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骨林的夜晚,是声音的炼狱。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背景噪音,像是无数腐烂的肺叶在同时艰难呼吸,又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消化系统在不远处蠕动。这声音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寸空气,钻进耳朵,摩擦着神经。
艾吉奥靠在一株早已死去、树干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铁木上,呼吸声压得极低。他的身体大半隐藏在树根盘结形成的天然凹槽里,深灰色的伪装斗篷上覆盖着索菲亚特制的、混合了腐殖质和驱虫草汁液的泥浆,让他几乎与周围黑暗腐烂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缓缓移动,扫视着前方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泥沼。
他们已经在这片被称为“腐心泥潭”的区域边缘潜伏了超过四个小时。
从烂泥镇出发,穿越危机四伏的沉骨林,抵达这片被老猎人和幸存者们反复警告“绝对不要靠近”的腐化核心区边缘,花了他们整整两天时间。途中遭遇了七次腐化生物袭击,避开了三处会突然塌陷的流泥陷阱,绕过了两片散发着致幻孢子的荧光真菌丛。莱昂内尔的净化神术在对抗环境中弥漫的低浓度瘴气时效果显着,但在遭遇成群的腐化食人蚊或潜伏在泥水中的刺须怪时,更多时候需要依靠艾吉奥淬毒的吹箭和索菲亚的爆炸药剂。
此刻,索菲亚和莱昂内尔藏在艾吉奥身后约三十米外,一丛相对干燥的、被某种抗腐化藤蔓覆盖的巨石后面。索菲亚正在用便携炼金工具分析一小时前艾吉奥冒险从泥潭边缘带回来的一小瓶粘稠的、暗绿色中泛着诡异橙光的泥浆样本。莱昂内尔则闭目祈祷,手中握着那枚慈爱之手的圣徽,淡淡的金色微光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小小的净化领域,勉强驱散着周围试图渗透进来的腐化气息。
艾吉奥的注意力集中在泥潭中央。
那里,在弥漫的灰绿色雾气和漂浮着可疑泡沫的泥水之间,隐约可见一个倾斜的、像是某种人工建筑入口的结构。从艾吉奥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几根断裂的、雕刻着早已模糊图案的石柱半埋在泥里,支撑着一个大半已经坍塌的、用黑色石材砌成的拱门。拱门内漆黑一片,不断有浓郁的、带着甜腥腐烂气味的灰绿色雾气从里面涌出,仿佛那是某个巨大生物的呼吸孔。
更令人不安的是泥潭本身。那些暗绿色的泥浆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新的气泡从深处冒出,破裂时释放出更浓的雾气。泥浆表面,偶尔会浮上来一些东西——半腐烂的兽类骸骨,扭曲变形的植物残骸,甚至有一次,艾吉奥看到了一截人类的臂骨,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橙黄色的、如同铁锈般的苔藓。
“有动静。”艾吉奥压低声音,声音通过索菲亚特制的、用空心芦苇茎和振动膜制作的简易传声筒,传到后方两人藏身处。
几乎同时,泥潭中央的拱门内,雾气涌出的速度突然加快!伴随着一种湿滑的、像是巨大蛞蝓爬过岩石的黏腻声响,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从拱门后的黑暗中“挤”了出来。
那东西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大体上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直径超过三米,身体由半透明的、暗绿色的胶质物构成,内部隐约可见不断蠕动、融合又分离的器官状结构。体表布满了不断开合、分泌着橙黄色粘液的吸盘,以及数十条长短不一、末端长着锋利骨刺的触手。它没有明显的头部,但在身体前端,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圆形口器,此刻正一开一合,喷出带着浓烈腐臭的雾气。
最诡异的是,这东西的“身体”似乎并不完全是实体。那些暗绿色的胶质物中,不断有细小的人类或动物的面孔浮现、扭曲、哀嚎,然后又融入胶质中消失。每一次面孔浮现,那东西的身体就会发出微弱的、充满痛苦与憎恨的精神波动。
“腐化聚合体……”索菲亚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惊,“而且……融合了未消散的灵魂残片……这需要极强的负能量环境和极其恶毒的仪式才能催生……”
“它在巡逻。”艾吉奥的眼睛眯起,观察着那东西的行动模式。腐化聚合体缓慢地绕着拱门入口游弋——如果那种用触手在泥浆中拖行前进的方式能称为“游弋”的话。它的移动轨迹很有规律,像一个尽职的守卫,在拱门前划出了一个半径约十五米的半圆。“每完成一圈巡逻,会在拱门正面停留大约二十秒,似乎在‘倾听’或‘感知’什么。然后继续下一圈。周期很稳定,大约四分钟一圈。”
“能绕过它吗?”莱昂内尔的声音传来,带着紧张。
艾吉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泥潭的其他区域。除了中央那个拱门入口,泥潭表面看起来就是一整片不断冒泡的死亡沼泽。但他注意到,在距离拱门入口右侧约二十米处,泥浆的颜色似乎略有不同——稍微深一些,冒出的气泡也更少。而且那里有一株早已枯死、但树干异常粗壮的古树残骸半倒在泥中,形成了某种天然的、被泥浆半掩的“桥”。
“右侧二十米,那棵倒树的位置。”艾吉奥低声说,“泥浆下有硬物。可能是坍塌的石板路,或者建筑的残骸。从那里可以迂回接近拱门侧面,避开那东西的正面巡逻路线。但需要下水。”
“泥浆的腐蚀性如何?”索菲亚问。
艾吉奥从腰间小皮囊里摸出一小片经过硬化处理的蜥蜴皮——这是他用来测试陷阱和毒物的常用工具。他小心翼翼地将蜥蜴皮用细绳拴着,轻轻垂到泥潭边缘的泥浆中。
“滋……”
轻微的腐蚀声响起。艾吉奥等了三秒,将蜥蜴皮拉回。原本坚韧的皮子在接触泥浆的部分已经变得酥软,表面覆盖了一层橙黄色的黏腻物质,正不断冒着细小的气泡。
“强腐蚀性。我的防水皮甲应该能抵挡一两分钟,但时间长了肯定会穿透。需要防护。”艾吉奥判断。
“用这个。”索菲亚的声音传来,“我调配了抗腐蚀药剂,本来是准备处理样本用的。浓缩型,需要稀释后涂抹在衣物和皮肤暴露处。我这里有够三个人用的剂量,但效果只能维持大约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药剂会被彻底中和。”
“十五分钟……”艾吉奥计算着时间。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那棵倒树,再通过水下潜行迂回到拱门侧面,顺利的话大概需要五分钟。潜入拱门后的未知区域,探索,然后返回……十五分钟非常紧张。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莱昂内尔,”艾吉奥继续说,“你留在岸上,负责警戒和接应。如果我们在十五分钟内没有返回,或者你听到三声短促的哨音——就是我给你的那个骨哨——立刻按照我们预设的撤退路线返回烂泥镇,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工会。不要试图救援,明白吗?”
