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粉猪还在呼哧呼哧地拱土,两只前爪刨得飞快,泥土像喷泉一样往后扬。
张建国没理会这头正在疯狂赶kpi的苦力。
他蹲在地上,手指在一堆紫砂碎片里拨弄着。
原本圆润饱满的壶身,此刻碎成了十几瓣,最大的不过拇指宽,最小的已经成了粉末,混在泥土里根本分不清。
张建国捏起一片还带着半个底款的残片,大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包了进去。
动作很慢,透着一股子萧瑟。
“爸。”
头顶传来一声招呼。
张建国手一抖,没回头,只是把手帕攥得更紧了些。
“醒了?早饭在厨房。”
张凡单手撑着二楼栏杆,身形一晃。
他没走楼梯,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坠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凉亭外。
四阶体质带来的恐怖控制力,让他能像猫一样从高处落地,不惊起一丝尘埃。
正在拱土的粉猪吓了一跳,两只大耳朵猛地竖起,警惕地瞥了这边一眼,见是大魔王的儿子,又赶紧低下头,刨土的速度瞬间加快了三成,生怕被抓去加练。
张凡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视线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手帕上。
“碎得挺彻底。”
“嗯。”张建国闷闷地应了一声,把手帕往怀里揣了揣,“碎碎平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给我吧。”
一只手横插进来,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张建国侧过身,避开了那只手。
“碎成渣了,拼不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干嚼着烟蒂,“而且这玩意儿讲究个气场,碎了就是挡了灾,强行粘回去,不吉利。”
张凡没把手收回去,反而往前递了递。
“谁说我要粘?”
他手腕一翻,掌心亮起一团极其微弱、却极为凝练的幽蓝色光晕。
那光晕并非散乱的雾气,而是如同无数精密的齿轮组,缓缓咬合旋转,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我是铸造师。”张凡看着父亲怀里的手帕,咧嘴一笑,“如果连个壶都修不好,我在前线那几个月,算是白混了。”
张建国嚼烟蒂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掌心那团充满了秩序感的能量光晕,又看了看怀里的碎瓷片。
片刻后,他还是把手帕拍在了张凡手里。
“别弄得花里胡哨的。这是用来喝茶的,不是用来砸核桃的。”
“放心,心里有数。”
张凡五指虚张,心神力化作肉眼难辨的千百根细丝,精准探入那一堆混杂着泥土的紫砂碎片中。
“起!”
十几块大小不一的残片,颤巍巍地脱离了重力的束缚,悬浮至半空。
这些碎片在幽蓝光晕的包裹下,像有了自主意识,开始在空中缓慢旋转、调整角度。
张凡五指微曲,指尖轻轻律动,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每一块碎片的位置、每一道裂痕的走向,都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幅精密到极致的三维立体图。
“合。”
张凡轻喝一声。
十几块碎片骤然收缩,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
那一团幽蓝色的光晕瞬间变得炽热,像一座微型熔炉,将所有的裂缝包裹其中。
张凡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修复这玩意儿,比打造个五阶史诗还累人。
这茶壶是老爷子的心头肉,是情感寄托。
要是修完变成个崭新的、毫无岁月痕迹的新壶,那它的“魂”就没了,也就不是原来那把壶了。
他必须在完美修复裂痕的同时,保留住壶身上那层经年累月盘出来的包浆,还有那些细微的、代表着时光流逝的磨损痕迹。
这不仅是技术活,更是艺术活。
嗡——
一声清越的低鸣,从光晕中心荡开。
张凡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光晕散去。
一把紫砂壶,稳稳地悬停在半空,随后缓缓落下,落入张建国下意识伸出的掌心里。
【紫砂茶壶】
【品质:凡品】
【特性:微弱灵性】
【备注:…………………………艹!
张建国捏着那把紫砂壶,拇指在壶把那个微微凹陷的弧度上反复摩挲。
那是他常年捏壶留下的手印。
还在。
他又凑近壶嘴,在那圈经年累月积攒下的茶垢上嗅了嗅。
那股子陈年的普洱香,没散。
这不是一把崭新的壶。
这就是他那把碎成了渣的老伙计,连那道因为以前磕碰留下的细微白痕,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就像时光倒流,或者说,这把壶做了一场关于破碎的噩梦,醒来后,伤痕犹在,却已愈合如初。
张建国端着壶的手,终于不抖了。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空了的凉茶杯上。
“还可以。”
他把壶稳稳地放在石桌上,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没把我的包浆洗掉,算你有心。”
张凡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个空杯子。
“那是。”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扣。
“您儿子我现在好歹也是个……手艺人。”
“这要是给您修成个新的,那叫翻新,不叫修复。这壶里的‘魂’要是没了,您喝着也不顺口不是?”
张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您慢慢盘。我上去补个觉。”
他没等父亲回应,转身就往屋里走。
有些事,点到为止。
当儿子的太能干,当爹的面子上总归挂不住,得留点空间让老头子自己消化消化那份震撼。
张建国坐在凉亭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二楼阳台。
他拿起那把紫砂壶,对着清晨的阳光照了照。
壶身通透,隐隐有流光在陶土的纹理间游走。
“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藏着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哼唧?”
脚边传来一声试探性的猪叫。
那头粉色的大荷兰猪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两只前爪搭在石凳上,眼巴巴地盯着那把壶,似乎在确认这玩意儿还会不会再飞出去一次。
张建国收回视线,瞥了它一眼。
“看什么看?”
他拿起旁边还没凉透的开水,往壶里一冲。
水线入壶,激起一阵温润的茶香。
“地翻完了吗?”
粉猪浑身一僵,两只大耳朵瞬间耷拉下来。
“没翻完中午没饭吃。”
张建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
“去吧。”
“哼唧——!”
粉猪发出一声悲愤的哀鸣,扭着肥硕的大屁股,一步三回头地挪向那片狼藉的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