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喙岩顶的夜晚,寒冷刺骨。
即使有背风的浅洞和篝火,来自永冻层深处的寒意依旧如同无形的细针,穿透厚重的皮毛衣物,钻进骨头缝里。守夜的塔隆和巨石背靠着岩石,望着洞外那片被惨淡星光笼罩的、死寂的冰原。篝火在他们身后跳跃,将两人巨大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如同沉默的守护神。
洞内,霜齿部落的猎手们蜷缩在各自的睡袋里,发出均匀的鼾声。乌尔塔克坐在火边,用一块油石缓慢地打磨着他那柄沉重的骨锤。骨锤表面那些部落先祖留下的刻痕,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在蠕动。阿夏和巴鲁两名萨满学徒没有睡,他们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调子,手中的骨铃轻轻摇动,散发出柔和的、带着草药清香的微光。那光芒如同薄纱,笼罩着整个浅洞,驱散着从岩缝中渗入的、那令人不安的腐败寒气。
“大地之灵在哭泣。”巴鲁忽然停下吟唱,睁开眼,声音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重,“而且哭声越来越近了。就在我们脚下很深的地方,有一种……灼热的痛。像是有烧红的铁块,按在冰封的伤口上。”
阿夏也停下动作,指尖捻着一撮灰白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草粉末。“我采集的‘霜语苔’样本,腐败的程度在加深。不仅仅是被‘感染’,更像是……被‘抽取’了生命力。那种红冰,我分析了下午战斗后从狼尸上刮下来的一点碎屑。”她指向火堆旁一个小巧的骨碗,碗里盛着一点暗红色的冰晶残渣,正被篝火的余温缓慢融化,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仿佛在灼烧空气。
“冰在‘燃烧’。”阿夏的声音很低,“不是真的火焰,而是一种……违背本性的‘热’。它散发出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剥夺生机的‘干冷’。就像把活物的生命热量抽走,留下冰壳。”
塔隆和巨石都转过头来。独眼战士的目光落在骨碗中那点逐渐融化的红冰上,眉头紧锁。巨石则摩挲着战锤的柄,闷声道:“下午那鬼东西,爪子上的红冰能蚀铁。萨满的药粉能伤到它,但杀不死。得砸碎脑袋,或者戳烂胸口那发光的核。”
“核心。”乌尔塔克放下骨锤,接过话头,“萨满的记忆里,那些被‘腐败之寒’侵蚀的东西,不管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都会在体内凝结出一个‘寒冷之心’,那是侵蚀力量的源头。打碎它,才能真正杀死它们。”
他顿了顿,看向塔隆:“今天遇到的狼,只是外围的爪牙。越靠近病根,碰到的东西会越邪门。大萨满说过,永冻层下可能埋着‘古老的东西’。能让冰原生病、让野兽发疯的东西,不会只是几块发红的冰。”
塔隆啐了一口,火星子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熄灭。“管它是什么,挖出来,砸烂,就这么简单。”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北方——那里是永冻层融化最严重的几个冰谷方向,也是他们明天的目标。“但怎么挖,得动动脑子。今天那山谷里的动静,你们也听见了。沙沙的,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雪底下翻身。硬冲不行。”
巨石也站起来,巨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洞口。“可以设陷阱。找窄的地方,把它们引过来,用滚石、冰锥,萨满的药粉撒一片,然后堵住路,一个一个敲碎。”
“得先知道它们的老窝在哪儿。”阿夏小声补充,“大地之灵的‘哭声’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最‘痛’的地方,可能就在‘泣风山坳’和‘静默冰湖’之间。老猎人们说,那里是冰原的‘伤疤’,一年里大半时间刮着邪风,冰面下常有怪声。”
乌尔塔克点头:“泣风山坳和静默冰湖,确实是部落传说里的不祥之地。但也是永冻层最薄、最不稳定的地方。如果真有‘东西’从冰底下钻出来,那里最有可能。”
“那就去那里。”塔隆拍板,“明天一早出发。阿夏、巴鲁,你们继续用萨满的法子,探听大地的‘哭声’,给我们指路。乌尔塔克,你带猎手们找安全的路线,避开可能塌陷的冰面。我和巨石打头阵,遇到硬茬子,我们先上。”
计划简单,却符合北境人的作风:找到敌人,然后干掉它。
后半夜平安无事。但每个人都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有低沉的、像是巨物拖行的声音,和某种冰冷而饥渴的注视感。仿佛这片沉睡的冰原,正缓缓睁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再次出发。
