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转眼太安五十七年仲春二月。
康昭国的天空仿佛被撕裂了又缝合,灾难接踵而至。
先是数道恐怖的地龙翻身,自西北边陲起,撕裂山河,摇撼都城。
康都那巍峨的宫墙也裂开了狰狞的缝隙,琉璃瓦如雨坠落,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哀嚎声与屋宇倾颓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云霄。
灾难并未止歇。
地动刚止,仿佛天公垂泪,连绵的暴雨如同天河倒灌,持续了月余不息。
汹涌的洪水决堤而出,浊浪翻滚,吞噬了无数良田村舍。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千里沃野化作一片泽国。原本富庶之地,转眼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更可怕的是人心的崩塌。
暴政、天灾、饥馑叠加在一起,如同无数火星溅落在干草堆上。
大康各地,尤其是受灾深重的北方和中原腹地,如点点星火般燃起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愤怒烽烟——义旗高举!饥肠辘辘的灾民裹挟着怨恨与绝望,被野心家鼓动起来,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王朝秩序。
而那象征最高权力的康都城紫宸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崩塌景象。
皇帝在半年前便缠绵病榻,呕血不止,如今更是油尽灯枯,连眼睛都几乎无法睁开,奏章堆积如山,国家大事如野马脱缰,再也无人能控。
帝国的权柄成了最烫手的引信,点燃了几位皇子心中最炙热的权欲之火!
大皇子居长,手握禁军一部;二皇子得外戚助力,富可敌国;三皇子性情刚狠,暗藏私兵……
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城,此刻俨然成了兄弟阋墙的修罗战场。
城门时开时闭,街巷间时有披甲士兵冲突交锋,厮杀声、马嘶声、百姓惊恐的逃窜声日夜不绝。
繁华康都,处处刀光剑影,血流漂杵!昔日京华的锦绣面纱,被彻底撕下,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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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绝望喧嚣的天地间,长乐王府那方雅致的庭院却异常“安静”。这种安静并非寻常,而是暴雨将至前的沉闷凝滞。仆人们垂首快步,低声说话,连园中的雀鸟仿佛也感知到肃杀之气,不敢高声鸣叫。
雕花轩窗内,云初并未看向窗外那偶尔划过夜空的刀剑反光,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方温润的青玉镇纸。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份刚由“耳目”传回的密信——蝇头小楷清晰描绘着康都城内外皇子兵马调动、粮草囤积甚至小范围火并的具体方位。
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啪嗒。”一滴墨点悄然滴在信笺边缘。
云初缓缓抬眸,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懵懂柔弱,只剩下沉甸甸的忧虑与决断。风暴中心,绝非久留之地。她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写的却是:
阿姐钧鉴:
惊闻江南亦遭水患,妹心甚忧。近来康都时气不佳,然偶感风寒,更添思念家人。父母亦常挂念阿姐境况。望阿姐康泰。妹初叩首
这封信看似普通的姐妹问候,实则字字机锋。“时气不佳”暗指康都凶险;“风寒”是体弱的借口;“思念”、“挂念”直指人心最深处的牵挂。她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且顺理成章的理由,让家人即刻远离这沸腾的油锅!
云初将信折好封入漆封,唤来心腹大丫鬟:“即刻遣人星夜兼程送往梅州蒋府,务必将我们思念亲眷之情表达到位。再让林管家准备最好的药材、衣料、绸缎装上马车。”
信送出后,府内气氛悄然绷紧。
云初又缓步走向父亲的书房。她没有拿出那冰冷的情报,只是倚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爹……我方才看了阿姐的回信,水患厉害,道路怕也难行……心里……有些怕……”她抬起忧心忡忡的眼眸望向唐文诚。
那眼神,唐文诚太熟悉了。是女儿病弱时常有的那种担忧惶惑。他心里也是一紧,江南水患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他看向妻子杜菲琴。
杜菲琴何等精明,与丈夫目光交汇的刹那,便明白了女儿未尽之言下的暗流涌动。
外间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声仿佛在印证某种不祥。
宁可信其有!她当机立断:“老爷,康都城近来确实不太平。女儿担心茉儿在理!”
“我们回江南!一则探望茉儿,报个平安;二则……”她声音压得更低,“避开京城这是非地!我这就去安排车马细软!只带核心仆从,轻车简行,越快越好!”
收拾行装如疾风骤雨。
这一次的旅途,远非昔日的悠闲出游。
一路上风声鹤唳。破败的驿站、流民的哀哭、偶尔遇见的持械乱兵……都让行路蒙上了一层沉重的灰暗。
纵使唐家护卫小心谨慎,车马也被迫在泥泞和残破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车轮深陷的痕迹拉得很长,像是逃难的标记。唐文诚和杜菲琴的脸色也始终凝重。
经过艰难跋涉,当熟悉的梅州城垣终于映入眼帘,众人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
城门前聚集着衣衫褴褛、满面菜色的灾民,他们捧着破碗,蜷缩在泥泞里,眼中是麻木与绝望交织的死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水腥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
守城的官兵戒严盘查,紧张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防备着饥饿引发的骚动。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昔日烟雨温婉的“水乡明珠”仿佛大病初愈,亦或是仍在病中挣扎。
低洼处积水未消,漂浮着杂物,散发出刺鼻的腥腐。
街道两旁许多店铺关闭,门板上贴着“洪损待修”的纸条。灾民的临时窝棚随处可见,压抑的哭泣声和孩童病弱的啼叫撕扯着人的神经。
唐家的车马在压抑的氛围中抵达临时安置的别院。早已翘首以盼的唐云茉和蒋君佑迎了出来。
当看到从马车中被搀扶下来、略显疲惫的父母和小妹时,唐云茉眼中泪水瞬间涌出。
她再也顾不上仪态,几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云初,声音哽咽:“初儿!爹!娘!你们总算平安来了!康都的事……江南的灾情……吓死我了!”
“好了茉儿,我们都平平安安的。”杜菲琴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拍着女儿的背安慰,目光却在扫过聚集在附近巷口的灾民时变得沉重。
蒋君佑扶住激动的妻子,对岳父母和云初行礼:“岳父岳母、二妹妹一路辛苦。所幸平安抵达,如今局势艰难,能阖家团聚于此,已是大幸。”他温雅的脸上也染上了风霜。
当晚的家宴,气氛沉郁。
唐云茉讲述了梅州受灾的情况,水退后瘟疫初起,粮价飞涨,官仓早已告罄,官府虽有心却力有不逮,市面上人心浮动,绝望的情绪如同毒草在滋生蔓延。
空气中弥漫的焦躁,随时可能点燃暴动的引信。
云初静静听着,当听到姐夫蒋君佑提及官府人手不足、富户们多紧闭门户自保时,她的目光与父亲唐文诚、母亲杜菲琴缓缓相触。无需太多言语,一种默契悄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