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正心生惶恐时,白熊取来一把小刀,将那坨腊肉细细片下,分给众人。
黄河老祖与计无施推手没去接,而黑熊则接过后,细细嚼着,又喝起一口酒来。
林平之只觉腹中极度难受,忙转过身去,将刚刚饮下的酒、吃下的食,尽数吐净。
施令威见状,笑骂道:
“你这二人,不做好事,看看将林总舵主恶心成这般模样。
“吃不得,吃不得,若是说杀人,我二人自是杀过不少,但要说吃,实在不妥,实在不妥。”
黑熊又接过一块,细细嚼着道:
“要俺说,你们这因仇杀人才是极为不妥,俺兄弟俩杀人,只是饿了而已。”
计无施见状,笑骂道:
“恶人,你兄弟俩是恶人呐!
我杀人起码要寻个由头,你俩杀人却是因饿了。恶人,实在是恶人,我计无施恶不过你二人!
还是喝酒罢,我们喝个痛快!”
几人没管在一旁,将胆汁都吐出来的林平之,继续饮酒作乐。
林平之为何贴过来一直同几人喝酒,这几人已然明白,混混圈子,拓展人脉,自无不可。
说话好听,又是任我行徒弟,几人自会给些面子来。
但要说让这几人尊重林平之,这几人却也是难以做到。
林平之武功稀疏平常,自己爹爹死了后,都是旁人帮忙复仇,这几人实在提不起尊重兴趣。
黑熊白熊此举,便是寻林平之找乐,而林平之被捉弄,也无处去说理来。
时至四更,酒尽人散,林平之望着一桌空盏,心中甚是不安。
最初时,虽听闻过漠北双熊有吃人习惯,他只以为这是以讹传讹,并未放在心头。
但听闻黑白双熊讲罢食人故事,他明白,这并非传闻,而是真事。
风入酒楼,烛影摇窗,林平之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他是一只混入鲨鱼群的小小吸盘鲨,虽贴在最大,最强壮的那只鲨鱼身边,但四周的鲨鱼,依旧偶尔会透来一丝恶意。
坐了半晌,他从椅子上起身,也没叫人来扶,跌跌撞撞往福威镖局总舵行去。
昨日他已经从林家老宅,搬到福威镖局总舵来住,镖局里,自有人在守夜,见林平之跌跌撞撞回来,便有人扶着他而行。
虽刚刚出同福客栈时,跌跌撞撞,但也能行走,但一路上他吹过风,酒意上涌,到了福威镖局,便再难去行。
但林平之神智,却一直清晰,耳中不住的回响刚刚那几人说过的话。
“恶人!我以后就要在这恶人群里厮混了,我要比他们还要恶,我才能活的舒畅,才能护住娘亲。
林平之如是想着,缓缓进入梦乡。
福州城此刻四更,武当山刚刚三更。
清虚很慌,清虚很忙。
待将十二名官军扒的赤条条,脸划花,尽数绑上石头投入池塘里后,便指挥着武当派弟子,打扫路上痕迹。
树干上的剑支要拔下,树皮上刀劈剑砍的痕迹则要把树皮扒下。
血迹倒是好处理,土一埋,等白日里太阳晒晒,便再无踪迹。
他打算待明日,就寻人问问这池塘是何人所属,到时候寻些人,将池塘埋了,坑填好,便痕迹全无。
但他很慌,他怀疑这伍官军,是朝廷派来,查武当派私藏火药之事。
待匆匆找到冲虚,将事情一五一十说罢,二人都觉得头有些大。
今夜死了太多人,有武当派弟子,有嵩山派弟子,有无辜百姓,有朝廷官军。
“卧槽的日月神教!”