“可是……”莱昂内尔的声音充满挣扎。
“没有可是。”艾吉奥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是我们中唯一能施展净化神术的人。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污染’了我们,你是最后的保障。而且,总得有人把情报带回去。”
沉默了几秒,莱昂内尔低声回应:“……明白。愿母神庇佑你们。”
“索菲亚,准备好药剂。等那东西完成下一圈巡逻,背对倒树方向时,我们行动。”艾吉奥说。
“已经在准备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腐化聚合体缓慢地完成了又一轮巡逻,在拱门前停留了二十秒,然后转过身,开始向另一侧移动。就在它的身体完全转过去,将背部暴露给倒树方向的瞬间——
“就是现在!”
艾吉奥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他的动作迅捷而安静,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事先观察好的、相对坚实的落脚点上,三秒内就冲到了泥潭边缘!索菲亚几乎同时赶到,手中拿着一个打开的、散发着刺鼻草药气味的小铁罐。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将罐中粘稠的暗绿色药剂涂抹在手臂、面部、脖颈等可能暴露的部位,然后将剩下的药剂倒在斗篷和衣物上。药剂接触皮肤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但很快转化为一种清凉的隔离层。
“下水后跟紧我,注意呼吸节奏。”艾吉奥低声嘱咐,将一根细韧的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索菲亚,“系上。水下能见度可能为零,靠这个保持联系。如果我连续拉动三下,表示前方危险,立刻后退。连续拉动两下,表示安全,继续前进。明白?”
索菲亚点头,快速将绳索在腰间系好,同时检查了一下挂在腰间的几个药剂袋是否牢固。她背上的炼金工具箱已经做了防水处理,但为了减轻重量,她只带了最必要的工具和样本瓶。
“走。”
艾吉奥率先踏入泥潭。
泥浆的触感令人作呕。不是普通沼泽的湿冷淤泥,而是一种温热的、仿佛有生命的胶状物。脚踩下去,不是下陷,而是被“吸吮”。每拔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泥浆没到大腿,散发着浓烈的甜腥腐烂气味,即使有面巾遮挡,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腐化聚合体似乎没有察觉。它继续缓慢地向前巡逻,庞大的身躯在泥浆中拖出深深的沟壑。
艾吉奥压低身体,几乎将整个人埋进泥浆中,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开始向着倒树方向缓慢移动。索菲亚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握着绳索,一手护着胸前的药剂袋,艰难地跟上。
五米的距离,花了他们将近一分钟。终于,两人抵达了倒树的位置。枯死的树干半埋在泥中,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艾吉奥靠在树干上,快速观察拱门方向——腐化聚合体刚刚完成转向,开始新一轮巡逻,此刻正背对他们,距离约二十五米。
“准备潜水。”艾吉奥从腰间皮套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魔兽膀胱和芦苇管制作的简易呼吸器,含在口中。这是盗贼工会常用的水下潜行工具,储气量大约能支撑三分钟。索菲亚也取出一个类似的装置——这是她根据艾吉奥的描述自制的改进版,内部添加了过滤草药的夹层,能稍微净化吸入的空气。
艾吉奥指了指水下,又指了指拱门侧面的方向,做了个迂回的手势。索菲亚点头表示明白。
深吸一口气,艾吉奥率先沉入泥浆之下。
瞬间,世界被黑暗和粘稠包裹。
泥浆下的能见度比预想的还要糟糕。不是浑浊,而是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更糟糕的是,泥浆本身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能量干扰,艾吉奥的黑暗视觉在这里几乎失效。他只能靠触觉和方向感前进。
他摸索着倒树粗糙的树皮,沿着树干向泥潭深处移动。脚下果然碰到了硬物——似乎是平整的石板,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艾吉奥用脚试探着,石板向拱门方向延伸,虽然有很多断裂和缺失,但确实形成了一条勉强可以通行的“路”。
绳索传来规律的拉动,是索菲亚在确认位置。艾吉奥回拉两下,表示安全,然后继续前进。
泥浆下的压力很大。那些暗绿色的胶质物紧紧包裹着身体,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抓挠。耳边只有自己沉闷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通过骨骼传导的、泥浆流动的汩汩声。呼吸器提供的空气带着浓重的橡胶和草药味,每次吸气都需要用力,肺部开始感到压迫。
时间感变得模糊。艾吉奥在心中默数,大约数到八十时,他的左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有棱角的物体——是石柱的基座。他们已经抵达了拱门附近。
调整方向,艾吉奥开始向上方摸索。很快,他的头顶碰到了阻碍——是石板,应该是拱门侧面的墙壁或坍塌结构。他沿着石板横向移动,寻找缺口。
就在数到一百二十左右时,他的左手突然摸了个空。
是一个洞口。
艾吉奥小心地将手伸进去探查。洞口大约半人高,边缘粗糙不平,像是被暴力破坏形成的。洞口内没有泥浆,是空的,但涌出浓郁的、带着腐臭的雾气。有微弱的气流从洞内向外流动,说明后面有空间,而且可能不止一个出口。
艾吉奥拉动绳索三下,示意索菲亚停下。他需要先确认洞内情况。
他取下呼吸器,将脸缓缓探出泥浆,进入洞口内部。
瞬间,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腐烂甜腥味冲入鼻腔!艾吉奥强忍着作呕的冲动,屏住呼吸,迅速观察。
洞口后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宽约两米,高约三米,墙壁是用与拱门相同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腐蚀孔洞和暗绿色的苔藓。地面覆盖着湿滑的、半透明的粘液,一直延伸到甬道深处的黑暗中。甬道顶部,垂挂着无数如同肠衣般半透明的、缓缓脉动的肉质“藤蔓”,有些藤蔓末端还悬挂着拳头大小的、不断滴落橙色液体的囊泡。
