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午,酉时初刻,夕阳未沉,天际浮着一抹淡粉霞光,漫过启元宫的飞檐翘角。
宫苑内早已忙活起来,廊下羊角宫灯次第点亮,暖光映着阶前艾草菖蒲,碧影随风摇曳,端午的清苦芬馥混着殿内飘出的沉水香,缠在晚风中漫溢四方。
晚宴设于启元宫东配殿正殿,宫人早已整治妥当,案几摆列齐整,鲜果糕点齐备,只候各宫妃嫔入席。
余少云身着明黄绣五凤朝阳纹凤袍,领口袖口缀珍珠流苏,行止间流苏轻颤,中宫威仪浑然天成,低声问道:“窈娘那边安排好了?”
“回娘娘,万无一失。”郑嬷嬷躬身回话,语气笃定,“规矩已教熟,老奴给她换了月白轻纱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愈发楚楚。再配上那支《采菱曲》,定能引陛下侧目。”
余少云微颔首,眼底冷光乍现:“叮嘱她谨言慎行,只凭歌声容貌讨陛下欢心,不该说的半句多言不得。若陛下宣她侍寝,她要好生伺候,必须让陛下感到舒坦。”
“老奴省得。”郑嬷嬷应声退下,刚至殿门,便有内侍来禀,各宫妃嫔已至宫门。
“传她们进来。”余少云语声淡淡地道。
须臾,殿外传来整齐履声。
贵妃方允娴一身嫣红绣牡丹穿花襦裙,梳高耸双环髻,髻心斜插赤金嵌红宝石凤钗,钗侧缀数颗东珠,珠光宝气缠身,雍容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张扬。
余少云瞥她装扮,眸底寒光骤盛,嘴角勾起一声极轻的冷哼。
嫣红与正红相似,牡丹亦是皇后在正式场合的纹样,这般逾矩已是常态,她也懒得当众发作。
紧随其后是淑妃谢知意,她的装扮,一如既往的优雅,碧色绣缠枝玉兰褙子,配同色织金马面裙,裙摆绣繁复缠枝莲纹,镶银线流苏,行步时流苏轻晃,雅致端庄。
发髻梳飞天髻,满头珠钗流光,正中赤金嵌红宝石凤钗,两侧累丝嵌红蓝宝石钗,鬓边金质点翠珠花,耳坠南洋珍珠,处处透着宠妃的尊贵底气。
再后是贤妃沈落霞,她浅蓝暗绣缠枝玉兰褙子,下配月白暗纹马面裙,裙摆仅绣简约流云纹,素净得体。
发髻梳寻常圆髻,右侧斜簪凤首衔珠钗,旁插三支鎏金镶珠累丝花钗,娴静贵气,不抢分毫风头。
其后周、秦、李三位婕妤相随,皆是身穿华服,头戴累丝嵌宝鎏金钗,珠翠环绕,鬓边簪点翠嵌珠花,耳坠赤金镶东珠耳铛,华贵又不失规整。
余下嫔妃皆依位份列队,循序而入。
众人进殿,齐齐屈膝行礼:“妾身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余少云目光扫过诸人,缓抬手:“免礼入座。今日端午家宴,不必拘礼。”
妃嫔依序落座,方允娴居左首,谢知意居右首,沈落霞等人各按位份分坐两侧,殿内一时静了,唯有宫人添茶的轻响。
未过片刻,殿外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余少云即刻起身相迎,诸妃亦纷纷起身。
萧浔一身正红绣团龙常服,步履沉稳入殿,身姿挺拔,威仪自生。
“陛下万福。”余少云率先屈膝,语声中带着几分刻意温婉。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妃嫔们齐声行礼。
“免礼。”萧浔抬手,目光扫过殿内,落于余少云身上,“皇后费心了,殿中布置颇得端午意趣。”
“陛下满意便是妾身的心意。”余少云浅笑应答。
帝后入正位落座,诸妃方才归座。
吟芳示意传膳,鎏金漆盒次第抬入,宫人轻手布菜,须臾间案上满是端午应景馔食珍味。
白瓷碟分盛蜜渍菖蒲、香裹黍粽,清蒸江团莹白细嫩,炙烤鹿脯醇香沁鼻,五黄俱全。
黄鱼鲜腴,黄瓜脆嫩,咸蛋黄油润,黄鳝滑嫩,雄黄酒冽香,更有冰镇梅浆、桂花酿相配,食香混着沉水香,殿内暖意融融。
席间丝竹轻奏,曲调清雅婉转。
萧浔执杯浅啜雄黄酒,目光落于殿中起舞的宫人身上。
八名宫人着葱绿绣菱荷短襦,下曳月白撒花长裙,随乐舒展水袖,身姿轻盈如燕,舞步合着节拍,旋身似荷瓣舒卷,垂袖若菱叶拂水,正是端午应景的《清荷舞》。
不多时,郑嬷嬷悄入殿中,在余少云身侧俯身低语。
余少云颔首,转眸看向萧浔,语声柔婉:“陛下,今日端午佳宴,妾身母亲日前寻得一位民间女子,擅唱清扬小调,不如唤来为陛下助兴?”
萧浔抬眸,目光淡淡掠过她,眼底无半分波澜,只缓缓颔首:“皇后既有此心,便宣来。”
余少云当即吩咐:“郑嬷嬷,带她进来。”
“是。”郑嬷嬷应声退下。
片刻后,窈娘随郑嬷嬷入殿。
她穿着一袭月白轻纱裙,裙摆绣浅碧菱叶水纹,动时如碧波漾开,领口袖口滚银线窄边,素净却自显雅致。
鬓边仅簪一支羊脂白玉簪,耳坠两粒细圆珍珠,未施粉黛,只唇间轻点胭脂,肌肤胜雪,眉眼含怯,身姿纤细,款步上前时裙摆轻扫青砖,宛若月下凌波,楚楚之态惹人怜惜。
谢知意微眯眼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果是绝色,难怪皇后费心引入宫来。
这身素净装扮看似无害,实则处处透着刻意柔弱,摆明了要以纯良楚楚之姿博陛下青眼。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杯沿,眼底冷光微闪,面上依旧是端庄浅笑,静静看着这场皇后精心编排的戏码,倒要瞧瞧,这民间美人能否如她所愿,在这深宫里撼动分毫。
“民女窈娘,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主子,愿陛下与娘娘福寿安康。”窈娘怀里抱着琵琶,娇滴滴地行礼道。
萧浔目光落她身上一瞬,便淡淡收回,无半分惊艳赞许,只抬手:“免礼,既为助兴,便唱来。”
窈娘应声起身,抱着琵琶,纤指轻拢慢捻,先弹出一串清泠如泉水滴落的声韵,唇瓣轻启,婉转歌声便漫了开来:“菱叶浮波映晓光,菱歌轻逐水风长。采菱女儿溪头立,素手纤纤折碧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