冲虚愤愤不平地骂了起来,哪怕平日里一副云淡风轻模样,此刻他也云淡风轻不起来。
若是只被嵩山派与日月神教盯上,他自是不怕,嵩山派有少林牵制,日月神教远在河北,武当自汉水旁,山高路远,他无所畏惧。
但此刻,不止良民被杀,官军也死了一队,这却是大事。
饶是冲虚,此刻也无甚妙招来处理这些。
眼下,唯有当缩头乌龟,无论问什么都不知道,此事方可为。
他对在场武当派弟子道:
“过几日说不定有官军入山门,明早我教你们一些话术,到时候官军来问,你们如此去答便可。”
武当派弟子明白今夜连出几番大事,都是冲着武当派来的,纷纷闻言称是。
待冲虚回到武当山上,对清虚道:
“多事之秋啊,清虚,你派几个人往福建,去把凌虚寻回吧。”
清虚闻言退下,默默盘算派谁人再去。
三更洞庭浪静,一艘大船停泊在一处小码头旁,左冷禅与劳德诺此刻围着一盏灯火对坐,左冷禅此刻眉头紧锁。
他刚刚将由劳德诺带回,任盈盈胡编乱造假冒伪劣的《辟邪剑谱》通篇阅读完毕。
思索半晌,他望着劳德诺极为期盼的眼神道:
“这剑谱,不对劲。”
劳德诺甚是震惊:
“怎会如此?”
左冷禅叹了口气道:
“或者说此物,半真半假。
我不疑你对我说,余沧海儿子余人彦练过此法后,功力大增。
但从你口中言及这剑谱来看,这剑谱十有八九,是假的。<
你自己也说,余人彦看着神智不清醒,好似野兽一般,战力虽猛,但又后继无力。
依我看,这剑谱是取了《辟邪剑谱》部分理念,随意选了些经脉穴位填上而得成。
若是武学不甚精湛,兴许就会被骗过去,但若是真钻研过几本心法,定会认出,这东西有大问题。”
劳德诺听罢,难以置信:
“我这岂不是白忙活了?派中弟子的命,岂不是被我白白丢了?”
左冷禅将卷轴缓缓收起:
“福建之事,并非全部怨你,无需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谁能料到魔教圣姑,从洛阳犯下大案后,又一路赶到你们前面,往福州去堵你们呢?”
劳德诺听罢,难以置信:
“圣姑?此事为何又牵扯到魔教圣姑身上?”
左冷禅道:
“我自有些人在江湖,帮我收集些信息,你在江西养伤,自是不知。
这魔教圣姑最近可谓风头盛的很!
洛阳之事我不多提,洛阳事后,兴许那个杀死高克新叫做陆峰的小子,同她讲,你要往福州去,她便在你们之前,到了福州布下陷阱。”
劳德诺甚是惊讶:
“陆锋?陆锋是谁?被任盈盈抓住那人叫做陆大有,是岳不群的六弟子。”
左冷禅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兴许是被喂下【三尸脑神丹】后改了名罢,现在江湖传闻,魔教圣姑手下,有一位叫陆锋的武功极为高明。”
劳德诺听罢,心中赫然,他在江西养伤这段时日,并未收到过陆锋一丝半点消息。
此刻听闻,只觉有些魔幻。
左冷禅继续说道:
“这陆锋在福州做了甚,我不很了解,等会你同我将福州之事,再讲一遍。
还有陆锋,之前叫陆大有这人,你也同我好好讲讲,他在华山派,都做过甚事。”
劳德诺点头应是,左冷禅继续道:
“这个叫陆锋的,应有些大问题,因为福州之后他同魔教圣姑,将魔教前教主任我行,从杭州救了出来!”
劳德诺听闻心中骇然,不由的惊讶道:
“他把魔教那个老魔头从杭州救出来?这这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左冷禅道:
“我是昨日才知道这件事情,本打算遣人回嵩山,若是遇到你,便将你唤来。
你江西养伤这段日子,发生了好些事情,你现在已经成为嵩山派二代弟子中的大师兄了。”
劳德诺听闻先是欣喜,随后觉得不对味,他皱紧眉头道:
“师父,这是何意?”
左冷禅叹了一口气:
“我送史登达名号千丈松,望他如松,能接过我嵩山派大旗。
却在武夷山中,同余沧海同归于尽,这事你是知道的。”
劳德诺闻言点头道:
“史师兄死的极为壮烈,心知活不成了,便将余沧海胸腹划开,余沧海肠子流了一地,定是没法活,史师兄也算是活的精彩!”
左冷禅听罢,面色并未有任何变化,继续道:
“你二师兄狄修,自洛阳之事后,便被我派出去来寻日月神教报复。
但谁知,死在雁荡山中,事后来验,发现身中奇毒,后脑又被人使钝器重击而亡!”
劳德诺听罢,忙声去问:
“可知是何人所做?”