离开鹰喙岩,向东北方向深入,景色逐渐变得诡异。不再是单纯的白雪和黑岩,而是一种病态的、混杂的色调。积雪不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泛着肮脏的灰黄,像陈年的脂肪。裸露的冻土上,腐败真菌形成的“烂肉苔”开始大片出现,暗红色的菌毯如同溃烂的皮肤,覆盖在岩石和冰面上,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味。空气中那股“腐败之寒”的气息也愈发明显,呼吸时能感到肺叶被细小的冰针刮擦。
更令人不安的是温度。按理说,深入冰原应该越来越冷,但这里却反常地……“温和”。不是真正的温暖,而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没有生气的“不冷”。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热度,反而像隔了一层冰冷的玻璃。脚下的积雪也变得粘稠湿滑,不再是松软的粉末,而是半融的冰泥混合物。
“地热异常。”阿夏蹲下身,用手套捻起一点冰泥,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立刻皱眉吐掉。“没有硫磺味,不是火山。但这温度……地下有东西在发热,不是正常的温泉热,是……那种红冰散发出来的‘干热’。”
巴鲁手中的骨铃开始自行发出轻微的、急促的颤音,仿佛在预警。他脸色凝重:“大地之灵的哭声……就在附近了。而且很混乱,很痛苦,像是……被撕扯,被灼烧,被冻结,同时发生。”
塔隆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猎手们散开,呈扇形前进,骨矛和弓箭在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雪堆、岩石和冰裂隙。乌尔塔克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用骨锤的柄探测前方的雪地和冰面。
他们进入了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巨大的黑色玄武岩石柱如同巨人的断指,从冰泥混合的地面斜刺而出,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石柱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暗红色的苔藓,有些石柱上还挂着冰凌,但冰凌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泛着淡淡的橙红色,像是凝固的污血。
风在这里变得诡异。它不再是从一个方向稳定地吹来,而是打着旋,从石柱间的缝隙中钻出,发出忽高忽低、如同呜咽般的啸音——这就是“泣风山坳”名字的由来。风声灌入石柱的孔洞,又被扭曲、放大,听起来像是无数生灵在冰原深处绝望地哭泣。
“静默冰湖”就在山坳的尽头。但它此刻既不静默,也不全是冰。
那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凹陷地带,直径超过两里。凹陷的中心,本应是一面厚实的冰湖,但此刻,湖面的冰层已经大面积破裂、融化,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湖水。湖水没有结冰,反而在缓缓蒸腾着热气,形成一片低矮的、灰白色的雾霭,笼罩在湖面上空。更诡异的是,在破碎的冰层边缘和裸露的湖岸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冰霜珊瑚”——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如同珊瑚般枝杈丛生、却又覆盖着冰晶的怪异植物,散发着与“烂肉苔”相似但更浓烈的腐败甜腥味。
而在冰湖的北岸,靠近山坳岩壁的地方,景象更加骇人。
那里的冰层和冻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撕裂大地的伤口——一道宽达数十米、长度超过百米的深邃裂缝。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无形的巨爪硬生生撕开。裂缝中,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坚冰,而是……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地底熔炉的余烬,透过裂缝上涌的热空气扭曲摇曳。光芒映照下,能看到裂缝深处并非岩石,而是缓缓流动的、粘稠的、暗红色的……岩浆?不,不是普通的岩浆。它的颜色更深,更暗,像冷却的血,表面没有普通岩浆那种炽热的气泡和喷溅,反而覆盖着一层不断凝结又破裂的、暗红色的冰晶薄膜。一股股刺鼻的、混合了硫磺、铁锈和腐败甜腥的气味,随着热空气从裂缝中升腾而起,形成一道道扭曲的烟柱。
“冰原下……有熔岩?”巨石瓮声瓮气地说,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北境永冻层深达数百米,下面是万年冻土和岩石,怎么可能有熔岩?
