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安马场惊马事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宫中激起了圈圈涟漪。
皇帝听闻后震怒,责令严加彻查。
御马监上下被清洗了一遍,几个负责草料和驯马的太监、杂役被拖去慎刑司严审。
但查来查去,线索只到那几个来历不明的“疯马豆”草籽便断了,投毒者手法老辣,未留下任何指向性痕迹。
邱冷凝将永宁殿的防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
他不再信任任何外人,连每日的食材采买都亲自指定可靠的人手,并增加了一道秘密的试毒环节。
赵鹰被他派去暗中调查马场事件背后可能牵扯的宫中势力,尤其是与西域有往来或者对雅安有明显敌意的人。
雅安似乎被吓得不轻,连着几日都精神恹恹,大部分时间待在寝殿或书房,连御花园也很少去了。
他对邱冷凝的依赖表现得更为明显,时常会在他值岗时轻声唤他,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或者只是让他陪着说说话。
那副惊魂未定、脆弱易碎的模样,让邱冷凝心中的疑虑与保护欲再次激烈交战。
他无法判断这脆弱是真是假。
若是假的,那雅安的演技未免太过精湛,连眼神中细微的惊悸和身体下意识的瑟缩都模仿得淋漓尽致。
若是真的……那背后想害雅安的人,已经猖狂到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在宫廷重地动手了!
这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这日午后,雅安靠在书房的软榻上小憩,手里还捏着一卷半开的医书。
邱冷凝站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庭院,实则心神紧绷,留意着殿内外的任何动静。
赵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对邱冷凝使了个眼色。
邱冷凝看了一眼似乎睡着的雅安,轻轻走出书房,带上门。
“如何?”两人走到回廊僻静处,邱冷凝低声问。
赵鹰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侍卫长,马场那边,慎刑司没问出太多有用的。但属下顺着‘疯马豆’的线索私下查了查,这东西虽罕见,但京城黑市偶尔也有流通,多是一些驯养斗兽或用于特殊‘用途’的人购买。近期购买记录已被刻意抹去,但属下找到一个曾倒卖过此物的掮客,他隐约记得,月前有个面生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人,曾打听过此物,还问及马匹食用后的反应和时效。”
江南口音?
邱冷凝眼神一凛。
又是江南!
盐案的风暴,果然已经刮到京城了?
“还有,”赵鹰继续道,“属下发现,最近宫里宫外,似乎有几拨人都在暗中打探……关于五殿下回宫前的事情。尤其是……在雪山和回京途中的细节。甚至有人试图接触当初随行的一些外围侍卫和仆役。”
调查雅安的过去?
是皇帝在查?
还是别的什么人?
邱冷凝心中警铃大作。
雅安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和软肋,一旦被深挖,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是哪几方势力吗?”
赵鹰摇头:“很隐蔽,手法专业,不像是寻常探子。有一股似乎与内务府有些若即若离的关系,另一股……行动风格倒有点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点像锦衣卫的路子,但又不太纯粹。”
内务府?锦衣卫?
邱冷凝眉头紧锁。内务府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渗透。
锦衣卫……陆炳的人?
他们查雅安做什么?
是想抓住把柄控制雅安?
还是……与他们正在江南的“异动”有关?
“另外,”赵鹰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属下在追查那些探子时,意外发现……似乎另有一股极其隐秘的力量,也在关注五殿下的过去,并且……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清理某些痕迹,或者引导调查方向。”
第三股势力?
邱冷凝心头一跳。
是药王谷?罗城?
还是……雅安背后那个更深、更神秘的力量?
这股力量在保护雅安,还是在掩盖什么?