更令人不安的是光线。甬道内并非完全黑暗,而是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暗淡的橙绿色荧光中。光源来自墙壁和那些肉质藤蔓本身——它们表面有一些散发荧光的真菌或分泌物,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照明。
最重要的是,艾吉奥没有看到明显的守卫或陷阱——至少入口附近没有。
他将头缩回泥浆下,重新含上呼吸器,拉动绳索两下,然后率先从洞口钻了进去。
进入甬道的瞬间,身上的压力骤减。艾吉奥跪在洞口内的粘液地面上,快速拧干头发和衣物上的泥浆,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几秒后,索菲亚也从洞口钻了进来,有些狼狈地咳嗽着,吐出呼吸器,大口喘息。
“这味道……简直像泡在巨怪的胃液里……”索菲亚低声道,脸色发白。她迅速从腰间小袋中取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下一粒,递给艾吉奥一粒,“抗毒和提神的,能稍微缓解恶心感。”
艾吉奥接过吞下。药丸味道苦涩,但确实让翻腾的胃部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药剂涂层——还好,虽然被泥浆冲刷掉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发挥作用,皮肤没有明显的灼痛感。
“十五分钟,从进入泥潭开始算,已经过去大约六分钟。”艾吉奥低声说,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这是在烂泥镇购置的备用武器,表面经过防腐蚀处理。“我们还有九分钟探索时间,之后必须开始返回,否则药剂失效,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索菲亚点头,也从炼金工具箱侧袋取出一把短柄的、带有放血槽的解剖刀。“以探索和取样为主,尽量避免战斗。如果发现暗影议会的直接证据,或者腐化的核心源头,优先记录位置和特征,然后撤退。等准备充分后再来。”
两人达成共识,开始沿着甬道向深处前进。
脚下的粘液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艾吉奥尽量放轻脚步,但粘液的滑腻让他不得不分心维持平衡。索菲亚紧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一手握着解剖刀,一手随时准备从腰间药剂袋中取出需要的物品。
甬道持续向下倾斜,坡度大约十五度。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闷热,那股腐烂甜腥味也越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刺激着眼睛和喉咙。墙壁上的荧光苔藓也越来越密集,橙绿色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粘液地面上,扭曲拉长,如同怪物的触手。
前行约三十米后,甬道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主甬道继续向下延伸,而左侧多出了一条稍微狭窄些的、似乎是人开凿出来的分支通道。分支通道的入口处,地面上的粘液有明显被“清理”过的痕迹——不是消失,而是被刮擦到两侧,露出了下面黑色的石板。而且,艾吉奥敏锐地注意到,分支通道入口上方的石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符号。
那符号很抽象,像是三个扭曲的椭圆相互嵌套,椭圆中心有一个倒置的尖刺图案。符号本身没有魔法波动,但艾吉奥曾在盗贼工会的禁忌符号图鉴中见过类似的标记——那是“暗影议会”内部用来标识“重要储藏点”或“仪式材料库”的记号之一。
“这边。”艾吉奥低声说,率先拐进了分支通道。
通道不长,大约只有十米,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加明亮的、跳动的橙绿色光芒,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艾吉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贴近门缝向内窥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约五米见方。石室中央,有一个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池子”。池子里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不断冒泡的、橙绿色中泛着暗红光泽的胶状物,此刻正在缓缓“沸腾”,发出咕嘟声。光芒正是从这池胶状物中散发出来的。
石室四周,靠墙摆放着几个粗糙的木架。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容器:陶罐、玻璃瓶、金属盒,有些容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暗绿色的泥浆样本、晒干的怪异菌类、浸泡在不知名液体中的扭曲虫子、甚至有几罐装着浑浊液体中漂浮的眼球或手指。空气里弥漫着比外面更加浓郁的腐臭,还混合着药草、硫磺和某种甜腻香料的怪味。
是实验室。或者说,临时工作站。
艾吉奥的视线快速扫过石室。没有人。但木架旁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物品:一个打开的空背包,几件沾满泥污的、制式统一的深灰色斗篷,几个啃了一半的硬面饼,还有……一本摊开的、用防水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由嵌套圆环和扭曲符文构成的图案。图案旁边,用通用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艾吉奥的视力极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勉强看清开头的几行:
“……第七次融合实验。使用腐化泥潭核心区域提取的‘原生腐殖质’(样本编号d-7)作为基质,加入‘哀嚎蕈’孢子粉(取自沉骨林西区,编号f-3)、‘刺须怪’毒腺提取物(编号t-11),以及三盎司‘纯净灵魂残片’(来源:烂泥镇收购,流浪汉,编号s-42)。。加热至六十度,持续搅拌……”
下面的字迹被木架的阴影挡住了。
“是暗影议会的实验室。”艾吉奥退回索菲亚身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暂时无人。里面有研究记录。我们需要那本笔记。”
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样本!那些容器里的样本,尤其是那个池子里的东西……可能是他们实验的关键产物!”
