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营地的最后一次晨钟尚未散尽,霜齿部落古老而低沉的号角声还在冻土上回荡,雷恩和莉娜已踏上了西行之路。
没有盛大的送行,只有副官卡尔文带着几名核心士兵,在营地覆着薄霜的木栅门前肃立致意。塔隆、巨石和乌尔塔克率领的北境分队,会在午后出发,深入永冻层方向。艾吉奥和索菲亚则更早一步,借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悄然消失在了通往东南方死亡沼泽的山道之中。星尘和艾丽希雅,此刻想必已在遥远的叹息峡谷外围,开始了新一天的探索。
“黎明之剑”的利刃,在这一刻,真正地分散、指向了大陆四方最危险的阴影。
雷恩和莉娜选择了陆路。工会提供的快速传送服务虽然便捷,但代价高昂,且定点传送阵的启动动静不小,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们决定骑马,穿越北境南部边缘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进入王国中部平原,再转向西南,直指那片被烈日和风沙统治的、名为“比赞”的无垠沙海。这条路线虽然漫长,但沿途可以经过几个重要的补给城镇,获取最新的民间传闻,也能让身体逐步适应从极寒到酷热的环境剧变。
两匹健壮的北地战马,毛皮厚实,耐力出众,是霜齿部落的赠礼。马鞍两侧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是索菲亚精心调配的药剂、压缩过的干粮、净水皮囊、御寒与防晒的衣物、基础的露营工具,以及工会预先支取的部分金币和应急卷轴。秩序之矛被雷恩用特制的、内部衬有吸光绒布的厚重帆布套仔细包裹,斜挎在马鞍旁,外表看去只是一根稍长的包裹。莉娜的“永寂低语”则被她用一条看似普通的深蓝色亚麻布缠绕了杖身,只露出顶端的冰晶,如同一柄造型别致的手杖。
两人都换上了便于骑乘和长途跋涉的旅行装束。雷恩是一身深褐色的皮质猎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防风斗篷,头上戴着宽檐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也略略掩盖了那双在特定光线下会显出暗金色的眼眸。莉娜则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蓝色旅行裙裤,外面是一件同色的、带有兜帽的厚实斗篷,冰蓝色的长发被仔细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用几枚不起眼的银簪固定。
他们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已经开始变得泥泞、但尚未完全解冻的北境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初升的太阳从东方的山峦后探出头,将稀薄的金光洒在斑驳的雪地和裸露的黑色冻土上,空气中弥漫着冰雪融化特有的、清冷而湿润的气息。但雷恩和莉娜都能感觉到,这“温暖”的表象之下,那股令人不安的、衰败与失衡的“脉动”依旧微弱地存在着,如同大地深处一道不愈的隐痛。
离开营地约十里后,他们最后一次回首望去。晨雾笼罩下,营地的轮廓已变得模糊,只有那面代表“北境守护者”的、绣着剑与盾徽记的旗帜,在简陋的了望塔顶端,于寒风中不屈地飘扬着。
“走吧。”雷恩收回目光,轻磕马腹。莉娜无声地跟上。
最初的几天,旅程平静而单调。他们沿着被商队和旅人踩踏出的、依稀可辨的古老小路南下,穿越北境边缘最后一片覆盖着稀疏耐寒灌木的荒原。天气依旧反复无常,白天“温暖”得可以只穿单衣,夜晚却骤降至滴水成冰。融雪形成的小溪随处可见,水流浑浊,带着泥土的颜色。沿途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猎户小屋或小型的霜齿部落外围营地,大多已空无一人,只有风中残留的、混合着忧虑与离愁的气息。
他们尽量避免进入较大的城镇,只在必要的村落补充饮水和少量新鲜食物。从村民口中,他们听到了更多关于“暖冬”、“怪病”(指腐败真菌引起的皮肤问题)和“疯兽”的传闻,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每当此时,雷恩会以路过商旅的身份,简单询问几句,莉娜则会默默感知周围环境中的水元素和自然能量流动。反馈回来的信息大同小异:这片土地的确“病”了,生机在缓慢流逝,一种难以言喻的、与死亡沼泽边缘相似的腐败气息,正如同最细微的灰尘,悄然渗入空气、土壤和流水之中。
穿越北境与王国中部平原接壤的最后一道山脊时,他们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雨。雨水冰冷刺骨,将本就泥泞的山路变得如同沼泽。他们不得不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多停留了一天。夜里,雷恩点燃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洞中的湿寒,也映亮了莉娜略显苍白的侧脸。她正闭目凝神,指尖萦绕着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光晕,似乎在尝试着什么。
“怎么了?”雷恩低声问,将一块烤热的干粮递过去。
