。”
海上,傍晚。
帆船已经驶出香港水域,进入福建外海。
这里船只多了起来——渔船、货船、偶尔还有挂着外国旗的商船。
陈师傅把帆降了一半,让船速慢下来,混在船流里。
暂时安全了。
但张宗兴的心没有放下。他站在船尾,看着身后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刚才那场追逐战,他们虽然逃脱了,但暴露了一件事——日本人知道他们的路线。
或者说,猜到了。
“在想什么?”李婉宁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套。海上风大,傍晚开始冷了。
“想他们为什么追这么远。”张宗兴说,“通常巡逻艇不会离开香港那么远,除非他们接到了特别命令。”
“沈醉的命令?”
“或者戴笠的。”
李婉宁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去江西?”
“可能不知道具体地点,但知道方向。”张宗兴说,“福建、江西——那是往北走。往北,就是去救少帅。”
“那他们会加强沿路的封锁。”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海风很大,吹得帆哗哗作响。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血色,一片一片,像是天空在流血。
“婉宁。”张宗兴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李婉宁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北方的雪。”
张宗兴看着她。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眼神却像刀一样锋利。
“我记得。”他说。
“那就不要说‘如果’。”李婉宁转过身,面对大海,
“我们都会活下去。你,我,少帅,婉容,苏小姐所有人。”
她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宗兴忽然想起婉容在雨夜说的话:“爱你,思你,君知否?今夜化作涛涛江水向东流。”
爱和思念,在乱世里,都化成了向东流的水。
流到海里,流到远方,流到不知名的战场。
但水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种形式,继续存在。
“进去吧。”李婉宁说,“夜里会更冷。”
她转身回舱。张宗兴跟在她身后,在进舱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海——
远处,似乎又出现了几个黑点。
很小,很远。
但他看见了。
“陈师傅。”他低声说。
“看见了。”陈师傅在舵位上说,“不是日本船。像是快艇。私人快艇。”
快艇。
张宗兴想起沈醉。沈醉喜欢用快艇,速度快,灵活,适合在香港复杂的海域活动。
“能甩掉吗?”他问。
“试试。”陈师傅说,“黑夜,海上是他们的天下。”
陈师傅的帆船已经熄了灯,只在桅杆顶端挂了一盏极小、极暗的红灯——那是夜航的信号,勉强能让别的船看见,不至于撞上。
但在这样的黑夜里,这盏红灯更像一个靶子。
快艇还在后面。
三条,呈扇形散开,距离始终保持在一公里左右。
它们也熄了灯,但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得很远——低沉、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