“不是天然的熔岩。”乌尔塔克死死盯着裂缝深处那诡异的暗红色流光,声音干涩,“那是……‘腐败之寒’的源头。你们感觉到了吗?那种‘干热’,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冰与火……不该共存的东西,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阿夏和巴鲁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如纸。骨铃在他们手中疯狂颤抖,几乎要脱手飞出。
“痛……好痛……”阿夏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大地之灵在这里……被撕裂了!冰在哭,火在哭,它们被强行绑在一起,互相伤害……有东西……有东西在裂缝深处……它在‘吃’……”
巴鲁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不止一个!裂缝下面……有很多‘声音’!不是大地之灵的,是别的……充满了饥饿和冰冷的恶意……它们在往上爬!”
仿佛为了印证萨满学徒的预警,裂缝深处,传来了动静。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冰块碎裂的“咔嚓”声。紧接着,是湿滑的、仿佛粘稠液体流动的“咕嘟”声。然后,是沉重的、硬物刮擦岩壁的“嘎吱”声。
“戒备!”塔隆低吼,战斧已然握在手中。巨石沉默地跨前一步,塔盾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猎手们迅速收缩队形,背靠背,骨矛和弓箭指向裂缝方向。
裂缝边缘,一只爪子搭了上来。
那不是野兽的爪子。那是由暗红色的、半融化的冰与某种黑色岩石混合而成的“东西”,形状扭曲,指节粗大,末端是锋利的、如同冰锥般的尖爪。爪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的、如同熔岩般暗红色的粘稠物质,所过之处,冰面被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凹痕。
紧接着,第二只爪子,第三只……越来越多的爪子扒住了裂缝边缘。
然后,那些“东西”爬了上来。
它们的形态难以准确描述,仿佛噩梦中的造物。大体上有着类似狼或熊的轮廓,但完全由暗红色的“腐败冰岩”构成。躯干是粗糙的、不断滴落粘稠暗红色液体的岩石和冰块的混合体,四肢是扭曲的冰岩爪子,头颅则是勉强能辨认出五官轮廓的冰岩疙瘩,眼眶处燃烧着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
没有皮毛,没有肌肉,没有血液。只有冰冷的岩石、腐败的冰,以及那如同熔岩般缓慢流淌的暗红色粘液。它们爬行时,身体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滴落的粘液在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数量……密密麻麻,至少超过三十头。而且裂缝深处,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向上攀爬。
“这就是‘冰封的诅咒’……”乌尔塔克喃喃道,握紧了骨锤,“冰与火的亵渎子嗣……”
第一头冰岩怪物完全爬出裂缝,它那燃烧着幽绿冷光的“眼睛”锁定了塔隆等人,下颌开合,发出一种如同岩石摩擦、冰块碎裂的、毫无意义的嘶吼。然后,它猛地扑了过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冰面在它的脚下开裂、塌陷!
“投矛!”乌尔塔克怒吼。
霜齿猎手们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瞬间掷出手中的骨矛!七八根骨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冰岩怪物!
“噗!噗!噗!”
骨矛命中目标!但效果……微乎其微!
锋利的骨矛刺入冰岩怪物的身体,却只没入寸许,就被那坚硬的、不断蠕动的冰岩结构卡住!怪物们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冲锋,骨矛在它们身上摇晃,如同装饰品!只有一支射中眼眶附近骨矛,让那头怪物动作稍微迟滞了一下,幽绿的光芒闪烁不定,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冰岩外壳太硬!”一名猎手惊呼。
“砸关节!戳眼睛!”塔隆已经冲了上去,巨大的战斧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横扫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头怪物的腿部关节!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战斧砍在冰岩怪物的膝盖处,溅起一溜火星!冰岩外壳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暗红色的粘液从裂缝中渗出,但怪物的动作只是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下!它反手一爪挥向塔隆,爪风呼啸!
