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西郊乱葬岗。
断碑残冢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磷火幽幽,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划破死寂,更添阴森。
子时将至。
雅安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悄然立在永宁殿通往西侧宫墙一处废弃角门的阴影里。
邱冷凝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如同他的影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能站在这里,是雅安花了整整两天功夫“铺垫”的结果。
他没有直接提出宫,而是先是“无意中”翻出了几卷关于古乐器制作和失传曲谱的杂书,对着其中记载的几种奇特骨笛、陶埙反复研读,时而叹息“制作技法竟已失传”,时而感慨“若能亲耳闻听此等古音该多好”。
甚至,他还“心血来潮”,用邱冷凝送的那支骨笛,试着吹了几个不成调的短音,然后沮丧地放下,自言自语:“终究是差了些火候和古韵……”
邱冷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初只当是雅安闲来无事的消遣。
直到昨日,雅安“偶然”从小福子那里“听说”,西郊有位脾气古怪的隐士,据说祖上是前朝乐正,不仅精通音律,更擅长修复和仿制各种失传的古乐器,尤其是一手制作骨笛的绝活,只是此人深居简出,行踪不定,极难寻访。
雅安当时眼睛就亮了,随即又黯淡下去,叹道:“可惜身在宫中,无缘得见。”
邱冷凝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向往和遗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知道雅安自回宫以来,步步惊心,难得有件真正感兴趣、且无害的事。
若只是去西郊寻访一位制笛的隐士……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行。
他仔细权衡了风险。西郊偏僻,但并非龙潭虎穴。
他亲自护卫,再带上赵鹰和几名精锐,小心些,应当无虞。
最重要的是,他无法拒绝雅安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那让他想起少年本该有的、却被深宫磨灭了许多的鲜活气息。
于是,在雅安“不经意”地第三次提起那位隐士和失传骨笛后,邱冷凝终于松口:“若殿下真想去寻访,须得一切听我安排。子时出,丑时前必须回。不得离开我视线三步之外。”
雅安自然是满口答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这份欣喜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计划成功了;假的部分是,他对此行的“真正目的”心知肚明。
此刻,站在这废弃的角门前,雅安能感觉到邱冷凝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赵鹰如同幽灵般隐匿在更远处的黑暗里,还有几名侍卫分散在四周关键位置。
“走。”邱冷凝低喝一声,率先推开那扇年久失修、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角门。
门外是一条荒草蔓生的小径,通向宫墙外更深的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没入夜色。
赵鹰等人无声跟上。
西郊乱葬岗距离宫城有相当一段距离。
他们避开了官道和可能有人烟的地方,专挑偏僻小径疾行。
邱冷凝对京城地形极为熟悉,带着雅安在夜色中穿梭,如同识途的老马。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影影绰绰的荒冢轮廓出现在前方。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间杂着莫名的腥气。
即使是邱冷凝,走到这里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眼神更加锐利。
“就是这里了。”雅安压低声音,按照罗瀛的提示,目光在乱葬岗边缘梭巡,很快锁定了东边第三棵格外粗大、却早已枯死、枝桠狰狞如鬼爪的老槐树。
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树皮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被虫蛀出的浅坑。
雅安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示意邱冷凝在原地警戒,自己则状似好奇地走向那棵枯槐,仿佛是被它奇特的形态吸引。
“小心。”邱冷凝紧跟在他身侧,寸步不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枯槐周围每一寸土地和阴影。
雅安走到树下,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粗糙的树皮。
他的指尖在树皮上缓缓移动,最终,状似无意地按进了那个浅坑。
坑底是松软的腐土。
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是一个密封的小竹筒。
他心中一定,动作极其自然地将竹筒抠出,拢入袖中。
整个过程快而隐蔽,借着斗篷的遮掩和夜色的掩护,连近在咫尺的邱冷凝都未察觉到那细微的“取出”动作。
“这树倒是奇特,可惜死了。”雅安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些许惋惜,转身往回走,“看来那位隐士不在此处,许是传闻有误。我们回去吧。”
邱冷凝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依旧在那棵枯槐和雅安刚刚站立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方才雅安伸手探向树洞的动作……似乎有些过于“精准”了?
不像是随意摸索。
一丝疑虑划过心头。
但雅安已经转身,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白跑一趟的淡淡失望。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邱冷凝压下那点异样,护着雅安,准备按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迈步的刹那,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道破空之声从不同方向的坟冢后暴起!
不是箭矢,而是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轨迹,直射雅安后心、颈侧等要害!
淬毒暗器!
而且发射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他们心神稍懈、转身欲走的瞬间!
“殿下小心!”邱冷凝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几乎在破风声响起的同时就已拔剑!
剑光如匹练般在他身周绽开,“叮叮叮”一阵密集如雨的脆响,大部分毒针被他迅疾无比的剑幕挡下震飞!
但毒针数量太多,角度刁钻,仍有两枚漏网之鱼,一枚射向雅安左肩,一枚直取他太阳穴!
邱冷凝目眦欲裂,想要完全挡开已来不及!
他本能地侧身,想用自己身体去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安静跟在稍远处的赵鹰,身形如同鬼魅般陡然加速,竟然后发先至!
他手中一道乌光闪过(似乎是一柄特制的短刃),精准地磕飞了射向雅安太阳穴的那枚毒针!
同时,他另一只手疾伸,竟用两根手指,险之又险地夹住了射向雅安左肩的毒针针尾!
针尖距离雅安的衣物已不足一寸!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暗器袭击刚过,数道黑影已从坟冢后跃出,一言不发,刀光霍霍,直扑雅安!