莉娜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她接过干粮,却没有立刻吃。“我在尝试……用‘静滞’的力量,去‘定义’周围水元素的流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思索,“北境的异常,导致水元素的循环变得紊乱、淤积,带有衰败倾向。我想,能否用‘静滞’暂时‘固定’一小片区域内水元素的‘健康状态’,或者说,强行将其‘定义’回接近正常循环的模式,哪怕只是暂时的,看能否延缓局部腐败的进程。”
“有结果吗?”雷恩在她身边坐下,自己也咬了一口干粮。
“很难。”莉娜轻轻摇头,指尖的光晕散去,“‘静滞’可以减慢变化的速度,但难以逆转已经发生的‘质变’。而且,这种紊乱和衰败似乎有某种‘根源’在持续施加影响,就像一池被不断搅动的浑水,我即使能让一小片水面暂时澄清,一旦撤去力量,很快又会被周围的浑浊同化。消耗也很大。”她顿了顿,看向雷恩,“你的秩序之力呢?在北境营地时,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净化腐败土壤?”
雷恩摩挲着手中的干粮,感受着体内那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秩序之力更倾向于‘界定’、‘净化’和‘否定混乱’。对已经成型的、带有强烈混乱与腐败属性的物质或能量,有直接的克制和净化效果,就像用抹布擦掉污渍。但对于这种弥漫性的、仿佛规则本身在倾斜的‘失衡’,效果要弱很多,更像是在逆流中稳住一块礁石,无法改变水流的方向。而且,我能感觉到,这种‘失衡’背后,似乎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而庞大的‘意志’或‘存在’的影子,秩序之力在对抗时,会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排斥和压力。”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洞外的风雨声和篝火的噼啪声作响。他们都知道,北境的问题,根源恐怕不在北境本身。而他们即将前往的沙漠,那里的“黑暗仪式”,或许就是这“更深沉意志”的某种直接体现。
“先到沙漠,找到仪式的源头。”雷恩最终说道,声音坚定,“或许那里,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雨停后,他们继续南下。随着纬度降低,气温明显回升,属于北境的严寒与湿冷迅速被抛在身后。脚下的土地变得坚实,植被也从耐寒的灌木和苔原,逐渐变为低矮的草原和零星的树林。空气变得干燥,风中开始带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而非冰雪融化的味道。
穿越王国中部广袤的平原地带,花费了他们近半个月的时间。这段旅程相对顺利,他们沿着官道行进,偶尔在路过的驿站或小镇休整,补充给养,也顺便收集信息。关于“大陆异常”和“工会ss级任务”的传闻,已经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成为了旅人、商人、冒险者之间最热门的话题。酒馆里充斥着各种夸张、惊悚或荒诞的传说,关于死亡沼泽爬出的腐烂巨兽,关于北境融化冰层下钻出的古代亡灵,关于沙漠深处夜间的血色光芒和诡异低语,关于南方峡谷令人发疯的阴影,关于深海掀翻船只的巨大触手……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雷恩和莉娜大多只是静静聆听,从中筛选可能有价值的信息。他们注意到,传闻中关于“沙漠仪式”的描述虽然光怪陆离,但有几个共同点频繁出现:仪式发生在沙漠最深处、人迹罕至的“葬沙之喉”附近;夜间会有暗红色的光芒和持续的低沉轰鸣(或吟唱)声;靠近那片区域的商队或旅人会莫名失踪,或被发现时已精神错乱,身上带有诡异的灼烧或腐蚀痕迹;偶尔有目击者声称看到巨大的、非人形的黑影在沙丘上移动。这些描述,与工会提供的情报和星尘的分析基本吻合。
他们还听说,由于ss级任务的发布,以及沙漠传闻的愈演愈烈,位于沙漠边缘的几个主要绿洲城镇,尤其是他们此行的第一站“苦泉镇”,最近变得异常热闹。大批渴望财富、名声或单纯寻求刺激的冒险者、佣兵、学者、投机者,乃至各路探子和神秘人物,正从大陆各地涌向那里,使得这座本就不大的边境小镇变得鱼龙混杂,暗流涌动。
“我们的‘学者’身份,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看穿。”在一次途经小镇的酒馆休息时,莉娜低声对雷恩说。她注意到,已经有好几道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带着审视和估量的意味。他们低调的装扮和相对“普通”的外表(雷恩收敛了气息,莉娜用兜帽遮掩了发色和过于出众的容貌),在满屋子奇装异服、气势外露的冒险者中,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无妨。”雷恩平静地喝着杯中的清水,“我们本就不是去游历的。抵达苦泉镇,与工会协调的顾问汇合,获取更精确的情报后,我们就会尽快离开,深入沙漠。在此之前,尽量不引人注目。”
