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景轩内,熏风穿堂而过,卷得帘栊轻晃,阶下茉莉的清芬漫入殿中,混着案上龙井的茶香,沁人心脾。
紫檀棋盘置于临窗处,谢知意执白,沈落霞执黑,黑白玉子错落落在棋盘之上,初时布局疏朗,皆留有余地,唯有指尖落子的轻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谢知意拈起一枚白子,垂眸看着棋盘,半晌才将棋子轻轻落下。
那落点在角落,瞧着竟像是随手放置,全无章法,。
“淑妃这子落得倒是随性,这般角落之地,瞧着于全局并无半分助益,倒像是刻意给我留了余地。”沈落霞指尖拈着黑子顿在半空,抬眸看向谢知意,眼底带着几分诧异,语气温和。
她与谢知意对弈数次,深知对方棋风素来缜密,每一步都藏着后续算计,这般看似随意的落子,实属罕见。
“贤妃今日落子,倒是格外审慎。”谢知意端起案上青瓷茶盏,浅啜一口。
沈落霞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淑妃说笑了。我素来这般,每一步都要思忖许久,生怕行差踏错。倒是淑妃,今日棋风愈发柔和,瞧着竟像是全然无心争胜。
谢知意放下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执起白子,目光扫过棋盘,轻轻落下,“棋局本就是消遣,争胜反倒失了趣味。”
沈落霞指尖摩挲着黑子边缘,望着棋盘上疏密交错的棋子,轻声接道:“淑妃说得是。这后宫便如这棋盘,步步惊心,处处藏锋,能有片刻这般无争的闲适,已是难得。我素来不擅争斗,只求安稳度日,这般随性的棋风,倒是合了我的心意。”
她便将手中黑子轻轻落在白子旁侧,并未趁机抢占要地,反倒像是顺着谢知意的棋路,继续铺展着疏朗的格局。
谢知意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沈落霞这话看似在说棋局,实则是在剖白心迹。经历了沈家的舍弃与后宫的沉浮,她早已没了争权夺利的心思,今日这番话既是自白,也是一种隐晦的表态。
往后后宫诸事,她只会全力配合,绝不会生出半分争竞之心。
但这话,她只信七分,余下三分需留待时日验证。
后宫之中人心易变,唯有实打实的行事,方能断定真假,就像陆家的投靠,落到了实处,她才会出手替陆以宁拦下那些算计。
“贤妃能有这份心境,倒是难得。”谢知意浅笑着,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另一侧,“只是这棋局尚可随性,后宫却由不得半分懈怠。咱们如今协管六宫,看似手握权柄,实则如履薄冰,唯有彼此同心,方能稳住这局面。”
“淑妃所言极是。”沈落霞颔首,落下黑子的动作愈发沉稳,“我心中清楚,如今这后宫,唯有淑妃能稳住大局。往后但凡有需我之处,淑妃只管开口,我定不会推辞。”
两人说话间,落子的速度渐渐放缓,棋盘上的格局却愈发清晰。
谢知意的白子看似随性散落,实则暗通脉络,彼此呼应。
沈落霞的黑子则步步紧随,不争不抢,却恰到好处地填补着空白,让整盘棋既无尖锐的对峙,又不失章法。
殿外蝉鸣渐起,伴着熏风穿堂的轻响,衬得殿内愈发静谧。寒露与春丝各自立在主子身侧,只偶尔上前添些茶水。
“啪。”谢知意落子,将黑白两色棋子的脉络串联起来。
原本看似松散的格局,瞬间变得完整和谐,无半分疏漏。
“这盘棋,倒是下得舒心。”谢知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分输赢,却各得其所。”
沈落霞望着棋盘,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分寸:“确是舒心。深宫之中,能有这般心无旁骛、只论棋艺的时刻,已是不易。若往后得空,倒盼能有几次这样的闲时,不负这轩中景致与茶香。”
“品茗对弈,雅事也。”谢知意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抬眸回望沈落霞,笑意温和却不失分寸,“若能常得这般闲时,于深宫之中,便是难得的福气了。”
沈落霞闻言颔首,亦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棋盘上已然定局的黑白玉子,轻声附和道:“淑妃说得是。这般安稳,确是深宫至幸。”
闲话几句,眼见时辰不早,两妃便离了丽景轩,各回各宫。
轿辇在永福宫外停稳,沈落霞缓缓下了轿,带着随从进了正殿。
待宫人退下,春丝亲自奉上一杯温茶,轻声道:“娘娘,今日与淑妃娘娘对弈,瞧着倒是融洽。”
沈落霞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目光沉了沉,“融洽是表面,分寸才是根本。”
幽幽轻叹一声,道:“我是被沈家舍弃之人,在这后宫无依无靠,唯有安分配合淑妃,才能守住永福宫这一方安稳。”
春丝脸上笑意淡去,满眼心疼地看着她,柔声安慰道:“娘娘何必妄自菲薄。沈家虽靠不住,可娘娘有玲珑心思,又肯低头收敛锋芒,淑妃娘娘那般通透之人,岂会瞧不出您的安分与妥帖。这后宫之中,最难得的便是‘识趣’二字,娘娘占了这桩,便是握住了护身的根本,永福宫的安稳,定能长久。”
沈落霞眸中漫过一丝浅淡的怅然,却又很快敛去,只淡淡道:“但愿如此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身青色素裙的秋锦掀帘而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见了沈落霞便躬身行礼:“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说。”沈落霞沉稳地抿了口茶水,“可是寿颐宫那边有动静了?”
“娘娘说得不错,寿颐宫确是有动静,据盯梢的小太监禀报,朱嬷嬷昨儿夜里,偷摸着去见了李守安,应当是想抓淑妃娘娘协管六宫的错处!小太监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瞧着朱嬷嬷塞了个荷包给李守安。”秋锦低声道。
“她往延庆宫安插人手被拒,面上落了灰,如今便想借宫正司的手挑错,既打压淑妃的势头,又能显她寿颐宫的威严,是她能使得出的手段。”沈落霞勾唇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