信息纷乱如麻,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迷雾和危机。
“继续查,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暴露我们自己。”邱冷凝沉声吩咐,“重点查那股有江南背景、购买‘疯马豆’的势力,还有……宫里试图接触旧人的那些探子,看看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是。”赵鹰领命,悄然而退。
邱冷凝站在原地,看着庭院里被春阳晒得暖融融的石板,心头却一片冰凉。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雅安就像暴风眼的中心,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恶意和窥探。
而他自己,也被卷入了这越来越深的漩涡。
他走回书房,轻轻推开门。
雅安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安静。
听到声音,雅安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冷凝,你回来了。”
那笑容里的脆弱和依赖,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邱冷凝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榻边小几上的温水壶,倒了杯水递过去:“殿下,喝点水。”
雅安接过,小口啜饮着,忽然轻声问:“冷凝,你说……那些人,为什么总想害我?我回宫,碍着他们什么了?”
这个问题,邱冷凝也在反复问自己。是因为雅安归宗打破了朝局平衡?
是因为他可能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还是……因为雅安身上,有更致命的秘密?
“殿下无需多想。”邱冷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得逞。”
雅安抬眼看他,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茫然:“冷凝,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就算……就算以后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你也会吗?”
又是这种试探。
邱冷凝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
他看着雅安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真诚与算计。
可那双眼睛太过纯净,又似乎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会。”他最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殿下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守着殿下。”这是承诺,也是……他对自己那份扭曲执念的确认。
雅安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更真实的、浅浅的弧度,将头轻轻靠在了邱冷凝的手臂上:“谢谢你,冷凝。”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
邱冷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心底那股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混乱情绪,在此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悸动。
或许,就这样也好。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方有多少阴谋算计,至少此刻,这个少年是依赖着他的,是需要他的保护的。
这就够了。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
几日后,一个邱冷凝始料未及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他的世界。
消息并非来自邱尚书府,也不是通过任何明面上的渠道,而是源自他多年前因调查自己并没有如邱府所说的那样先天体弱,而存疑,暗中建立的一条极其隐秘、几乎不为人知的暗线。
这条暗线埋得很深,关联到一个早已离开宫廷、隐姓埋名于京郊某处道观的老嬷嬷。
老嬷嬷当年曾在宫中伺候过某位早逝的妃嫔,知道不少陈年旧事。
邱冷凝费了很大功夫,才以“寻访旧人、了却先人心愿”的名义,与她搭上联系,并定期给予供养,换取一些零碎的宫廷旧闻。
这一次,老嬷嬷通过秘密方式紧急传信,声称有“惊天秘闻”,关乎“皇子血脉”。
邱冷凝立刻秘密出宫,在夜色掩护下,来到京郊那座破旧的道观。
老嬷嬷年事已高,但眼神依旧锐利,屏退左右后,她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旧荷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递给邱冷凝。
“邱大人,老身这条命是您保下的,今日便将这压在心里几十年的秘密告知于您,也算……了一桩心事。”老嬷嬷声音沙哑,“此物,是当年那位……唉,也是可怜人,托老身在宫变混乱中带出宫的,说是……若她有不测,或将来有大变故,便将此物交予有缘人,或可……揭开一桩冤屈。”
邱冷凝接过布包,入手沉重冰凉。
他小心地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块巴掌大小、雕刻着繁复龙凤呈祥图案、质地极为罕见的墨玉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古篆字,邱冷凝辨认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那是“承安”二字!
“承安”……他知道,这是当今陛下登基前的旧年号,也是陛下当年还是太子时的宫邸旧称!
非极亲近或身份特殊之人,不可能拥有刻有此字样的玉佩!
