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侍郎拿起一枚,入手冰凉沉重的外表下是惊人的轻飘感。
他用指甲划过银锭边缘,硬壳竟然裂开!露出了里面如被千万蛀虫啃噬过的蜂窝状孔洞!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老管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发寒。这绝对不是人力所能及!
祖祠:当范侍郎强撑着在搀扶下走到供奉祖宗牌位的肃穆之地时,发现埋祖训石板的地面有极其微小的松动痕迹。
挖开一看,石板无损,但下方暗格中只剩下一层细密如尘的粉末。
负责每日清扫祠堂的老仆直接瘫软在地,喃喃念叨:“祖宗动怒了啊……祖宗动怒了啊……”
整个范府陷入一片阴云惨雾。
各处的破坏离奇而毫无逻辑:丢了看得见的财宝,毁了重要的私密把柄,蚀空了库银的核心,甚至亵渎了供奉先祖的玉牒!
门窗完好,守卫未见异状,物品不是被盗走,而是在原地化灰、气化、或被内部破坏!没有脚印,没有翻动痕迹,只有纯粹的……消失和毁坏!
府中流言蜚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闹鬼了!是鬼差索债!”
“准是少爷或者老爷在外面欠了阴债!”
“那穿墙破壁、毁铁化玉的本事,不是鬼怪是什么?!”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勒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婢女们走路都战战兢兢,仆役们眼神躲闪,窃窃私语。
范侍郎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作为主心骨的他,在经历最初的恐惧和震怒后,那份隐藏极深的恐惧也如毒蛇般缠绕上来——毁掉他藏匿最深的秘密,这分明是一种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他不敢声张那些丢失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能将矛头指向那些明面的损失。
“去!”他哑着嗓子,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惊惶,“去请宝相观最有道行的青云道长!再请大光明寺的普智禅师!带上重金!让他们一同来府中做法!驱邪!镇宅!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
这一刻,这位位高权重的侍郎大人,宁愿相信是虚无缥缈的鬼怪邪祟,也不敢深究这背后可能存在的、能悄无声息毁灭一切的可怕力量。
道观的金幡、寺院的木鱼,似乎成了范府这诡异风暴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府门外很快竖起了高达数丈的法坛,朱砂符纸漫舞,刺鼻的香烛浓烟缭绕,铜铃法罄之声与和尚的诵经声混在一起,带着一种荒唐而绝望的喧闹,徒劳地试图安抚这座已被无形的恐惧吞噬的府邸。
翠云山果然不负盛名。
马车沿着蜿蜒山道徐行,越近山巅,那铺天盖地的山桃花便愈发浓烈,粉白交织,如泼洒的霞光倾泻山谷,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花香。
山路崎岖处,软轿轻摇慢晃,唐云初被裹在银鼠皮风帽里,露出的双眸映着窗外花海,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一家人登上峰顶的古寺“栖云寺”。
肃穆的钟声在山林间回荡,香烟缭绕,杜菲琴虔诚上香,为家人、尤其是小女儿祈福。
云初跟着求了签。竹筒轻摇,一支签文落地。
【签文】:雾散青山隐凤翎,舟行碧水映新晴。莫道风波常险恶,家宅安宁即福星。
签文是平签,解签的老和尚只看一眼云初苍白却清澈的眼眸,便温和道:“小姑娘福泽深厚,家人同心便是最大的依仗。风波虽险,自有贵人星临家宅化吉。安心便是。”
云初指尖在签文上轻轻划过,“家宅安宁即福星”,心底微澜。
这“福星”,她自是要亲手守护。
寺中斋饭朴素却可口,山笋、野菌、豆腐羹,别有一番清雅风味。
夜晚便在寺中净室留宿。窗棂外是如水的月华和花树的婆娑暗影。
云初靠在窗边,听着母亲和姐姐压低的闲话,哥哥在外间与父亲谈论山景的微鼾,从未有过的安定感包围着她。
唐云茉一反常态的安静,为妹妹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初儿,阿姐守着你。”那声音,褪尽了浮躁,只余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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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数日,府中弥漫着翠云山带来的淡淡温馨余韵。然而,云初的身子“却”因旅途奔波,“毫无意外”地“虚弱”了下去。
这一次,她主动躺在铺着锦缎的拔步床上,脸色比纸还要透上几分,唇色也极淡。
杜菲琴心急如焚地守在床边,眉头紧锁;唐文诚烦躁地在窗前踱步;唐云涟自责不已,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而唐云茉,则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紧紧握着云初微凉的手,眼神里是满满的心疼与坚定。
“父亲……母亲……哥哥……阿姐……”云初的呼吸带着轻微的喘息,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依恋和一丝令人揪心的哀伤,“初儿……给你们添麻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欲落未落,越发衬得楚楚可怜。
众人连忙安抚。杜菲琴更是眼圈都红了:“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你好生养着就是最要紧的!”
云初的目光缓慢地掠过至亲的面庞,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珍重:“初儿……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好多水,有青石板的小桥,乌篷船晃悠悠……烟雨蒙蒙的,和我们康都好不一样……”
她的眼神飘向虚空,充满了向往和淡淡的失落:“那是……听说过的娘亲的故乡吗?梅州……江南水乡……真想去看看啊……”
“梦里……那里的水汽……仿佛……能滋润心扉……”她的话语带着对生命渴求的灼热,又夹杂着虚弱带来的绝望,每一个字都敲在家人心上。
啪嗒!
一颗泪珠终于滚落唐云茉的脸颊。她猛地站起,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锐利和不容置疑:“去!妹妹想去,我们就去!康都的郎中治不好,就去江南寻医!只要能让初儿开开心心,去哪里都行!”
唐文诚立刻拍板:“好!就去梅州!等你病好一些,能经受舟车劳顿,我们一家人立刻动身!江南气候温润,对初儿的身体定然大有裨益!”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决定酝酿已久。
唐云涟用力点头:“初儿想去梅州看水乡,哥哥一定带你去划船!”
杜菲琴握住女儿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娘亲定为你寻遍江南好郎中,还要带你尝尝我幼时最爱的点心。”那精明商人的眼神,此刻只为女儿的一个愿望而全盘计划起来。
眼见所有人都被这“病”和“遗愿”般的憧憬彻底打动,云初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仿佛承载着巨大希望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她知道,计划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