“动作要快。”艾吉奥看了一眼索菲亚腰间挂着的计时沙漏——那是进入泥潭前启动的,现在已经漏掉了近三分之二。“我给你两分钟。我警戒。不要碰任何不确定的东西,优先拿笔记和小型样本。那个池子里的东西……尽量不要接触。”
索菲亚点头,从腰间取出几个准备好的、内壁涂有防腐隔离层的小型样本瓶和密封袋,又拿出一双特制的、浸过抗腐蚀药剂的鹿皮手套戴上。
艾吉奥轻轻推开铁门。锈蚀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两人屏息凝神,等待了几秒,没有任何异常。
艾吉奥闪身进入石室,背靠门边的墙壁,目光迅速扫过石室的每个角落,特别是天花板和那些木架的阴影处。没有隐藏的守卫,没有陷阱的触发机关——至少他敏锐的刺客直觉没有报警。
索菲亚立刻开始行动。她首先冲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快速翻看了一下内容,然后小心地合上,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口袋里,绑在腰间。接着,她开始扫视木架上的容器,快速而专业地评估、挑选。
“暗影之血稀释液……标记一下位置,但太危险不带。”她低声自语,用炭笔在一个小木板上快速记录,“哀嚎蕈孢子粉……拿一点。刺须怪毒腺提取物……拿一点。这个是……未处理的腐化泥浆样本,活性很强,拿一小瓶。这个金属盒……里面是……”
她小心地打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盒子里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面固定着三枚指甲盖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颜色暗沉如陈年血痂的……晶体碎片。碎片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细微纹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转。
索菲亚的呼吸一滞。
“艾吉奥……”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你看这个。”
艾吉奥迅速瞥了一眼。那三枚碎片的材质和感觉,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在工会秘密档案中看过的、关于“弑神之刃碎片”的模糊描述——虽然档案中没有图片,但那种令人本能感到不适和警惕的“存在感”,如出一辙。
“腐蚀之刃的碎片?”艾吉奥低声说。
“很可能是。”索菲亚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枚碎片,碎片在接触到镊子金属的瞬间,表面那暗红色的流光似乎稍微活跃了一点。“和传说中描述的‘蕴含撕裂与腐朽概念’的特征吻合。但比预想的小……可能是崩碎后的子碎片,或者……”
她将碎片对着池子散发的橙绿色光芒,仔细观察。“……或者是被‘剥落’下来的。看,边缘有明显的、不自然的断裂面,不像是自然崩碎。而且,碎片内部有……被‘污染’的迹象。原本纯粹的‘腐朽’概念,被混合了死亡沼泽特有的‘腐化’能量。这可能是暗影议会实验的一部分——尝试将碎片的力量与他们掌握的腐化仪式相结合。”
她小心地将三枚碎片分别装入三个特制的、内壁镀银并刻画了简易隔绝符文的铅制小管中,密封,然后放进炼金工具箱最内侧的隔离层。
“还有一分钟。”艾吉奥提醒。他始终注意着门外的动静。甬道深处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微,但越来越近。是脚步声?还是粘液滴落的声音?难以分辨。
索菲亚最后将目光投向石室中央那个沸腾的池子。池中的橙绿色胶状物此刻翻腾得更加剧烈,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的气泡中,似乎有细小的、蠕虫般的影子一闪而逝。
“我需要一点那个。”索菲亚咬牙,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带长柄的、小勺状的取样器,小心翼翼地将勺柄伸到最长,探向池子边缘沸腾不那么剧烈的区域。
“咕……噜……”
池子中心,突然冒起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发出一声湿腻的闷响!与此同时,整个池子的胶状物如同被惊醒般,猛地向上隆起!胶状物的表面,浮现出数十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不好!退!”艾吉奥厉喝!
但已经晚了!
池中的胶状物如同有生命般,猛地炸开!数条由粘稠胶质构成的、末端尖锐的触手,以惊人的速度从池中射出,分别袭向索菲亚和艾吉奥!更糟糕的是,整个石室开始震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荧光苔藓疯狂闪烁,那些肉质藤蔓如同受惊的蛇般剧烈扭动,末端悬挂的囊泡纷纷破裂,溅射出橙黄色的腐蚀性汁液!