“这是……”邱冷凝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嬷嬷浑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烛火,陷入回忆:“当年,宫中确有一桩隐秘……大约十七八年前吧,宫中一位当时很得宠、但出身江湖的贵人,诞下了一位皇子。现今圣上怕这位没有根基的皇子若生长于后宫,难保不会遭人暗算,就送出了宫,也就是药王处寄养。后来,这位贵人病逝前夜,偷偷交给侍女,侍女又将这个东西交给了老身。侍女说,贵人自知命不久矣,只求老身将来若有万一,能将此玉佩带出宫,或许……能证明小皇子的身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老身偶然听闻……宫里似乎寻回了一位流落民间的皇子,年纪虽然是对上了,但……老身听闻,在这位贵人产子前后,邱尚书家里也诞下一位男婴,且因为生来先天不足,后来被送到了外面寄养,时间上非常巧合……老身便留了心。”
邱冷凝捏着那块冰凉的墨玉玉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指尖直窜头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十七八年前……贵人所生皇子……邱尚书家里体弱的幼子……雅安所说的童年泡在药浴里长大……而自己记忆力,从没有什么生病体弱的记忆……证明身份的玉佩……
还有……老嬷嬷话中未尽的暗示——他和雅安的年纪……
一个可怕的、荒谬绝伦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难道……他才是那个被送出宫的皇子,而雅安是邱尚书家里先天体弱的幼子?!
难道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偷梁换柱?!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冲击力之强,甚至让他暂时忘却了对雅安的复杂情感,只剩下被命运愚弄的滔天愤怒和荒谬感!
他猛地想起雅安身上那些疑点,想起药王、罗城那些神秘的背景,想起雅安看似纯净无害实则处处透着不寻常的言行……如果雅安是假的,是被用来顶替自己的冒牌货,那么这一切是否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一个巨大的、持续了十七年的、李代桃僵的阴谋?!
那自己呢?
自己这个“真皇子”,在这阴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被遗弃、被抹去存在的牺牲品?
还是……连存在本身,都成了这场阴谋必须掩盖的真相?!
“那位贵人……姓什么?葬在何处?”邱冷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嬷嬷摇头:“贵人姓氏……老身不敢说,恐惹杀身之祸。至于葬处……皇陵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坟冢,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她看着邱冷凝骤变的脸色,叹了口气,“邱大人,老身言尽于此。此事牵连太大,真假难辨,您……务必慎之又慎。这玉佩,您收好,或许……将来用得上。”
邱冷凝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被情绪淹没的时候。
老嬷嬷的话,玉佩,都只是线索,而非铁证。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查清十七年前宫中的真相,需要确认自己的身世,也需要……弄明白雅安到底是谁,以及这场换子阴谋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可怕的势力!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雅安知道吗?药王知道吗?皇帝……知道吗?!邱尚书知道吗?!
邱冷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连皇帝都被蒙在鼓里,或者……皇帝本身就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那这潭水,就深得可怕了!
他必须更小心,更隐秘地调查。
在真相大白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尤其是对雅安……
想到雅安,他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情绪以一种更激烈、更扭曲的方式翻涌起来。
恨吗?或许有,但对象似乎模糊了。
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眩晕感,和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偏执的占有欲与探究欲。
如果雅安是假的,是顶替了他身份的人……那么,这个少年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本都该是他邱冷凝的!
包括那份来自皇帝的关注,包括这危机四伏又充满诱惑的宫廷生活,甚至包括……雅安这个人本身——这个占据了他位置、却又如此牵动他心绪的、充满谜团的少年!
他要弄清楚一切!
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要将雅安身上所有的秘密,连同这个少年本身,都彻底掌控在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毒火,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阴暗与偏执,与应龙魂魄深处那股霸烈凶戾之气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他眼中红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压抑。
“多谢嬷嬷。”邱冷凝将玉佩贴身藏好,对老嬷嬷深深一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决心,“今日之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嬷嬷保重。”
离开道观,邱冷凝策马疾行在回宫的路上。夜风凛冽,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一切都不同了。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单纯想要保护五皇子、纠结于情感与猜忌的侍卫长邱冷凝。
他是身负惊天身世之谜、亟待查明真相、并要夺回与掌控一切的……潜伏者与狩猎者。
而雅安,将是他最关键的突破口,也是最危险的……猎物与珍宝。
乌云遮月,夜色如墨。
一场席卷宫廷、关乎血脉与阴谋的巨大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看似平静的永宁殿,以及殿中那两个命运早已纠缠不清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