这些人黑衣蒙面,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护驾!”邱冷凝怒吼,长剑化作夺命寒光,迎向冲得最近的两名杀手!
剑势凌厉无匹,带着滔天怒火,一照面就斩断了一人的兵器,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赵鹰将夹住的毒针反手甩向一名冲来的杀手面门,同时短刃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抹向另一人的咽喉!
他的招式简洁狠辣,全是战场搏杀的路数,效率高得吓人。
其余几名侍卫也怒吼着与杀手战在一处。
乱葬岗前,顿时刀剑交击,杀声四起!
雅安被邱冷凝和赵鹰一左一右护在中间,脸色虽然不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袖中的手,已悄然握住了那支骨笛。
方才的袭击固然突然,但如果没有邱冷凝和赵鹰反应神速,他也其实最能自保,避开要害。
但代价是暴露自己真实的实力。
虽然不想那么快暴露自己,但如果性命攸关,也只能如此。
可是谁要杀他?
还在这里埋伏?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这次“寻访”来的?
杀手人数约有七八个,个个身手不弱,且搏命般强攻,目标明确——就是雅安!
邱冷凝和赵鹰虽然勇猛,但要以二敌多,还要分心保护雅安,一时竟被缠住,险象环生!
“走!”邱冷凝一剑逼退一名杀手,对赵鹰喝道,示意他带雅安先撤。
他自己则剑势暴涨,竟是以一己之力,生生挡住了大半杀手,为雅安争取脱身空间!
赵鹰会意,短刃格开劈来的一刀,抓住雅安的手臂,就要向后疾退。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冷冽、却带着明显焦急的口哨,突兀地在战场侧后方响起!
口哨声不成曲调,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和节奏感,仿佛某种信号!
随着口哨声,两道身影如同大鸟般从更远处的树林中掠出,速度极快,直扑战场!
当先一人身形高瘦,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衣,脸上带着一张毫无特色的木制面具,手中持着一柄长剑。
另一人紧跟其后,身材魁梧,面容粗豪,手提一把沉重的九环大刀,煞气腾腾!
那持剑的青衣人口哨声未停,身形飘忽,如同穿花蝴蝶般切入战团,长剑点、戳、扫、拨,招式精妙灵动,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杀手的致命攻击,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击打在兵器上却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杀手手臂发麻!
他的目标很明确——替邱冷凝和赵鹰分担压力,尤其是帮他们挡住攻向雅安的刀剑!
而那提刀大汉则更为直接,怒吼一声,大刀抡圆,如同旋风般卷入战团,招式大开大合,霸道无比,一刀下去,往往连人带兵器一起劈飞!
他专挑杀手密集处冲杀,瞬间将对方的阵型搅得大乱!
这两人的加入,瞬间扭转了局势!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会有第三方势力突然介入,而且身手如此高强,顿时阵脚大乱。
邱冷凝压力骤减,却更加惊疑不定!
这两人是谁?
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是敌是友?
看他们出手,分明是在帮他们,尤其是护着雅安!
可雅安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江湖高手?
他抽空瞥向雅安,却见雅安脸色平静,但眼神看向那拿刀的人时,似乎……并无太多意外?
只是眉头微蹙,带着担忧。
难道……雅安认识他们?
这个念头让邱冷凝心头巨震,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酸涩的情绪猛然涌上。
雅安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连这样身手的高手都与他有联系?
战局容不得他细想。
有了青衣人和提刀大汉的助阵,杀手很快落入下风,死伤数人后,剩下几人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唿哨,虚晃几招,转身就向不同方向遁逃,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早有撤退预案。
“穷寇莫追!”邱冷凝立刻喝道,阻止了想要追击的赵鹰和提刀大汉。此地诡异,恐有更多埋伏。
持剑的青衣人也没有追击,他停下笛音,目光迅速扫过雅安,确认他无恙后,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竟一言不发,与那提刀大汉对视一眼,两人身形一晃,便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他们出现到离开,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现场一片狼藉,只留下几具杀手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邱冷凝收剑归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一具杀手尸体旁,用剑挑开其蒙面黑布——一张陌生的、毫无特征的脸。
他又检查了尸体周身和兵器,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物件。
“死士。”邱冷凝冷冷吐出两个字。他走到雅安面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雅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后怕:“我、我不知道……他们突然出现,又突然走了……冷凝,刚才好险,多亏了你和赵鹰,还有……那两位侠士。”他语气微颤,显得惊魂未定。
邱冷凝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雅安的眼神清澈,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看不出丝毫作伪。
但邱冷凝不信。
那持剑青衣人看向雅安的眼神,绝不仅仅是路见不平。
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甚至有一丝……下属对上级的恭敬?
尽管掩饰得很好。
还有雅安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
“先回去。”邱冷凝最终没有追问,只是声音冷硬如铁。
此地不宜久留。
他示意赵鹰等人处理现场,自己则护着雅安,沿着来路快速返回。
回宫的路上一片死寂。
邱冷凝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雅安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和失望。他知道,今晚的事,彻底触动了邱冷凝最敏感的神经。
那突然出现的援手——俞城隍和另一位魔教高手,更是将他暗中与宫外势力有联系的嫌疑,赤裸裸地摆在了邱冷凝面前。
尽管俞城隍戴着面具,但邱冷凝只要不傻,就能猜到他们与雅安有关。
回到永宁殿,已是丑时三刻。
邱冷凝屏退所有人,只留雅安在书房。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沉默而紧绷的脸。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邱冷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两个人,是谁?你今晚,真的是去找什么制笛的隐士吗?”
雅安知道,今晚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至少,部分交代。他不能再说不知道。
他抬起眼,迎向邱冷凝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冷凝,我确实……认识他们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