“砰!”
艾吉奥的短刃闪电般挥出,斩断了一条袭向面门的触手!被斩断的触手落在地上,依然疯狂扭动,断口处喷出腥臭的橙黄色液体!但更多的触手从池中涌出!索菲亚狼狈地向后翻滚,躲开两条触手的夹击,但第三条触手缠住了她的左脚踝!粘稠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靴子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腐蚀性灼痛和……精神侵蚀!无数充满痛苦与恶意的低语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
“呃啊!”索菲亚痛呼一声,手中的解剖刀反手刺向触手!但刀刃刺入胶质,如同陷入烂泥,效果甚微!触手反而缠得更紧,开始将她拖向池子!
艾吉奥眼中寒光一闪!他不再保留,左手一扬,三点乌光射出!是淬了强效神经毒素的吹箭!吹箭精准地射入缠住索菲亚的那条触手,以及另外两条最粗壮的触手的“根部”!
“嘶——!!!”
池中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任何生物的嘶鸣!中箭的触手剧烈痉挛,动作变得僵硬迟缓!神经毒素对这种胶质怪物效果有限,但足以争取到宝贵的一瞬!
艾吉奥趁机冲上前,短刃上撩,将缠住索菲亚脚踝的触手齐根斩断!同时一把抓住索菲亚的手臂,将她向后猛拉!
“走!”
两人冲向铁门!但门外的甬道中,那越来越近的声音,此刻已经清晰可辨——是粘稠的拖行声,和湿滑的蠕动声!不止一个!
“外面也有东西!”艾吉奥瞬间判断,改变方向,冲向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被木架半挡住的、不起眼的通风口——或者说是排水口,直径大约半米,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进去!”艾吉奥一脚踹开木架,不容分说地将索菲亚推向洞口!索菲亚没有犹豫,抱着工具箱低头钻了进去!艾吉奥紧随其后,在钻入洞口的瞬间,回手将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刻有复杂纹路的金属球扔向铁门方向!
“轰!!!”
剧烈的爆炸在身后响起!不是火焰,而是刺眼的强光和刺耳的尖啸!这是盗贼工会的“震撼弹”,主要用于制造混乱和暂时致盲。爆炸的冲击波混合着强光与噪音,瞬间充满了石室和门外的甬道!
钻进通风口的艾吉奥感到背后传来热浪和震动,但他头也不回,推着前面的索菲亚向前爬。
通风管道狭窄、低矮,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黏糊糊的不知名沉积物。两人只能匍匐前进,速度大减。身后,石室方向传来愤怒的嘶吼和粘液拍打墙壁的声音,那些怪物显然被激怒了,但暂时被震撼弹的效果和狭窄的通风口阻挡。
“咳咳……左边……”索菲亚在前方艰难地辨认方向。通风管道有岔路,她凭借着对气流和气味细微差别的感知,选择了一条空气相对“新鲜”——虽然仍然充满腐臭,但至少没有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池子味道——的路径。
爬行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线。不是橙绿色的荧光,而是……惨白色的、冰冷的微光。
索菲亚加快速度,爬到通风口尽头。出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着,但栅栏已经腐蚀得很严重。她用力踹了几脚,栅栏“哗啦”一声脱落。
通风口外,是另一个空间。
一个比刚才的石室大得多的地下洞穴。
两人从通风口钻出,滚落在地,剧烈喘息。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骤降。外面甬道和石室那种闷热潮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刺骨的寒意,仿佛置身于冰窖。空气依旧污浊,但那股甜腥腐烂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干燥、混合着尘土和某种淡淡香料气味的古怪气息。
然后他们看到了光源。
洞穴的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惨白冷光的石头。不是夜光石,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半透明的矿物,内部有如同冰裂般的纹路,光芒就是从这些纹路中透出的,冰冷而稳定。
借着这冷光,他们看清了洞穴的全貌。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洞穴,但经过了大规模的人工改造。洞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长处超过五十米,最宽处约三十米,高度在十米到十五米之间起伏。洞穴中央,是一个干涸的、由黑色石块砌成的圆形水池,直径超过十米,池底积着厚厚的灰色尘埃。
而真正让两人屏住呼吸的,是洞穴四周的景象。
沿着洞穴的弧形岩壁,开凿出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龛位”。这些龛位像是壁龛,又像是……墓穴。每个龛位里,都有一具遗骸。
不是普通的骸骨。
这些遗骸保持着盘坐或跪坐的姿势,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但骸骨本身……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玉质化的状态。骨骼不是惨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如同陈旧象牙般的温润光泽。有些骸骨的颅骨、脊椎或手骨上,还生长着细小的、如同水晶簇般的淡蓝色结晶。
更令人震撼的是,每一具遗骸的胸口位置,骸骨的肋骨之间,都“镶嵌”着一块或大或小的、暗沉如血痂的晶体碎片。碎片与玉质化的骨骼似乎已经“长”在了一起,边缘有细密的、如同根系般的结晶脉络延伸进骨骼内部。这些碎片和他们刚刚在石室得到的那三枚很像,但更大,更“完整”,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存在感”也更强。