几天后,地平线的景色开始发生显着变化。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逐渐被稀树草原取代,然后,树木越来越稀疏矮小,最终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被烈日晒成灰白色的硬质土地。空气变得灼热而干燥,风中开始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褪色的、令人眩晕的淡蓝色,太阳高悬,光芒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远处,一道朦胧的、土黄色的、如同凝固海浪般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
比赞沙漠,到了。
靠近沙漠边缘,人烟愈发稀少。偶尔能遇到的,只有驮着沉重货物、步履蹒跚的沙漠商队,或者全身包裹在防沙布中、只露出眼睛的零星旅人。空气中弥漫着沙土、骆驼粪便和某种干燥植物燃烧后的混合气味。温度在白天急剧升高,即使穿着最轻薄的衣物,也能感到皮肤被晒得发烫,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夜晚则气温骤降,寒风刺骨,与白天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
“苦泉镇”就坐落在沙漠东北边缘,一片因地下泉水而存在的绿洲之中。说是镇,其实更像一个用土坯、碎石和少量木材胡乱搭建起来的大型聚居地,被一道低矮的、布满风蚀痕迹的土墙勉强围住。镇子只有两个像样的出入口,白天敞开,夜晚有守卫把守。镇内建筑低矮拥挤,街道狭窄而肮脏,到处是牲畜的粪便和垃圾,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烤肉、汗臭、牲畜臊味和灰尘的气息,嘈杂而混乱。
当雷恩和莉娜牵着马,风尘仆仆地踏入苦泉镇时,立刻感受到了这里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紧绷而怪异的气氛。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穿着破烂皮甲、眼神凶狠的佣兵;包裹在长袍中、只露出警惕目光的沙漠居民;衣着华丽、带着保镖的商人;背着各种奇怪仪器的学者模样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与当地人格格不入的精灵或矮人,显然也是被ss级任务吸引而来。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武器,彼此间的目光充满戒备和试探。酒馆和旅店门口人满为患,争吵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醉汉的喧哗声不绝于耳。
他们按照工会事先的指示,找到了镇子东南角一家相对安静、但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旅店——“沙蚁巢穴”。旅店老板是个独眼、满脸疤痕的干瘦老头,看到他们递出的、刻有特定暗记的铜牌后,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默不作声地将他们引到了旅店后院一个独立、低矮、但还算干净的石屋前。
“水井在那边,自己打。马厩在后面,草料另算钱。吃饭去前面,或者自己弄。”老头用沙哑的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嫌麻烦。
石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两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把凳子,以及一个空空如也的壁炉。但墙壁厚重,门户结实,位置僻静,正适合他们暂时落脚。
安顿好马匹,简单清洗了脸上的沙尘后,雷恩对莉娜说:“我去前面打听一下,看看那位‘顾问’到了没有,顺便听听最新的风声。你留在这里休息,布置一下警戒。”
莉娜点头,从行囊中取出几枚刻画着简易冰霜符文的小石子,在门窗和房间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布下。这些是她结合“静滞”原理制作的简易预警装置,一旦有未经许可的生物闯入或带有恶意的能量接近,就会触发微弱的寒气反应,让她和雷恩能立刻察觉。
雷恩独自来到旅店前堂。此时已近黄昏,正是“沙蚁巢穴”最热闹的时候。昏暗的油灯下,挤满了喝酒、吃饭、大声交谈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烤焦的肉和汗臭的味道。雷恩压低帽檐,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麦酒,默默地观察和倾听。
话题几乎都围绕着沙漠、ss级任务和最近发生的怪事。
“……三天前,‘黑蝎’商队回来的最后一个人也疯了,整天念叨着‘红色的眼睛’、‘沙子在唱歌’,昨晚用碎陶片割了自己的喉咙……”
“……西边‘滚石峡谷’附近,巡逻的卫兵说看到沙地上有巨大的、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爪印,还有烧焦的痕迹……”
“……听说了吗?‘银沙’兄弟会那帮狠人,昨天纠集了三十多号好手,带着重金买的‘抗火护符’和‘精神防护药水’,冲着‘葬沙之喉’方向去了,说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掀了那帮搞仪式的老鼠窝!”