塔隆侧身闪开,冰岩爪子擦着他的皮甲掠过,留下三道深深的、边缘泛着焦痕的划痕——那粘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
另一边,巨石用塔盾硬扛住另一头怪物的扑击!沉重的撞击力让他向后滑退了半步,盾面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腐蚀的滋滋声。他怒吼一声,右手的战锤顺势砸向怪物的“头颅”!
“砰!”
冰岩头颅被砸得向后一仰,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幽绿的光芒剧烈闪烁。但怪物似乎没有痛觉,摇晃了两下,再次扑上!
猎手们的弓箭和短矛收效甚微,只能起到骚扰作用。乌尔塔克的骨锤威力巨大,每一击都能在冰岩怪物身上砸出大片裂纹,但想要彻底击溃,仍需多次攻击。而怪物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更糟糕的是,这些冰岩怪物并非没有智慧的野兽。它们似乎有简单的战术意识:几头怪物正面强攻,牵制住塔隆和巨石;另几头则试图绕后,攻击后排的猎手和萨满学徒!
“阿夏!巴鲁!退到石柱后面!”乌尔塔克一锤砸碎一头试图扑向阿夏的怪物前爪,厉声喝道。
两名萨满学徒脸色苍白,但并未慌乱。阿夏迅速从腰间皮囊中抓出大把的灰白色药粉,猛地撒向冲来的怪物!药粉接触冰岩外壳和暗红色粘液的瞬间,爆发出刺鼻的烟雾和“嗤嗤”的响声,怪物的动作明显一滞,体表的粘液似乎被暂时“中和”了一部分,流动变缓。
巴鲁则摇动骨铃,吟唱起更加高亢、急促的调子。这一次,不再是安抚大地之灵,而是充满了驱逐和净化的意味。淡黄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如同水波般扫过战场。被光芒触及的冰岩怪物,体表的暗红色粘液沸腾得更加剧烈,幽绿的光芒也变得黯淡,动作明显迟缓。
萨满的力量,对这种亵渎的造物,确有克制之效!
但消耗也是巨大的。几轮药粉撒出,阿夏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巴鲁的吟唱声也开始带上了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塔隆和巨石陷入了苦战。这些冰岩怪物力量奇大,防御极高,不畏伤痛,更麻烦的是它们体表不断滴落的腐蚀性粘液。塔隆的战斧已经砍钝了刃口,巨石的塔盾表面坑坑洼洼,腐蚀的痕迹触目惊心。两人的身上也都添了不少伤口,虽然躲开了致命处,但粘液的腐蚀性让伤口火烧火燎地疼。
“不能硬拼!撤到石林里!利用地形!”塔隆一斧劈退一头怪物,对乌尔塔克吼道。
乌尔塔克立刻下令:“交替掩护!向石柱区撤退!猎手,弓箭压制!”
队伍开始且战且退,向着那片怪石嶙峋的石柱区移动。石柱间的狭窄通道限制了冰岩怪物庞大的体型,它们不得不挤成一团,反而互相阻碍。猎手们躲在高大的石柱后,用弓箭和投矛精准射击怪物的关节和眼眶,虽然难以致命,但能有效延缓它们的追击。
塔隆和巨石堵在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口,如同两尊门神,死死挡住蜂拥而来的怪物。战斧和战锤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将试图冲进来的怪物砸得踉跄后退。暗红色的粘液和冰岩碎屑四处飞溅,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暂时稳住了阵脚,但情况依然危急。怪物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爬出,数量已经超过了五十。而他们的体力和萨满学徒的精神力都在飞速消耗。
“必须想办法堵住裂缝!或者干掉下面指挥的大家伙!”塔隆喘着粗气,一斧砍断了一头怪物的前肢,粘液喷了他一身,皮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怎么堵?”巨石闷声道,用盾牌撞开另一头怪物,“那裂缝几十米宽!除非把山炸塌!”
