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十步,法露希尔便会在石壁上印下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冰霜符文。
那符文如同精雕细琢的雪花,在黑暗中清淅可见,并且蕴含着她独特的神眷者魔力,绝不可能被轻易模仿或抹除。
迷宫的信道蜿蜒曲折,四壁光滑得如同打磨过一般,偶尔会出现一些岔路,但都被他们一一标记、排除。众人默默地前行着,只有脚步声在死寂的信道中回响,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带路的沧浪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法露希尔上前问道。
沧浪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剑,指向前方的石壁。借着法露希尔手中的光芒,众人清淅地看到,那光滑的石壁上,赫然印着一个冰霜构成的雪花符文——那是法露希尔不久前才亲自留下的标记。
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绕回了原地。
赵颖月上前仔细查看那个符文,“法妮子的魔力气息还在,这绝对是她留下的。”
李玄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走到石壁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地面和墙壁的连接处,又闭上眼睛感受着什么。
“这里的地气是活的,“他缓缓开口,“我们被这股流动的地气牵引着在原地打转。这是一种极高明的阵法,已经超出了寻常堪舆术的范畴。我们需要想别的破局之法。”
法露希尔的心沉了下去。连李玄策都感到棘手,意味着这个迷宫的凶险远超他们的预估。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队友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从进入天坑开始,他们经历了暗河险渡、巨门机关、骸骨死斗,精神与体力都已消耗殆尽。
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探索这个诡异的迷宫,只会增加无谓的风险。
“原地休整。”法露希尔当机立断,声音不大却冷静,“我们不能在疲劳的状态下被困死在这里。”
她选择了一处相对干燥、背靠石壁的死角作为临时营地。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迷宫带来的方向感丧失,以及那种兜兜转转的无力感,象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都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法露希尔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些水和肉干,分发给众人。
赵颖月接过肉干,大口地咀嚼起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烦闷。她一边吃,一边看向法露希尔,低声问道:“你……还好吧?从刚才那具骸骨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对。”
法露希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小心收起来的那支箭矢,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在想破解迷宫的方法。”
她没有说实话,但赵颖月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夜,在地底深处只是一个概念。
当所有人都或坐或卧,开始抓紧时间休息时,整个迷宫信道陷入了极致的黑暗与死寂。
“今晚我来守夜。”法露希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行,”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是柳弈,“神眷者方才与巨骸骨战斗,又强行催动心眼探路,精神消耗最大。今晚的守夜,由我来。”
“你的感知力最敏锐,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法露希尔反驳道。
“正因为我的感知比眼睛更好用,所以守夜对我而言,并不耗费太多体力。”柳弈的语气平静而有说服力,“这里的寂静里,藏着很多东西。你安心休息,我会叫醒你换班。”
黑暗中,法露希尔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她知道柳弈说的是事实。而且,她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独自整理一下脑中那团乱麻。
“好,”她低声应道,“上半夜你来,下半夜我换你。”
约定达成。众人很快便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在信道中起伏。柳弈靠坐在营地边缘,身体放松,那块黑色的绸缎下的双眼仿佛能看透一切物质的阻碍,他整个人宛如与黑暗融为了一体,静静地聆听着这座古老迷宫的脉搏。
而本该休息的法露希尔,却毫无睡意。
她悄无声息地从储物空间中再次取出了那支箭。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她也能清淅地感知到箭杆上每一个细微的纹路。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由橡树叶和猎弓组成的徽章,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在法露希尔的记忆中,他就是一个普通、善良、有些大大咧咧的猎人。她的魔法天赋觉醒时,他比谁都高兴,也比谁都落寞,因为他知道,这只他从小养大的雏鹰,终将飞向一片他无法触及的天空。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猎人,他的徽记,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封印着远古存在的、不知何种材质铸造的箭矢上?
难道……她从小到大所认知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养父的身份,她的身世,所有的一切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她无法想象的秘密?
远处偶尔滴落的水珠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出清脆又孤寂的回音。
沧浪的鼾声粗重而平稳,象一头疲惫的熊。赵颖月和李玄策则呼吸绵长,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法露希尔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浅蓝色的魔法辉光从她掌心亮起,形成一个不甚明亮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
光芒驱散了周围几尺的黑暗,照亮了她那张冰霜般的面容。
“还没睡?”柳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温和一如既往。
他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驱散了些许地底的沉闷霉味。
“快要轮到我了。”法露希尔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柳弈说,“但我也不困。”
法露希尔没有接话。她不擅长这种闲谈,尤其是在心思烦乱的时候。
她的目光越过柳弈,投向更深沉的黑暗,用心眼感知着周围每一寸空间的能量流动。迷宫的墙壁似乎在呼吸,那些古老的岩石里蕴含着一种类似于龙脉的微弱力量,扰乱了她的方向感。
“在想你父亲的事?”柳弈忽然问。
法露希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她侧过头,冰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他,带着一丝警剔。
“你怎么……”
“你的情绪,就象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柳弈的声音很平静,“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旋涡。从你看到那支箭开始,你的心眼就乱了。你一直在用理智压制它,但它在尖叫。”
法露希尔沉默了。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很糟糕,精神力因为一路奔波已经消耗大半,此刻情绪的剧烈波动更是雪上加霜。
“你不必一个人扛着。”柳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是神眷者,是所有人的领袖。但在这里,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醒着的瞬间,你只是法露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