“……哼,找死。上个月‘铁颚’佣兵团不也这么想的?去了五十人,回来不到十个,还都废了,见人就哆嗦,说沙子下面有东西抓他们的脚……”
“……工会和王国派来的那几个‘大人物’,这几天在镇长那里进进出出,神神秘秘的,估计也没憋好屁……”
“……要我说,这沙漠底下肯定埋着不得了的东西,那帮邪教徒是在挖宝,或者召唤什么!ss级任务?嘿,要是能捞到一点边角料,够快活下半辈子了!”
各种信息碎片涌入雷恩耳中,嘈杂、矛盾,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沙漠深处的异常正在加剧,危险与日俱增,无数贪婪或勇敢(或兼而有之)的人正飞蛾扑火般涌向那里,而真正的核心秘密,依旧隐藏在“葬沙之喉”的阴影和沙暴之后。
他在嘈杂中捕捉到了一个相对冷静、带着学者腔调的声音,来自离他不远的一张小桌。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学者袍、头发花白、戴着厚重水晶眼镜的瘦小老人,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正低声与同桌一个看起来像本地向导的沙漠汉子交谈。老人语速很快,手指蘸着杯中的水,在油腻的木桌上画着什么。
“……能量流向的紊乱点不止一处,但最强的汇聚中心,根据星象投影和地磁偏转计算,应该在这里,古代‘流沙城’遗址的东南侧,距离‘葬沙之喉’主裂隙约十五里……不,现在的‘流沙城’早已被黄沙彻底掩埋,地表没有任何标志物,只能通过星夜定位和沙层震动回波来大致判断……对,那些仪式痕迹,暗红色的灼烧岩,扭曲的符文碎片,我收集到的样本显示,其能量残留的‘频率’和‘衰减曲线’,与三百年前‘黯影战争’时期南部某些邪教遗迹的记载有……惊人的相似性,但更加……不稳定,充满侵略性……”
雷恩心中一动。这位老学者的谈吐和关注点,与他此行要寻找的顾问颇为吻合。工会告知,为他们协调的顾问是一位对沙漠历史、古代邪教和能量异常有深入研究的独立学者,名叫伊萨,性格有些古怪,但知识渊博。
他耐心等待,直到那位本地向导似乎谈完了事情,起身离开。老学者则独自坐在那里,对着桌上渐渐蒸发的水迹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雷恩端起酒杯,走了过去,在老人对面的空位坐下。老人抬起头,透过厚重的水晶眼镜片打量着他,眼神警惕而锐利,与外表的老迈截然不同。
“伊萨先生?”雷恩用平稳的声音问道,同时手指在桌面上,看似无意地划过两个特定的、代表工会联络暗号的折线。
老学者——伊萨——的眼神瞬间凝实,警惕中多了一丝审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同样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个反向的、但更复杂的几何符号作为回应,目光紧紧盯着雷恩。
雷恩微微点头,确认了暗号。这是工会提供的、与顾问对接的二级确认方式。
伊萨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他压低声音,如同耳语:“我以为会来更多人。只有你一个?”