乌尔塔克退到两人身边,骨锤上沾满了粘液和冰碴。“萨满的力量能暂时干扰它们,但杀不完。而且……”他看向裂缝方向,脸色更加难看,“下面那个‘大的’,要出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壳开裂的轰鸣!
所有冰岩怪物同时停止了攻击,齐刷刷地转头,望向裂缝方向。它们眼眶中的幽绿冷光同时闪烁,像是在……朝拜?
裂缝边缘的冰岩开始大规模崩塌、滑落!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喷发的火山般冲天而起,将笼罩湖面的灰白雾霭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从裂缝深处升起。
首先露出的,是一只堪比房屋大小的、完全由暗红色晶体构成的巨爪。爪子的每一根指节都如同粗大的冰柱,表面覆盖着流动的、如同熔岩般的粘稠物质,指尖是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黑色晶锥。巨爪扒住裂缝边缘,用力,更多的冰岩崩塌。
然后,是头颅。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仿佛由冰封的熔岩随意捏合而成的头颅。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几个深邃的、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窟窿,和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布满锯齿状晶体的巨口。头颅后方,是如同山脉般隆起的、覆盖着厚重冰岩甲壳的脊背。
当它的上半身完全探出裂缝时,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那东西的高度超过十米,仅仅是上半身,就比最巨大的冰岩怪物还要庞大数倍。它的躯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血管般鼓胀的暗红色脉络,那些脉络在有规律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更强烈的“腐败之寒”与“亵渎之热”混合的诡异气息。它的身体表面,不断有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渗出、滴落,每一滴落在冰面上,都腐蚀出脸盆大小的坑洞,升起刺鼻的青烟。
“……冰封熔核……”乌尔塔克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传说中,只有最深层的永冻裂隙中,在地脉与极寒交汇的扭曲节点,才会诞生的……元素亵渎体……它应该只存在于古老萨满的噩梦和禁忌壁画里……”
那被称为“冰封熔核”的巨物,缓缓转动它那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头颅”,几个火焰窟窿“注视”着石柱区中如蝼蚁般的众人。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低沉到足以震碎内脏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共鸣声,从它体内传出。
随着这声共鸣,所有普通的冰岩怪物同时仰头,眼眶中的幽绿冷光暴涨!它们体表的暗红色粘液流动加速,冰岩外壳发出咔咔的脆响,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气势陡然提升!
“它在给小的‘充能’!”塔隆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擒贼先擒王!不干掉这个大的,小的杀不完!”
“怎么打?”巨石盯着那如同小山般的巨物,即使是他,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咱们的斧子锤子,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乌尔塔克的目光死死锁定冰封熔核胸口的位置——那里,在厚重冰岩甲壳的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一团如同心脏般跳动着的、更加深邃的暗红色光芒。光芒的每一次跳动,都与它体表那些“血管”的脉动同步。
“核心……在胸口。”乌尔塔克沉声道,“打碎那个,也许能杀死它。但它太大了,我们够不着。”
“够不着,就让它下来!”塔隆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指着石柱区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那里有几根特别粗壮、高达二十多米的巨型石柱。“把它引过来,利用石柱!阿夏!巴鲁!你们还有力气吗?”
两名萨满学徒咬着牙点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好!听我命令!”塔隆快速布置,“乌尔塔克,你带猎手们继续拖住小的!我和巨石去引那个大家伙!阿夏,巴鲁,等我信号,用你们最强的力量,干扰它,哪怕只有一瞬!”
“你要做什么?”乌尔塔克皱眉。
塔隆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扭曲:“爬上去,跳下去,把斧子塞进它心窝里!够不着,老子就飞过去够!”
巨石沉默地点头,握紧了战锤。这计划疯狂,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行动!”