“这里是……”索菲亚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封印之地?”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遗骸的数量和分布,快速估算。“至少四十具……不,可能超过五十。每一具遗骸都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和‘封印’,禁锢着一块碎片……这需要多么可怕的意志和牺牲……”
艾吉奥的目光则更加锐利地扫过洞穴的每一个细节。他注意到,那些遗骸的摆放位置并非随意,而是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晦的环形阵列。所有遗骸的“视线”——如果空洞的眼眶还能称为视线的话——都指向洞穴中央那个干涸的水池。水池正上方的洞穴穹顶,垂下一根粗大的、已经石化的钟乳石,钟乳石的末端,正对着水池中心。
而在水池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件锈蚀严重的工具——锤子、凿子、撬棍。一些断裂的绳索。几个被暴力砸开的、碎裂的铅制容器残骸。以及……几具相对“新鲜”的骸骨。
这几具骸骨与壁龛中的玉质遗骸截然不同。它们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骨骼表面有腐蚀的痕迹,有些骨头甚至已经酥脆碎裂。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是深灰色的粗布,和外面石室里那些斗篷的材质很像。其中一具骸骨的手边,还掉落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巴掌大小的册子。
“暗影议会的人来过这里。”艾吉奥低声说,警惕地靠近那几具新鲜骸骨。“他们试图破坏封印,取走碎片。看——”
他指向壁龛。靠近洞穴入口方向的几个龛位,里面的玉质遗骸明显遭到了破坏。有一具遗骸的颅骨被整个砸碎,胸口镶嵌的碎片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凹陷的空洞。另一具遗骸的肋骨被暴力掰断,碎片被强行撬走,撬棍还卡在骨头缝里。还有几具遗骸虽然保持完整,但胸口碎片表面的光泽变得异常暗淡,内部那暗红色的流光几乎熄灭,仿佛力量被“抽干”了。
“他们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索菲亚检查着那些被破坏的龛位,脸色难看,“取走了至少……五块碎片。可能更多。而且从碎片的状态看,他们在取走前,可能还用某种方法‘激活’或‘抽取’了碎片的力量。外面石室池子里的东西,那股混合了腐化和碎片力量的能量……源头很可能就在这里。”
她走到那本掉落的皮质册子旁,小心地翻开。潦草但清晰的笔迹记录着:
“……第三十七次尝试。目标:东北-7号龛位碎片。暗影共鸣仪式’削弱封印链接,配合‘腐化浸染剂’软化骨骼基质。耗时六小时,成功剥离。碎片活性保留约百分之六十,符合预期。但封印反噬强烈,两名助手被碎片逸散能量侵蚀,在十二小时内相继腐化死亡。尸体已处理。”
“……第四十二次尝试。目标:西北-3号龛位碎片。封印强度评估:a-。尝试使用新调制的‘灵魂蚀解液’直接溶解封印骨骼。失败。蚀解液引发碎片力量暴走,扩散范围十五米,四名助手和一名执事瞬间被侵蚀成灰。碎片本身出现不稳定迹象,暂停提取。建议后续使用更温和的‘能量虹吸’法……”
册子记录了几十次提取尝试,成功和失败交替,伴随着大量的伤亡记录。最后一页的日期,大约在一个月前。
“他们有计划地、系统地掠夺这里的碎片。”索菲亚合上册子,声音沉重,“用活人的牺牲和腐化能量作为工具,一点点瓦解古老的封印。从记录看,他们已经得手了至少二十块碎片。剩下的这些……”她看向那些完好的龛位,“要么是封印特别强大,他们暂时无法破解;要么是碎片本身的力量过于危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要么……是留作‘备用’或‘诱饵’。”
艾吉奥走到洞穴中央的干涸水池边,蹲下身,仔细观察池底。池底的灰色尘埃很厚,但依稀能看到用深色石材镶嵌出的、复杂的同心圆图案。图案的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的孔洞,洞壁光滑,仿佛曾经镶嵌过什么东西。
“这里原本应该有什么。”艾吉奥用手指拂开孔洞边缘的灰尘,“可能是更大的碎片,或者是……控制整个封印阵列的核心。”
“被暗影议会拿走了?”索菲亚问。
“不一定。”艾吉奥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孔洞内壁,“看,内壁有新鲜的刮擦痕迹,很细微,是不久前留下的。但孔洞边缘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要么是对方用极其精巧的手法取走了里面的东西,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要么,东西还在,只是被‘隐藏’了。这个孔洞,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封印或机关。”
索菲亚也蹲下身,从工具箱中取出一个放大镜和一把小刷子,仔细清理孔洞周围的区域。很快,她在同心圆图案的第三圈和第四圈之间,发现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石材同色的刻痕。刻痕构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如同藤蔓缠绕星辰的符文图案。
“这不是常规的魔法符文。”索菲亚皱眉,“结构更古老,更……抽象。像是用象征性的‘意象’而非具体的‘规则’来承载信息。我需要时间解读……”
就在这时,艾吉奥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他侧耳倾听。从他们进来的通风管道方向,隐约传来了……粘液蠕动的声音。很轻微,但越来越近。那些石室的怪物,或者被爆炸和骚动吸引来的其他东西,正在通过通风管道向这边移动。