“我的同伴在休息。”雷恩简短回答,没有透露莉娜的存在,“我们收到委员会的通知,前来与您汇合,获取关于沙漠仪式区域的最新情报,并商讨后续计划。”
伊萨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仔细看了看雷恩,又瞥了一眼他放在脚边的、看似普通的帆布长包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黎明之剑’的雷恩勋爵?久仰。你在北境和铁岩城的事迹,我有所耳闻。没想到委员会派来的是你们。”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疑虑。
“情况紧急,我们需要尽快行动。”雷恩直奔主题,“伊萨先生,您是目前对沙漠仪式了解最深的人之一。我们想知道,仪式区域的确切位置、防御情况、活动规律,以及……最关键的,我们该如何安全地接近并获取核心信息?”
伊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观察雷恩的耐心。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雷恩能听清。
“位置,如我刚才所说,大致在已消失的‘流沙城’遗址东南,葬沙之喉边缘。但‘大致’没有用,沙漠的地形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沙暴过后,可能面目全非。我通过长期观测星象、地磁和微弱的地脉能量泄露,结合古老地图的推算,可以带你们到达一个‘大概区域’,误差在十里之内。但想要精确定位仪式核心,必须依靠对高浓度‘负能量’和‘痛苦灵魂回响’的现场感知,或者……抓到知道路的‘舌头’。”
“防御?”伊萨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最大的防御就是沙漠本身。极端的高温、缺水、流沙、沙暴、毒虫、蝎群……这些足以淘汰九成以上的闯入者。然后,是仪式本身散发的、越来越强烈的‘负能量场’和‘精神污染’。靠近到一定范围,你就会感到无端的恐惧、烦躁、幻听、生命力流逝,施法困难,意志薄弱者甚至会直接发疯或自我了断。再往里,据说有被仪式能量扭曲、控制的‘沙行兽’、‘灼热怨灵’,以及暗影议会布置的魔法陷阱和警戒哨。至于核心区域有什么,没人活着回来描述过。那些闯进去的冒险者和佣兵,要么消失,要么变成外面传说的疯子和尸体。”
“活动规律……”伊萨皱起眉头,“根据能量读数,仪式似乎是持续进行的,但强度在特定时段——通常是午夜到黎明前——会达到峰值。那时,暗红色的光芒和诡异的‘低语’会变得最为清晰,即使远在几十里外,感知敏锐的人也可能受到影响。有人认为,他们是在利用夜晚的‘阴影’力量,或者进行某种定时的‘献祭’或‘沟通’。”
“至于如何安全接近……”他再次打量雷恩,目光在他沉稳的面容和那双在油灯下隐现暗金色的眼眸上停留片刻,“首先,你们必须有在沙漠极端环境下生存和隐蔽行进的能力,这一点,看你们能安全抵达这里,应该具备基础。其次,必须有抵抗或屏蔽强烈负能量和精神污染的手段。工会提供的护符和药剂只能抵挡外围影响,越靠近核心,效果越差。这需要你们自身拥有强大的意志力,或者……特殊的力量。”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雷恩手边包裹。
“最后,需要精确的情报和谨慎到极点的计划。盲目硬闯是自杀。我的建议是,我们先抵达我推算出的‘大概区域’边缘,建立隐蔽观察点。然后,由我进行更精确的星象和能量定位,缩小范围。同时,你们可以尝试捕捉落单的巡逻者或低阶信徒,获取内部路径和防御信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天甚至更久,需要耐心。在获得足够情报前,绝不能贸然深入核心。”
雷恩静静地听着,将伊萨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老学者的分析冷静、客观,与他和莉娜之前制定的计划不谋而合,且提供了更具体的执行思路。
“我们明白了,伊萨先生。”雷恩颔首,“感谢您的坦诚和专业的建议。我的同伴需要休息调整,适应沙漠环境。我们也需要补充一些特定的物资,比如抗高温和负能量侵蚀的药剂、更精确的星象定位工具、以及可能用于沙地隐蔽行进的装备。您能否提供一份清单,并协助我们尽快准备妥当?我们希望能在三日内出发。”
伊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细绳捆扎的、卷了边的小笔记本和一支炭笔,开始快速书写。“物资清单我可以给,有些东西在镇上能买到,有些可能需要从特定渠道获取,或者用你们带来的高级货交换。至于协助……我可以带你们去几个可靠(相对)的商铺,避免被坑。另外,我会继续监控仪式区域的能量变化,一旦有剧烈波动或异常,会立刻通知你们。记住,在苦泉镇,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透露你们的真实目的和行程。这里的眼睛和耳朵,比沙蚁还多。”