随着塔隆一声低吼,他和巨石如同两头被激怒的北地暴熊,从石柱后猛然冲出,不是冲向冰封熔核,而是冲向那些挡路的普通冰岩怪物!
“吼——!”塔隆战斧横扫,将一头怪物的腿砍断,暗红色的粘液喷溅!“来啊!傻大个!看这边!”他朝着冰封熔核的方向怒吼,独眼中燃烧着挑衅的火焰。
巨石则更直接,他抡起战锤,狠狠砸在一块半人高的冰岩上,将冰岩砸得粉碎,碎块如同炮弹般飞向冰封熔核的方向!虽然连对方的甲壳都碰不到,但侮辱性极强。
冰封熔核那燃烧的“眼睛”转向了他们。虽然没有情绪的表达,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注意力”锁定了塔隆和巨石。
“嗡——”
低沉的共鸣声再次响起。冰封熔核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它不是走,而是……“滑行”。身下那些暗红色的粘液仿佛具有生命般,托着它沉重的身躯,在冰面上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石柱区的方向“流淌”而来!它所过之处,冰面融化、塌陷,留下一条冒着热气的、如同被犁过的焦黑沟壑!
“退!按计划!”塔隆和巨石且战且退,将身后追击的普通怪物和冰封熔核一起引向石柱区中央那片开阔地。
乌尔塔克和猎手们则趁机从侧翼骚扰,用弓箭和投矛吸引普通怪物的注意力,分担压力。阿夏和巴鲁跟在队伍后方,积蓄着力量,准备着最后的干扰。
冰封熔核进入了石柱区。它庞大的身躯在相对狭窄的石柱间显得格外笨拙,不得不侧身、挤撞才能通过。粗大的石柱在它的撞击下剧烈摇晃,碎石冰屑簌簌落下。
“就是现在!”塔隆看准时机,冲向一根最粗壮的石柱!那石柱倾斜着生长,表面粗糙,有许多可以借力的凸起。他将战斧往背后一插,如同最灵巧的岩羊,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
巨石则怒吼一声,挥舞战锤,将几头试图靠近石柱的冰岩怪物砸开,为塔隆争取时间。
冰封熔核似乎察觉到了塔隆的意图。它停下“滑行”,抬起那只房屋大小的巨爪,朝着塔隆攀爬的石柱,狠狠拍下!
巨爪未至,恐怖的劲风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石柱剧烈摇晃,表面的冰壳和碎石哗啦啦剥落!
“阿夏!巴鲁!”乌尔塔克厉喝。
早已准备好的两名萨满学徒,同时释放了积蓄已久的力量!
阿夏将手中剩余的所有药粉——包括那些压箱底的、用珍贵材料配置的强效净化粉——全部撒向冰封熔核的头部方向!药粉在空中化作一片灰白色的烟雾,笼罩了巨爪和冰封熔核的“面孔”。烟雾与暗红色粘液接触,爆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和浓烈的青烟!冰封熔核的动作明显一滞,巨爪拍落的速度慢了几分!
巴鲁则跪倒在地,将骨铃用力按在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吟唱出萨满传承中最古老、最严厉的“驱逐恶灵”祷文!他的声音不再清亮,而是变得嘶哑、如同大地本身的怒吼!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狠狠撞在冰封熔核庞大的身躯上!
“嗡——!!!”
冰封熔核发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声真正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万载寒冰崩裂,又像是地底熔岩沸腾,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头晕目眩!它体表的暗红色光芒剧烈闪烁,那些“血管”般的脉络疯狂抽搐,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和混乱!
就是这不足两秒的迟滞!
塔隆已经爬到了石柱近二十米的高度!他站在一处突出的岩架上,俯瞰着下方如同小山般的冰封熔核。距离足够了,角度……也勉强可以!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腿在岩架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朝着冰封熔核的胸口位置,凌空扑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冰封熔核似乎从干扰中恢复,燃烧的“眼睛”再次锁定了空中那个渺小却充满决绝的身影!它抬起另一只巨爪,试图拦截!