“没时间了。”艾吉奥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完好的龛位。“我们需要带一块碎片回去。完整的,未被污染的碎片。作为证据,也作为研究的样本。”
“可是封印……”索菲亚担忧地看向那些玉质遗骸。从暗影议会的记录看,强行破坏封印会引发可怕的反噬。
艾吉奥的目光落在洞穴东南角的一个龛位上。那里的遗骸似乎比其他遗骸更“小”一些,骨骼纤细,像是女性或少年。胸口的碎片也相对较小,只有拇指指甲盖大,但光泽温润,暗红色的流光在其中缓慢、稳定地旋转,给人一种“平静”而非“狂暴”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那具遗骸的姿势——不是盘坐,而是微微侧身,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碎片的位置,另一只手向前伸展,掌心向上,仿佛在托举或展示什么。这个姿态,与其他遗骸那种“禁锢”和“镇压”的感觉截然不同,反而带着一丝……“守护”与“给予”的意味。
“那一具。”艾吉奥指向那个龛位,“感觉不一样。试试看。”
两人快步走到那个龛位前。近距离观察,玉质骨骼的温润感更明显,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的能量场,与周围洞穴的阴冷和碎片的冰冷感格格不入。遗骸胸口的碎片,在惨白冷光的照耀下,内部仿佛有星云般的结构在缓缓旋转。
“怎么取?”索菲亚问,“不能暴力破坏。暗影议会的记录显示,暴力破坏会引发碎片力量暴走,还会受到封印的反噬。”
艾吉奥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着遗骸的姿态,特别是那只向前伸展、掌心向上的手。那只手的指骨微微弯曲,做出一个“虚握”的姿势,仿佛曾经握着什么东西。而手掌下方的龛位石板上,似乎有一行小字。
他蹲下身,拂去石板上的灰尘。字迹是用一种优美的、流线型的古代文字刻成的,与流沙城的文字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艾吉奥不认得,但索菲亚凑近看了看,低声念诵:
“她……自愿……承载……星光……之重。若后来者……心怀纯净……之意,可……以‘光’……换‘光’……”
“以光换光?”艾吉奥皱眉。
索菲亚思索着,眼睛突然一亮。“也许不是字面意思。‘光’可能指代能量,或者……某种‘特质’。遗骸自愿承载碎片,是以自身的存在为‘容器’,以某种‘光’——可能是生命的温暖,灵魂的纯净,或者其他什么——来‘中和’碎片的‘黑暗’。而后来者如果想要安全地取走碎片,需要用类似的‘光’来交换,暂时替代遗骸的作用,维持对碎片的压制。”
“那我们需要什么‘光’?”艾吉奥问。身后的通风管道里,粘液蠕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甚至能听到湿滑的物体刮擦管壁的“沙沙”声。
“纯净的能量?善意?或者……”索菲亚的目光落在艾吉奥身上,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的‘阴影’……不,不是阴影。是你在对抗阴影时,所秉持的那种……‘秩序’的意志?暗影议会用腐化和牺牲来暴力破解,结果引发反噬。也许正确的方法是……”
她看向遗骸那只虚握的手。“‘心怀纯净之意’。不是力量的大小,而是‘本质’的契合。这具遗骸给人的感觉是‘守护’和‘给予’,她或许在等待一个同样愿意‘守护’而非‘掠夺’的人。”
艾吉奥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不是伸向碎片,而是轻轻、充满敬意地,将自己的手掌,虚悬在遗骸那只向前伸展的手掌上方,掌心相对。
他没有催动任何力量,没有使用刺客的技巧,只是让内心最深处那股“守护”的意念——守护同伴,守护家园,守护这片土地不被黑暗吞噬的意念——自然流淌。
就在他的意念与遗骸的“姿态”微妙共鸣的瞬间——
“嗡……”
遗骸胸口的碎片,突然发出了柔和的光芒。不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淡金色的光。玉质骨骼也随之亮起,温润的光泽如同活了过来,顺着骨骼流淌。那只虚握的手掌,指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碎片与骨骼连接处的那些结晶脉络,开始自行收缩、退去。就像植物在春天抽回地下的根系,又像锁链在钥匙插入后自动解开。碎片与骨骼的“融合”状态,在短短几秒钟内,自然分离了。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块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从遗骸的肋骨间脱落,掉落在她虚握的手掌中。而遗骸的玉质骨骼,在碎片脱落的瞬间,光泽迅速黯淡,变得灰败,仿佛终于完成了漫长的使命,可以安然归于尘土。
艾吉奥小心地、用指尖拈起那块碎片。碎片入手温润,不冰冷,内部淡金色的光芒缓缓流转,不再有那种令人不安的“虚无”感,反而给人一种“稳定”、“包容”的感觉。
“成功了……”索菲亚难以置信地低语。
“走!”艾吉奥将碎片迅速装入一个准备好的铅制小管,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同时,他听到通风管道口的方向,传来粘液滴落的“啪嗒”声。
有东西,要出来了。
艾吉奥拉着索菲亚,冲向洞穴另一侧。那里岩壁上有几条裂缝,其中一条较宽的裂缝后有微弱的气流吹出,可能通往别处。
“噗嗤!”
一团巨大的、橙绿色的胶质物,如同炮弹般从通风管道口喷出,重重砸在洞穴中央的干涸水池边!胶质物迅速舒展、变形,露出数十条挥舞的触手和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口器!正是石室里那种腐化聚合体,但体型更大,身上的痛苦面孔虚影更多,散发出的精神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而它身后,通风管道里还在不断涌出更多的东西——较小的胶质团块,长着骨刺的腐化蠕虫,甚至有几只像是由烂泥和骨头拼凑而成的、勉强具有人形的“腐化行尸”!
