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本土上燃起战火后,柏林的防空体系就开始进入长时间高压运转状态。
雷达站的值班表被拉到满格,探照灯整夜扫过云层,防空导弹阵地把发射架抬到预设角度。
城市外围的高楼顶端加装了临时观测点,街区的灯光管制一遍遍下达,路口的宪兵把车辆引入遮蔽区。警报并不总是响起,但每一次无线电里出现异常回波,整个链条都会被拉紧。
敌人的巡航导弹已经开始威胁到柏林。
它们沿着低空进入,贴着地形穿过湖区与林带,利用河谷与建筑群遮蔽雷达视线。警戒线能捕捉到目标时,留给拦截的时间只剩下很短一段。
防空火控屏幕上的光点移动得很快,轨迹线像划过玻璃的细痕。
导弹的发动机尾焰在夜里只是一点短促的橘光,下一秒就钻进城市外缘的阴影里。
制空权几乎完全丧失。
柏林上空仍然会有战斗机升空拦截,但数量越来越少,升空窗口越来越窄。机场的跑道被防空部队接管,滑行道上堆着临时掩体,地勤在机库门口加装防爆墙。
紧急抽调的东线战斗机成批回防,机身涂装尚未改完就被推上跑道,挂载按最低限度完成,飞行员在座舱里直接接收新的空域指令。
但它们起飞之后,很快就遇到代差带来的无力感。
敌方的空中平台在更高的高度保持巡航,雷达与电子压制把空域切成多个盲区。拦截机的火控常常在进入攻击距离前就失去稳定锁定,机载告警不断跳出干扰提示,通信链路的延迟被拉长。
战斗机只能在有限窗口内冲入空域,发射后立刻转向脱离。每一次拦截都消耗燃料与机体寿命,换来的只是短暂的空域清洁。
柏林的防空指挥室把损失表贴在墙上。
起飞架次增加,成功拦截率并没有同步上升。导弹依旧能穿过一部分空隙,威胁依旧存在。
城市的灯光在夜里变得稀疏,重要设施的窗户贴上遮光膜,地下通道的门被重新编号。高层会议的地点开始频繁更换,车队路线每天变一次,通信仍然加密,但人员的行走路线已经变得机械。
紧急抽调带来的代价很快在东线显现。
东线战场的战斗机数量被削薄,巡逻窗口被迫缩短,前线部队的空中掩护出现缺口。
侦察无人机的回传画面里,苏联人空天军开始抬头,原本依靠空中优势压制的地面推进节奏变慢,部队不得不把更多火力投入防空与伪装。
东线司令部的报告开始变得尖锐。
他们在电报里反复强调空域缺口,强调补给线暴露,强调敌方航空力量正在恢复对前线的压迫。
总参谋部的回复仍然沿用同一套措辞,要求“坚持”“稳住”“等待北线与南线的再起”,这些词语在东线的办公室里被重复看过,却无法对应前线的实际压力。
东线司令部开始绕开部分总参谋部的指令链,优先执行本地防御方案。某些调动命令被延迟执行,某些支援请求被直接写成“无法满足”。
前线的空军联络官把资源优先给到最危险的节点,总参谋部的统筹计划在执行层面不断被拆解。
争吵不再停留在柏林的会议室,它开始出现在电报格式里,出现在时间戳的拖延里,出现在每一次资源分配的缺口里。
柏林的天空在夜里继续被探照灯切割,导弹的威胁没有消失。
而东线的天空也开始变得不再受控。
两处空域的失衡相互牵引,把钢铁盟约的指挥体系拉得更紧,裂缝也被进一步撕开。
德意志,哥廷根。
地下掩体的走廊很窄,顶棚低,灯管一段一段亮着,光线落在水泥墙上,映出一层潮湿的反光。
通风管道沿着墙角延伸,风机持续运转,空气里混着消毒剂的味道、机油味和金属摩擦的味道。
搬运队伍排成一条线,从储藏间一直延伸到装载通道。铁罐被装在加固箱里,箱体外侧贴着警示标识,封条压在锁扣上。
士兵戴着厚手套,袖口用胶带缠紧,一箱一箱往前递。脚步声在地面上反复叠加,像一段拖长的节奏。有人抬箱时手臂发抖,箱角擦过墙面,掉下一点灰粉。
上方传来一次闷响,震动沿着结构传到脚底。灯管轻微晃动,墙面灰尘从缝隙里落下。队伍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后又接上去。第二次爆炸更近,水泥梁发出短促的回响,某个角落的工具架被震得咔哒作响。
领班军士站在转角处,手里握着清单板夹,目光一直跟着箱体编号走。他抬手示意下一箱推进,声音贴着喉咙:“接住,靠右,推到轨道上。”
滑轨上有滚轮,箱体落下时发出沉重的一声。两名士兵把箱子推向前方,滚轮转动,铁罐在箱内轻微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装载通道尽头停着封闭式车辆,尾门半开,车厢里竖着固定架,束带垂在两侧等着扣紧。