左冷禅缓缓摇头:
“不知,离他死处不远有一处石梁,石梁上即有我正派弟子,亦有魔教的魔崽子,我本以为是魔教做的,但现在又收到任我行这魔头,于杭州重现天日。
我现在怀疑,狄修之死,与任我行重现天日,有些关系。
所以,你要同我好好细细说说这陆锋是怎么一回事!”
劳德诺听后,极度后悔在洛阳城时,没一剑将陆锋刺死!
左冷禅继续道:
“我怀疑陆锋是岳不群布下的暗子。”
劳德诺听闻,连连摇头:
“师父,不可能,若是真要布下暗子,多半也是会让令狐冲下山。
这人在山上我曾观察过,每日戏猴喝酒,不做正事,不被岳不群所青睐。
同我下山前,更是被岳不群罚到思过崖上面壁思过。”
左冷禅对劳德诺道:
“同我一件一件,细细说过,再做评论。”
劳德诺便思索一番,从陆大有自上华山派学艺,一路讲到自梧桐林畔嵩山派大败亏输,随后又将福州城内发生的一起,细细同左冷禅讲过。
左冷禅将手臂抱在胸前,对劳德诺道:
“我没发现这陆锋有何神异之处,但他此刻风头正猛,我点三十人给你,你们乔装一番,你带着人,往福建去一趟。”
劳德诺抱拳领命,同时好奇来问:
“师父,你若是觉得陆锋重要,不如多派些人给我。
按你的说法,福州城此刻应尽是魔教魔崽子,只有三十人,我怕事情办不妥当。”
左冷禅微眯着眼:
“福州全是魔崽子?也不尽然。此刻福州城内,大半是任我行这老魔头的旧友,以及魔教中,心向任我行之人,你莫要恐惧。
史登达与狄修战死,你是嵩山派的大师兄,也要担起些责任来。
普通弟子战亡近两百,我最近又有些事情要谋划,抽不出太多人手。
你几位师叔现在另有要事去做。
你这次去,以探查情报为主,无需具体做什么事情或与之拼斗。
你记得,这才去福州,将福州城内各项事务探查清楚,才是要务。”
劳德诺听闻无需动手,只是做些刺探情报之事,便放下心来,对左冷禅道:
“师父,我定会将事情尽数办妥。”
左冷禅用鼓励的眼神望向劳德诺道:
“劳德诺,你现在已经是嵩山派大师兄了,你也要将心态放正。
二代弟子现在为师能拿出手的,只有你与万大平,你可要努力!
你带回这卷《辟邪剑谱》虽说是假货,但其中也有些可圈可点之处。
这剑谱你不要去想,练了对你无益,你在华山派蹉跎这么多年,练着狗屁不通的华山剑法,也是埋没了你。
明日我传你《大嵩阳掌》,此掌刚猛雄浑,气势磅礴,掌风所到之处,如排山倒海,是本门最上乘的武功。”
劳德诺听闻,赶忙起身致谢,忽觉现在已是嵩山大师兄,只起身抱拳会显得不够忠心,便双膝一软,对左冷禅五体投地拜去:
“多谢师父栽培,我定会负起大师兄的职责来!”
左冷禅起身将劳德诺扶起,对其道:
“我自是明白,你去好好休息,等明日传你《大嵩阳掌》后,你便安排去福州事宜。
到时候你做个详细计划,同我细细说来。”
劳德诺起身抱拳:
“弟子明白!”
左冷禅笑着拍了拍劳德诺肩膀:
“好了,下去吧。”
劳德诺闻言,退出左冷禅所居舱室,心中甚是喜悦。
而左冷禅脸上笑容,则随着劳德诺退去,尽数收敛。
他将油灯灯芯挑亮,继续细细阅读假冒伪劣《辟邪剑谱》,良久后,叹了口气:
“这剑谱无甚大用,可谓鸡肋,白白浪费我嵩山派百十条人命!
我嵩山派十三太保,更是因其两死一伤!
邓八公,史登达,你二人放心,我定会手刃杀死你二人之凶徒!”
舱外忽然电光一闪,一息过后,雷声便至。
左冷禅第三次将假《辟邪剑谱》细细阅读,却越看越气,低声喝骂:
“这狗屁不通的剑谱,定是有人照着原谱,将穴位经脉尽数修改!”
说着话,便打算将剑谱至于油灯上焚烬。
但想起劳德诺对他说,余人彦修习后内力大增,思索片刻,对舱外守门的嵩山派弟子道:
“去把万大平叫来,我有事情吩咐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