“这边!”艾吉奥率先冲进裂缝!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部是陡峭向上的天然岩缝,布满了湿滑的苔藓。两人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
身后,洞穴中传来聚合体愤怒的嘶吼和粘液拍打岩壁的声音。那些怪物被狭窄的裂缝阻挡,但胶质聚合体开始用触手疯狂捶打裂缝入口,碎石簌簌落下!
向上攀爬了大约十米,岩缝变得稍微宽阔,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一侧,岩壁上有一个明显的、人工开凿的痕迹——是一个向上的竖井,井壁上镶嵌着生锈的金属爬梯。竖井上方,隐约能看到一个圆形的、被木板封住的洞口,缝隙里有微弱的、自然的光线透入。
是出口!
“上去!”艾吉奥托了索菲亚一把,让她先爬上梯子。索菲亚咬着牙,一手抱着工具箱,一手抓住锈蚀的梯级,艰难向上攀爬。艾吉奥紧随其后,同时警惕地向下望去。
裂缝下方,胶质聚合体的一条触手已经挤了进来,正在向上延伸!触手表面那些痛苦的面孔虚影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尖啸,带来强烈的精神冲击!
艾吉奥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一扬,最后三枚吹箭射出,精准地射入触手前端的几个关键节点!触手剧烈痉挛,缩了回去。但更多的触手开始尝试挤入裂缝!
“快!”艾吉奥催促。索菲亚已经爬到了竖井顶部,正在用力推头顶的木板。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砰!砰!”
索菲亚用工具箱猛砸了两次,木板终于“咔嚓”一声破裂!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朦胧的黎明微光!
“出来了!”索菲亚奋力爬出洞口。艾吉奥紧随其后,在爬出洞口的瞬间,他回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筒,拔掉拉环,扔进竖井深处。
“轰隆!”
低沉的闷响从地下传来。竖井剧烈震动,塌陷的碎石和尘土喷涌而出!艾吉奥扔下的是工会特制的“崩塌炸药”,专门用于破坏通道和陷阱。虽然不能肯定能彻底埋葬下面的怪物,但至少能堵住通道,争取时间。
两人滚倒在洞口外的地面上,剧烈喘息。
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片稀疏的、被腐化侵蚀的林地边缘。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沉骨林那些扭曲的枯木在晨雾中如同鬼影。身后,那个洞口开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下方,非常隐蔽。
“我们……出来了……”索菲亚瘫坐在地,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污、粘液和灰尘,狼狈不堪,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工具箱,那里有笔记本、样本、还有那块来之不易的碎片。
艾吉奥靠在一块石头上,检查着身上的伤势。左脚踝被触手缠过的地方,靴子已经腐蚀出了破洞,皮肤红肿溃烂,传来阵阵灼痛。身上的抗腐蚀药剂早已失效,皮肤多处有轻微的灼伤。但他似乎对这些毫不在意,目光投向远方——烂泥镇的方向。
“莱昂内尔应该等急了。”他低声说,试图站起来,但左腿一阵无力,踉跄了一下。
索菲亚连忙扶住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伤药和绷带。“先处理伤口。腐化侵蚀不及时处理会扩散的。”她熟练地清理、上药、包扎,动作快速而专业。
处理完伤口,索菲亚又检查了一下艾吉奥身上其他的腐蚀痕迹,确认没有大碍,才稍微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服下几粒抗毒和恢复体力的药丸。
晨光渐亮,驱散了部分林间的雾气,也照亮了他们疲惫但充满决意的脸。
“我们拿到了关键证据。”索菲亚看着怀中工具箱,“暗影议会在系统性地掠夺古代封印的碎片,并用腐化能量进行危险的融合实验。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利用这些碎片的力量,结合死亡沼泽的腐化特性,制造出某种……能够大规模侵蚀世界之脉的武器或污染源。”
“还有这个。”艾吉奥从怀中取出那个铅制小管,在晨光下端详。小管里的碎片散发着稳定的淡金色微光,与之前那种暗红色的不详感截然不同。“这块碎片……被‘净化’过?或者说,以正确的方式取出,它表现出了不同的性质。”
“需要进一步分析。”索菲亚小心地接过小管,放入工具箱的隔离层,“但至少证明了一点:这些碎片并非纯粹的‘邪恶’。它们的力量本质是中性的,取决于如何使用。暗影议会用腐化和掠夺来驾驭,引发了反噬和扭曲。而如果我们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她看向艾吉奥,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探索未知的光芒。
“也许,我们能找到对抗他们的方法。甚至……利用这些碎片的力量,来修复被腐化的节点。”
艾吉奥点了点头,看向晨光中渐渐清晰的、通往烂泥镇方向的小径。
“先回去。把情报送出去。然后……”他顿了顿,“准备下一次深入。暗影议会的人不会放弃那个洞穴。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拿到更多线索,找到阻止他们的方法。”
“而且,”他补充道,声音低沉,“我们得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雷恩和星尘他们。四个节点……是联动的。沙漠、沼泽、北境、海洋……暗影议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得知道,其他地方的棋,下到什么地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迎着晨光,向着烂泥镇的方向,蹒跚而去。
身后,被崩塌的洞口掩盖的地下洞穴深处,那些被惊醒的古老存在,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发出不甘的、充满恶意的低语。
而他们怀中的那块碎片,在黎明第一缕阳光的照耀下,内部的淡金色光芒,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这片被腐化侵蚀的、饱经痛苦的土地上,那刚刚升起的、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