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柳承砚顿了顿,脚步略微放缓,语气也沉静了几分,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许舟,酒这东西,终究是双刃剑。老夫年轻时在地方为官,也曾与同僚意气相投,放怀狂饮,结果误了要紧公文,险些酿成大错。自那以后便悟了,‘小酌怡情,狂饮伤身误事’。今日你我高兴,浅尝辄止,莫要让杯中之物,乱了方寸。”
许舟颔首,深以为然:“柳大人阅历深厚,所言皆是金玉良言,晚辈谨记。”
他目光投向远方已能望见巍峨轮廓的正阳门城楼,顺着话题道,“既然酒是虎骨烧春,那下酒菜想必也有讲究?我曾听闻,醉仙楼的秘制酱羊肉,选用羔羊肋排,以老汤加数十味香料文火慢煨数个时辰,酥烂脱骨,咸香入味;还有那绍兴黄酒糟制的糟鱼,选用鲜活河鱼,酒糟醇厚,鲜甜中带着酒香,最是解腻,配着烈酒,想来相得益彰。”
“正是此意!” 柳承砚抚掌而笑,赞许道:“那酱羊肉的妙处,就在于火候与老汤,非寻常灶头能比。糟鱼更是讲究,酒糟的年份、腌制的时辰,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道。这两样,佐以虎骨烧刀,确是绝配!”
一旁抱着锦盒的小和尚罗桑却吉,听着两人大谈酒肉,忍不住悄悄挪到汀兰身边,压低声音,有些无措地问道:“汀兰姑娘,小僧也要跟着一起去么?那地方”
汀兰正竖着耳朵听两人谈论美食,被他一问,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口水。
她轻轻拍了拍小和尚的胳膊,语重心长的嘱咐道:“公子和柳大人说话,你安静跟着便是。佛门弟子戒律精严,自然不可妄动荤腥。不过这等大酒楼,通常都备有干净的素斋席面,诸如清炒时蔬、香菇豆腐羹、素馅包子之类,以应酬各方客人。待会儿上了桌,你只管用你的素斋,莫要东张西望,更不可随意插话,知道么?”
小和尚连忙点头,双手将怀里的锦盒抱得更紧了些,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远处渐次繁华的街市。
街边酒旗饭幌越来越密集,远处那栋气派的三层楼宇,檐下“醉仙楼”三个金字在阳光下颇为耀眼。
他这小动作被柳承砚眼角余光瞥见,不由莞尔,朗声笑道:“小师父不必过于拘谨。醉仙楼打开门做生意,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了,过往僧侣、持斋居士亦常光顾,清炒时蔬、罗汉斋、豆腐羹之类的素斋定然是有的,且必是另起锅灶,忌口也能把控。老夫还听说,他家掌柜的信佛,时常布施粥饭,对僧侣颇为礼敬,过往的游方僧人有时也会去用些斋饭。稍后让他们单独为你准备几样清淡小菜便是。”
说话间,几人已穿过熙攘的人流,出了正阳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粼粼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绸缎庄、茶叶铺、文房四宝店、南北货行、各色点心铺子鳞次栉比,招牌幌子迎风招展,烟火气扑面而来。
醉仙楼那朱漆大门、高悬的烫金匾额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门口的伙计常年迎来送往,最是识货,一眼便瞥见柳承砚身上的绯色官袍。
那是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服色,衣料上暗织的流云纹细密规整,领口袖口的镶边做工考究,再看他气度沉稳、步履从容,绝非寻常外放官员,至少是六部堂官级别的大人物。
虽见他们没带随从、未坐官轿,只柳承砚一身官袍配便靴,许舟衣着朴素却神态安然,后边跟着抱锦盒的随从与捧黄绫的丫鬟,伙计也不敢有半分轻慢,反倒愈发恭敬。
能穿着四品以上官袍随意出入酒楼,要么是深得圣宠、不拘小节的重臣,要么是有急事相商的要员,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他立刻满脸堆笑地抢步上前,躬身引路:“大人里边请!楼上雅间正好空着,小的这就给您清场备茶!”
一行人刚进门,便见酒楼里已有不少食客,其中竟真有几位身着青、蓝色官袍的官员,或与同僚小聚,或携家眷小酌。
京官公务之余,身着常服或低品级官袍到酒楼小聚本是常事,只是大多低调落座,不敢过于张扬。
他们瞥见柳承砚那身扎眼的绯色官袍,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侧目打量
毕竟在这市井酒楼里,身着绯袍的重臣实在少见,往日里就算在朝堂碰面,也得隔着阶序,如今近在咫尺,哪敢有半分失礼?
有人认出他是柳承砚,顿时收敛了谈笑声,下意识地起身颔首示意,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席间几个品级稍高的官员,本已起身想上前攀谈打招呼,却被身旁同僚悄悄拽了拽衣袖,又顺着对方的目光瞥到柳承砚身侧的许舟。
正是今日朝堂上因行踪之事被革职的那位,此刻正跟在柳承砚身侧。
众人顿时心下了然,今日朝堂之事风波刚定,这时候凑上去,保不齐就沾了麻烦,忙按捺住上前的念头,只遥遥对着柳承砚拱手示意,眼神里满是恭敬,却没一个敢真的凑过来。
柳承砚对此早已习惯,只是微微颔首回应,便抬脚欲随伙计往雅间去,目光扫过二楼时,却忽然顿住,抬手止住伙计过分热情的招呼,径直指向一扇敞着窗的厢房:“不用上去了了,就那间,临街靠窗的。”
“好嘞!贵客楼上请——甲字雅间一位!”
伙计高声唱喏,连忙侧身引路,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许舟三人应声跟上。汀兰依旧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抱在胸前,小和尚则护着锦盒,两人跟着柳承砚与许舟,踩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
刚在雅间坐下,伙计便麻利地奉上热茶,柳承砚接过茶盏,随口点好了酒菜,又特意嘱咐加两道素斋,分明是给随行的小和尚备的。
许舟呷了口热茶,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柳大人,清安与云溪呢?此处离府上似乎不远,宣武门大街到正阳门,若是步行,不过半个时辰脚程,若派人骑马去唤,一炷香时间足以往返。何不派人请他们一同过来?今日喜庆,也该让他们一同来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