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扶着李莲花在床沿坐稳,并未立刻撤回手掌。
黑暗中,他的指尖精准地搭上了李莲花的手腕脉门。
指尖带着一丝属于夜色的微凉,触碰到李莲花温热的皮肤时,让后者下意识地轻轻一颤。
这感觉……怪怪的。
并非疼痛或不适,而是一种过于清晰,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侵入感的触碰。
李莲花习惯了以温和疏离的姿态与人相处。
即便是诊脉,也多是悬丝或隔帕。
他极少与人肌肤如此直接,长时间地接触。
尤其是与李沉舟这样一个气息强大、关系微妙复杂之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极轻微地想要将手腕向后缩回。
“别动。”
李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同时扣住他手腕的手指也稍稍收紧了些,并非弄痛他。
只是稳稳地固定住,阻止了他退避的动作。
那指尖的微凉仿佛透过皮肤,直抵脉搏跳动的深处。
李莲花动作一滞,随即放弃了抵抗。
他有些心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再说话。
只是任由李沉舟那带着薄茧,触感微凉的指尖,仔细探查着他紊乱虚浮的脉象。
屋内寂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交织。
李沉舟的眉头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越蹙越紧。
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显然是元气大伤、根基受损之兆。
更深处,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机盘踞丹田,蠢蠢欲动,那便是碧茶之毒。
但除此之外……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内力透过指尖,化作一丝极其细微的探查之力,循着经脉游走。
果然,在李莲花心脉、膻中、气海等几处要害大穴附近。
他“触摸”到了几处极细微、却异常坚韧的异物阻碍。
那异物并非毒素,也非淤血,更像是……金属?
“你的身体体内,”
李沉舟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止有毒。还有几根……金针?”
他的语气带着确认,也有一丝不解。
金针封穴?为何?
李莲花闻言,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李沉舟连这个都能探知出来。
他老实地承认:
“啊,嗯……是之前,普度寺的了无大师为了救我,暂时施针封住几处要穴,延缓毒性蔓延,也为输送内力打通了通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几日若非了无大师以金针渡穴相助,我恐怕撑不到回云隐山见师父。”
“这金针,对你的身体有什么长期的作用吗?”
李沉舟追问,指尖仍搭在脉门上,感受着那几处金针所在位置的气机流转。
他需判断这金针是利是弊。
“长期作用……”李莲花想了想,语气有些不确定。
“了无大师曾说,金针久留体内,虽能暂时固本。”
“但终究是外来之物,长久下去,可能会……”
“……嗯,可能会让我的容貌身形,随着时间推移,发生一些细微的改变。”
他说得有些含糊,似乎自己也并未完全明了其中的玄机,或者,是不想深究。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能暂时稳住毒性,已是万幸。”
容貌身形改变?李沉舟眸光微动。
这说法倒是奇特。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那还是取出来吧。”
“啊?”李莲花一愣。
“等你身体稍作调养,恢复些元气之后。”
李沉舟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计划。
“我们就开始寻找能解你身上碧茶之毒的方法。到时候,一并把这金针也拔除。”
他的思路清晰直接:既然金针是权宜之计,且有潜在未知影响。(可能改变形貌)
而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解毒,那么,在寻找和施行解毒之法时。
自然应该将这并非必需的,甚至可能带来变数的“异物”一并清除。
李莲花看着他黑暗中模糊却轮廓分明的侧脸,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这种被人直接安排好下一步,甚至下几步的感觉,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自从离开四顾门,成为李莲花后,他习惯了独自筹谋,独自承担,独自走向未知的结局。
此刻被李沉舟如此理所当然地纳入其计划范围。
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无奈,有茫然,却也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
“……啊,嗯,好。”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应承下来。对于拔除金针,他并无太大抵触。
了无大师施针本就是为了救急,若能解毒,金针自然无用。
只是,“寻找解毒之法”谈何容易?
碧茶之毒,天下皆知无解。
但他没有说出来泼冷水。
“多谢李兄。”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无论结果如何,李沉舟这份为他筹谋、出手相助的心意,他领受了。
“别李兄李兄的了。”李沉舟却忽然道。
他语气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不舒服。
“不是说,对外我是你兄长么?”
他松开了一直搭在李莲花脉门上的手,那微凉的触感随之离去。
“你直接叫我沉舟便是。”
他这话说得突兀,却又合乎情理。
既然伪装成了兄弟,称呼上自然也该更亲近些,以免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
“李兄”这个称呼,在私下里,似乎也显得过于客套和疏离了。
或许连李沉舟自己都未曾深究,那丝淡淡的不爽。
究竟是因为这称呼不符合“伪装”的需求,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莲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咳嗽了一声以掩饰瞬间的尴尬与无措。
直接叫名字?还是如此亲近的称呼?
这感觉比刚才被诊脉时还要怪异几分。
但李沉舟的话无可反驳,他确实需要一个更“像”兄弟的称呼。
“……好。”他低声道,声音有些不自然,“多谢……沉舟。”
“沉舟”二字出口,带着些许生涩,却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这两个字轻轻打破了一丝缝隙。
李沉舟“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称呼,也终结了这个略显微妙的话题。
他站起身:“你休息吧,我去收拾一下,明日搬入新车。”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屋外,去检查那三匹马和车屋的最终状况。
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显然需要静养的李莲花。
李莲花独自坐在昏暗的床沿,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微凉的触感,耳边回响着那声自然而然的“沉舟”。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体内那股属于李沉舟的霸道内力余温犹在,支撑着他虚弱的身体。
兄长?沉舟?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车屋已成,马匹已备,一个暂时的、可移动的“家”就在门外。
而身边,多了一个强大、神秘、行事果决,此刻却以“兄长”自居,要求他直呼其名的同行者。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毒伤依旧致命。
但至少今夜,在这东海之滨的旧屋里,他并非全然孤独。
他缓缓躺下,合上眼睛,在远处隐隐的海浪声和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余韵中,尝试着入睡。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