他将写好的清单撕下,递给雷恩。“明天上午,镇子东边的‘老驼骨’杂货店,我在那里等你们。先准备这些基础物资。至于更专业的……”他看了一眼雷恩,“或许你的同伴,那位冰霜法师小姐,能有办法解决一些极端环境下的生存和隐蔽问题?我听说,她对‘温度’和‘能量流动’的控制,相当了得。”
雷恩心中微凛,这伊萨的消息果然灵通,连莉娜的职业和能力都已知晓。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罗列了诸如“高浓度盐水片”、“抗沙盲护目镜”、“隔温斗篷材料”、“特定频率的共鸣水晶碎片”、“沙漠耐旱植物根茎提取物”等物品。
“我们会准时到达。”雷恩收起清单,站起身,“那么,明天见,伊萨先生。愿星辰指引我们的前路。”
伊萨也微微欠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水杯和心中的计算上,仿佛刚才的密谈从未发生。
雷恩离开喧嚣的前堂,回到后院僻静的石屋。莉娜已经布好了警戒,正盘膝坐在一张木板床上,闭目调息。感受到他回来,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澈。
“见到顾问了?”
“嗯。伊萨,一个老学者,很谨慎,但确实专业。”雷恩将伊萨提供的信息、建议和物资清单简要告知了莉娜,并将清单递给她看。
莉娜仔细看着清单,指尖在“隔温斗篷材料”和“共鸣水晶碎片”上点了点:“这些材料,加上我的冰霜魔法,或许可以制作出能在白日高温下提供局部低温遮蔽的简易伪装斗篷,以及用于短距离、特定频率加密通讯的临时道具,避免使用可能被侦测的魔法通讯。但效果和持续时间不会太长。”
“足够了,能应付前期侦察和隐蔽就好。”雷恩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开始解下外衣和靴子,“我们需要的是安全地靠近,获取情报,而不是长期潜伏。伊萨的计划和我们之前制定的基本一致,先外围观察,获取精确坐标和内线信息。关键是,我们能否抵抗住仪式核心区域的负能量和精神污染。”
莉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的‘静滞’,或许可以用来‘冻结’或‘迟滞’自身受到的精神侵蚀和能量汲取,但消耗会很大,且无法完全免疫。你的秩序之力……”
“秩序之力是克制混乱与邪恶的利器,但也是黑暗中最醒目的灯塔。”雷恩沉声道,“在靠近核心之前,我们必须收敛气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否则,可能立刻暴露,引来围攻。伊萨说得对,强大的意志力和自身特殊的抗性,是关键。”
他看向莉娜,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与决然。他们一路从北境的严寒走到沙漠的酷热,经历了铁岩城的阴谋与刺杀,面对过“噬魂之匣”的冰冷与深海回响的恐怖,早已不是当初晨风镇上那些青涩的冒险者。他们是s级团队“黎明之剑”的核心,是大陆联合委员会寄予厚望的调查者,是彼此最信任的同伴与依靠。
“休息吧。”雷恩最后说道,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真正的考验,在沙漠深处等着我们。”
石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沙漠之月清冷的光辉,透过狭小的气窗,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如同刀锋般的亮痕。远处,苦泉镇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沙漠深处,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黑暗仪式,仍在永不间断地运转着,如同巨大心脏的搏动,将混乱与痛苦的涟漪,一波波地推向更远的世界。
雷恩和莉娜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在干燥而灼热的空气中,缓缓调整呼吸,积蓄着力量。他们的思绪,或许飘向了远方另外三个方向的同伴,或许在脑海中推演着沙漠深处的种种可能,或许只是沉入最深沉的休憩,为即将到来的、深入“葬沙之喉”边缘的险恶征程,做最后的准备。
黎明之剑的沙漠之征,在苦泉镇这个混乱而喧嚣的前哨站,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们将要刺探的,将是这场席卷大陆的战争阴云之下,一处最为炽热、也最为亵渎的黑暗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