但太慢了!
塔隆在空中调整姿势,双手握住背后的战斧斧柄,将全部的力量、重量、下坠的势能,都凝聚在这一击之上!他的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狂暴的、一往无前的战意!
“给老子——破!!!”
怒吼声中,塔隆如同陨星般坠落,战斧的刃口在暗淡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弧光,狠狠劈向冰封熔核胸口那团跳动的、暗红色的核心光芒!
“铛——!!!!!”
无法形容的巨响!
那不是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更像是巨钟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狂暴的声浪向四周炸开,离得近的几根石柱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纹!地面的冰层如同蛛网般碎裂、塌陷!
战斧的刃口,深深嵌入了冰封熔核胸口的冰岩甲壳!以劈入点为中心,无数道粗大的裂缝如同闪电般蔓延开来!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疯狂喷涌,夹杂着灼热的、带着腐败甜腥味的粘稠液体!
冰封熔核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痛苦咆哮!整个身躯向后仰倒,两只巨爪疯狂地抓挠胸口,试图将那个渺小却造成了致命伤害的“虫子”扯下来!
但塔隆死死抓着战斧的斧柄,整个人吊在半空,随着冰封熔核的挣扎而晃动。他怒吼着,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战斧向下、向侧方狠狠一撬!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覆盖着核心的冰岩甲壳,被硬生生撬了下来!暗红色的核心光芒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那是一颗直径超过半米、不断脉动着的、如同熔融红宝石般的巨大晶体!晶体内部,暗红色的能量如同血液般流转,散发出恐怖的热量和令人窒息的腐败寒意!
“就是现在!”塔隆暴吼,左手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冰岩,右手松开战斧,从腰间拔出了一直备而没用的、由索菲亚特制的“强效腐蚀与冰冻混合炸药”!
这是离开北境营地前,索菲亚交给他的“杀手锏”。药剂被密封在抗腐蚀的皮质包内,使用时只需扯掉拉环,投入目标,药剂混合后会产生剧烈的腐蚀和冰冻双重反应,专门用来对付难以破防的硬壳目标或能量核心。
塔隆用牙齿咬掉拉环,将炸药包狠狠塞进了冰封熔核裸露出的核心晶体表面、一道刚刚被战斧劈出的裂缝中!
“巨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下方,早已蓄势待发的巨石,在塔隆吼出声的同时,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他将手中的战锤,如同投掷标枪般,用尽全力,掷向了塔隆的方向!
不,不是塔隆,是塔隆下方,冰封熔核那只正抓向塔隆的巨爪的关节处!
“砰!”
战锤精准地砸在巨爪的肘关节!虽然没能砸碎那坚硬的冰岩,但巨大的冲击力让巨爪的动作偏斜了寸许!就是这寸许的距离,让冰封熔核的爪子擦着塔隆的身体掠过,只撕掉了他一片皮甲!
而塔隆,在掷出炸药包、躲开巨爪的瞬间,双脚在冰封熔核的胸口甲壳上狠狠一蹬,身体向后倒飞而出!
“轰隆——!!!”
混合炸药包在核心晶体的裂缝中轰然爆炸!
不是火焰的爆炸,而是冰与火的极致冲突!刺眼的蓝白色冻气与暗红色的腐蚀性能量同时爆发,相互交织、湮灭、撕扯!冰封熔核的胸口瞬间被一团混乱的能量风暴吞没!
“嗷——!!!”
冰封熔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咆哮!那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愤怒,以及……一丝恐惧?它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两只巨爪胡乱拍打着胸口,试图扑灭那团能量风暴,但反而让风暴扩散得更快!核心晶体在冻气与腐蚀的双重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表面的暗红色光芒急速黯淡,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以爆炸点为中心,向整个晶体蔓延!