又一次震动压下来,走廊顶棚的灰粉飘了一层。有人抬起手臂挡了一下脸,手套上立刻沾满灰。队伍继续递箱,动作越来越慢。几个人的呼吸从面罩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像在数自己的步子。
队伍中间,一个年轻士兵抬着一只箱子往前走,箱体压得他肩膀明显下沉。他走到滑轨旁,手腕一松,箱子直接落在地面上,砸出闷响。
箱角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领班军士猛地转头,脚步向前迈了一步。
年轻士兵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颤着。他把背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很快,面罩内侧起了一层雾。他看着脚边的铁罐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冲出来,带着沙哑。
“我受够了。”
这句话落下后,走廊里只剩风机的嗡鸣。
队伍停住,几只手还搭在箱体边缘。有人把头转开,视线落在地面。
有人抬眼看向转角处的灯管,眼睛一眨不眨。
年轻士兵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等一记枪声。
末了,没有等到枪声的他,手慢慢抬起,摘下面罩的一侧扣具,面罩挂在下颌边缘,汗水沿着脸颊滑下来。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更明显,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把自己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们在搬什么东西,你们都知道。”
他抬头看着队伍,“这不是弹药,这不是补给。”
又一次爆炸在上方炸开,震动把他的话尾压进墙里。
走廊顶棚掉下一小片灰渣,落在他头发上。
他抬手拍了一下,灰落在围领上。
领班军士的手依旧握着板夹。
他站在两步外,手指关节压得发白。
枪套在他腰侧,扣具完好,皮带绷紧。
他看着年轻士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队伍里有人缓慢放下手里的箱子,把箱子推到墙边。
年轻士兵的声音再次出来,语速更快:“我以为我会死在前线,死在坦克旁边,死在炮火里。”
“但现在要我给他们把病毒洒在我们自己的城市里!”
他的手指指向走廊尽头的装载车:“那辆车开出去,城市就完了……”
队伍里还是很安静。
那种安静像一层压住喉咙的东西,让人连咳嗽都不敢用力。有人把嘴唇抿紧,额头的汗沿着眉骨往下落,落到眼角又被眨掉。
有人把肩膀靠在墙上,护目镜反射着灯光,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领班军士抬起一只手,像要做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他没有去摸枪,也没有喊卫兵。
他低头看了一眼清单,板夹上密密麻麻的编号排成列,勾选的痕迹已经走到中段。
他把板夹合上,扣具发出一声轻响。
“把箱子抬起来。”他说,声音很低。
“先把今天的做完。”
年轻士兵盯着他,眼睛发红,嘴唇发抖。
他没有立刻动。旁边一个士兵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抓住箱体的护框,另一只手伸出来,示意年轻士兵搭上去。
年轻士兵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终按上护框。
两个人把箱子重新抬起,放上滑轨。
滚轮转动,箱体向前滑了半米,停住。后面的人接上,继续推送。
队伍又开始动了。
脚步声重新填满走廊,箱体的闷响重新出现。
上方的爆炸还在,震动依旧一波波传下来。
掩体里的人继续搬运,动作变得更僵硬,呼吸变得更重。
那个年轻士兵低着头,手一直抓着护框,指节在手套下凸起,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