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店是不是老字号,看那迎客的气度便能知道。
长歌刚在门口站定不过一瞬,便有位年约四旬、气度沉稳的男子迎了出来,举止有度:“二十三少,里边请。”
伯光有些意外,低声问:“老四,你们认识?”
长歌摇了摇头。
几人被引至一间雅致的包间,里头已有一位老师傅在候着。
此时情形却反了过来。
长歌面露惊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小子长歌,见过何师。”
此言一出,余下三杰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位中年师傅的身份。
西川闻名的小霸王苏万钧,谁人不知他臂上盘着的那条赫赫黑蛇?而为他刺下那图腾的师傅,正是姓何。
三人连忙跟着行礼。
何师傅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转向长歌:“苏少此番,想纹个什么?”
长歌急忙摇头:“何师,您这是折煞我了,唤我长歌便好。”说罢,介绍了身旁几位兄弟,这才上前,露出右臂上一道狭长的疤痕。
何师傅细看了看疤痕的走势,眉头微动:“你们苏家九脉,倒真是特别。你小舅臂上,也有一道相似的。”
他沉吟片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随即道:“那我便也替你纹一条蛇,如何?”
长歌闻言大喜:“甚好!甚好!”
此时,何师傅的目光转向另外三人:“几位小友,可要一同试试?”
刘苏自是无意纹身;彦祖额角那道浅痕,亦不打算遮掩。
轮到伯光时,他本有些犹豫。
长歌见状,已起身凑到他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老五,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
伯光侧目看了他一眼,防备之心骤起。
长歌继续低语,眼里闪着光:“在我们世家里,还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相传老祖宗开山之时,那化形大蛇妖麾下,尚有两只巅峰蛇妖人,一白一青,神通盖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据我所知,至今还没人敢纹这对图样。因为这纹身必须成对,一人独纹,是承不住那份意蕴的。我嘛……想纹那白的……”
伯光听到这里,便摇头欲拒。这类寓意深远的纹身,太过惹眼。
长歌瞪他一眼:“你听我说完嘛。青蛇,最适合你。青……青……你可明白?”
伯光沉吟片刻,想到其中隐而不露的寓意,终于点头:“……好吧。”
二人随即来到纹案台前坐下。
长歌伸直右臂,神色坦然:“何师,我纹白蛇。”
伯光伸出左臂,沉静接道:“何师,我纹青蛇。”
何师闻言,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欣赏,颔首道:“极佳。一右一左,一白一青,动静相宜,很适合你们。”
这时,刘苏与彦祖也凑上前来,显然心中已有了成算。
刘苏凝神细看长歌手臂疤痕片刻,率先开口道:
“老四,你看这道疤的走势,本身便是现成的筋骨。我们不必硬去遮掩,不如就顺着它的脉络布局——让白蛇如同从这道旧痕之中,游弋新生。”
他指尖虚划,示意着可能的姿态:“蛇首可略昂起,朝向手背,但眼神不必凌厉,当存一分沉静的灵性。
疤痕最显眼处,不妨让蛇身在此处微微盘绕,或添几片将落未落的鳞片,让它成为蛇蜕变的印记。”
彦祖随之点头,眼中闪着光:“老大的想法正是关键。”
他执起长歌的手臂,接着补充道:“风格上,宜取水墨写意,以淡白为主,晕染些许青灰阴影,衬托层次与虚实。
蛇身不必过于具象,可用虚实相间的笔触,而疤痕本身便可化为一道水痕、一缕雾气,融为画面的气韵流转。”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笃定:“若需点缀,可添一二竹叶,或半朵含苞的莲,衬其清寂。
总之,不必遮掩,更无需强盖——我们要的,是让这道旧痕化作蛇的魂魄,让这条白蛇,仿佛是从你的血肉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生灵。”
刘苏闻言,与彦祖相视一笑。二人所想,不谋而合。
他们转到另一边,将伯光的手臂轻轻托起。
刘苏细观其臂膀线条,温声道:“老五你看,在臂上刺一条青蛇,正与白蛇相配。姿态需与白蛇呼应——若白蛇盘踞沉稳,青蛇便当游弋灵动;若白蛇静如处子,青蛇便需动如清风。”
他以指尖虚划走势:“不妨让它从腕处起势,蜿蜒向上,至肘弯处倏然回身,蛇首微垂,眼神却要活络,似是与白蛇刚刚擦身、交换过一瞥。”
彦祖再度颔首,眼中已有画面:“我看极好。”
他接过话头,指尖轻点皮肤:“颜色宜取竹青或碧水之色,不必过于浓重,可用淡墨勾出轮廓,内里以青绿墨色晕染。
鳞片无需分明,最好若有若无,如透光一般。尾尖可带起一缕似水雾、似风痕的笔触,或是一片半卷的荷叶,正好与白蛇那畔的莲花遥相映衬。”
他语气渐深,如吟如叙:“这不是一条孤蛇,而是与白蛇相生相成的一对。白是月色凝成的清寂,青是潭水映出的幽影;一条从往事的痕迹里游出,一条向未来的风露里游去。”
言罢,刘苏与彦祖相视一笑,脸上皆是满意与期待。
长歌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旁静静观听许久的何师却抚掌点头:“巧了,二位小友的见解,倒与老夫心中所想别无二致。”
他看向长歌,语气温和:“二十三少可还有别的想法?”
长歌闻言,一时语塞,只好望向伯光。伯光却神色平静,只道:“我听从何师的安排。”
既无异议,何师便净手取针,凝神落笔。
针尖游走,如生灵呼吸。旧疤化为白蛇的脊线,青鳞从无瑕肌理下泛起温润碧光。每一针刺下,都似月色在凝结、春水在漾开。
最妙是收针那刻,两蛇隔臂相望:一如新雪初霁,清寂入骨;一如深潭映碧,幽影含光。
这已不止是纹身——这是把剑城的山水烟雨、岁月灵韵,都收进了一对臂膀的骨肉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