塔隆从空中跌落,被下方冲上来的乌尔塔克和两名猎手拼命接住。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在刚才的蹬踏中骨折了。但他独眼依旧死死盯着冰封熔核。
能量风暴渐渐平息。
冰封熔核胸口的核心晶体,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不再挣扎,不再咆哮。体表那些“血管”般的脉络停止了脉动,暗红色的粘液不再渗出。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窟窿,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终,伴随着一声如同叹息般的、低沉的碎裂声,核心晶体彻底崩碎,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失去光泽的碎片,从它胸口簌簌落下。
冰封熔核那庞大的身躯,也随之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砸在冰面上,激起漫天冰尘。
它死了。
周围的普通冰岩怪物,在冰封熔核倒下的瞬间,齐齐僵住。它们眼眶中的幽绿冷光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紧接着,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坚硬的冰岩外壳化作普通的碎石和冰渣,暗红色的粘液也失去了活性,变成一滩滩腥臭的、半凝固的黑色物质。
转眼间,数十头凶悍的冰岩怪物,就变成了一地狼藉的残骸。
寂静。
只有风吹过石柱的呜咽,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塔隆挣扎着站直身体,推开搀扶他的猎手,独眼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冰封熔核那巨大的尸体上。
“呸。”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尽管这个动作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看来……再硬的乌龟壳,也怕老子不要命。”
乌尔塔克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塔隆扭曲的左臂,眉头紧皱。“骨头断了,得立刻固定。阿夏,巴鲁,过来帮忙。”
两名萨满学徒连忙上前。阿夏用清水和药粉清洗伤口,巴鲁则从背囊中取出硬木夹板和绷带,手法娴熟地为塔隆接骨、固定。剧烈的疼痛让塔隆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裂缝……还在冒光。”巨石闷声道,他捡回了自己的战锤,警惕地看着那条巨大的裂缝。冰封熔核死后,裂缝中涌出的暗红色光芒黯淡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有微弱的光晕在深处闪烁。
乌尔塔克处理好塔隆的伤势,也看向裂缝,脸色凝重。“冰封熔核只是‘产物’,不是‘源头’。真正的病根,还在裂缝下面。它散发的腐败之寒和那种亵渎的热力,是催生这些东西的温床。”
塔隆用没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走到裂缝边缘,探头向下望去。暗红色的光芒在深处幽幽闪烁,热浪混合着腐败气息扑面而来。裂缝极深,看不到底,只能隐约看到下方有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被污染的地脉岩浆?
“能下去吗?”他问。
乌尔塔克摇头:“太深,太热,还有那种腐蚀性粘液。没有专业工具和防护,下去就是送死。”他顿了顿,“而且,我感觉到……裂缝深处,不止有这种被催生出来的怪物。还有别的……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冰封熔核可能只是看守,或者……被利用的工具。”
塔隆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看疲惫不堪、人人带伤的队伍。猎手们虽然士气高昂,但经过刚才的苦战,体力消耗巨大,箭矢和投矛也所剩无几。阿夏和巴鲁脸色苍白,刚才的全力施为几乎透支了他们的精神力。他自己的左臂骨折,战力大减。
“今天到此为止。”他做出了决断,“清理战场,收集样本——特别是那个大块头胸口崩碎的晶体碎片。然后,撤回鹰喙岩。我们需要修整,需要把这里的情况传回营地,传给雷恩和工会。”
他看向那条依旧散发着不祥光芒的裂缝,独眼中寒光闪烁。
“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来把它挖个底朝天。”
猎手们开始行动起来,忍着恶心和腐蚀的危险,从冰封熔核和普通怪物的残骸中收集那些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和粘液样本。阿夏和巴鲁则强打精神,用萨满的方法记录裂缝的能量波动和大地之灵的哀鸣。
塔隆坐在一块石头上,任由巴鲁给他包扎其他伤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条裂缝。
冰原下的熔岩裂缝,腐败与亵渎的源头,古老而冰冷的存在……
北境的病变,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而他们的战斗,也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但北境的战士,从不畏惧严寒,也从不畏惧燃烧。
他们只会握紧手中的武器,等待下一次冲锋的号角。
直到将这片土地上的污秽,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