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里?”
朱无忌咀嚼着这个数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人陪自己南下去更远之地,自己离那南海也就更近一些,但陡然拉远的距离,也很有可能让他们直接放弃。
“那你们还去吗?”
故而他问向清茗。
“去,甚至还要提前去。”
清茗回答得倒颇为坚定,甚至可以称之为焦急。
“是因为距离变远了,所以航程增加了?”
朱无忌问。
“不。”
清茗摇了摇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巨兽虽走了,但却在原空间之内留下了一个金色的传送法阵,异兽之所以能够瞬间出现在四万里之外,我想就是因为那传送法阵。”
“传送,法阵?瞬行四万里?”
朱无忌听着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我也难理解,但门内那些大乘强者侦测感知了两天时间,确实确定了这一结果,但,问题在于,那金色的传送门,限制在了只有金丹期能够进入,若是实力超限,只怕会被空间乱流撕碎。”
清茗凝重道,恐怕这才是那些大乘强者试探性地侦测了两天的原因。
“所以,还是按原计划走,组建金丹小队,出海远航,一路南下?”
朱无忌跟着问道,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传送阵送过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是的。”
清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而且,恐怕我们时间不多了,这传送阵,最多只能持续七天的时间,门内长老们研究的时候已经耗费了两天,回去商议又耗费了一天,到现在,我赶来通知你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快完了,所以,最迟,三天后,我们必须动身。”
清茗强调着事态的紧急。
“那,那一万的功勋值,也不要了?”
朱无忌问。
“事态紧急,而且,因为去程太远,变故突生,我们很难保证,到时候还能生还。
故而,若是此趟有所获,我们会帮你折算功勋值,到时候再由你决定,是否继续聘我们南下,或者我们是否还有人愿意南下。
反之,若此趟无所获,估计我们也全都折在此行之上了,那时候,自然也就”
清茗一阵苦笑,看起来是对此行信心不高。
“所以,你的那些功勋值,可以自由使用了,你可以在坊市中,为出发准备一些保命之宝。”
清茗的声音有些消沉,显然另有所虑。
“这次,愿意去的人,应该不多了吧。”
朱无忌大概能猜到他心忧什么,这问剑盟不是慈善机构,也不可能突然完全免费接他的委托。
“恰恰相反。”
清茗却是摇头。
“那曹家家主感应到那密藏之中甚至可能有仙器出现,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出去。
加之这密藏本就有热度,往常还需花点钱请船队才能南行,可如今,现成的传送阵就在面前,故而,想去的人更多了。
甚至于,那曹帮的少帮主,以及一批不知何处听闻消息的人,早已混入了传送阵,此刻,只怕早已在那四万里之外了。”
朱无忌倒是未想到这一点,这些家伙现在这般一股脑冲过去,是生是死,真的难以预料。
“对面毕竟是茫茫大海,没有陆地的支撑后,很多东西都会悄然发生改变,去的过程简单了,回来的路,或许就会变得更加凶险。”
清茗不停地说着,朱无忌似乎有点懂他的意思了。
“问剑盟,去的人也会更多?”
他循着问道,看着清茗那波动的表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或者说,这几天,加入问剑盟,或者委托问剑盟保护的人更多了,其中还大量的金丹初期,而经上一次的厄难后,我们连损了好几个金丹巅峰,实力大为削弱,且现在时间不够,准备也不充分”
清茗频频说着自己的顾虑,却又不像是有解决之法的样子。
“可你们不得不去,一是你们自己舍不得那等密藏,二是问剑盟也不能明晃晃拒绝别人的委托,特别是在这种重要事情上。”
朱无忌喃喃道,他们像是被架了起来,无甚退路可言。
“对,但实力不足,也是一大患;故而,长老们的选择是,与曹家合作。”
清茗继续道,显然,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和曹家合作,同与虎谋皮何异?”
朱无忌觉得有些荒诞,前些天还斗得要死要活,怎可能说合作就合作。
“我们也没办法,长老会的决定,无可更改;总之,我们现在和曹家已经完全停战了,好在,此次合作,名义上我们互相统筹,实际上还是各自行动。”
清茗面上表情复杂。
“可我们,还得小心他们在背后捅我们刀子,岂不是更加被动?”
朱无忌忧心仲仲,这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
“长老们会坐镇胡港,以秘法遥望我们的行动,有他们的震慑,曹家应该不至于太过肆意妄为,更何况,我们更多的只是一些技术和物资上的交换,人员上,没有掣肘。
清茗停住了话语,显然再往下争辩下去毫无意义。
“也好,只能如此了。所以你来找我,我的任务没变,还是船上的护卫吗?”
朱无忌耸了耸肩,他确实也没办法管那么多的东西。
“是的,我们对人员进行了编组,我与你们同船,以前的小队队员也在,只是,除这些之外,我们还得带上二十多个金丹初期。”
清茗答道。
“行,什么时候出发?”
朱无忌不再多说什么。
“三日以后,午时,南港码头,我们的船会在那等你。”
清茗说着,回望向朱无忌那间小屋的方位。
“此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对吧?”
朱无忌扭头看向清茗,他当然知道清茗的意思,那短暂相识一场的女孩阿暮,是该到分别的时候了。
他不知道怎么接清茗的话,顿了半天后,索性换了个话题。
“我一直想问你,我们那天,到底怎么回来的?”
那一日他们本该尽数陨灭海中,没想到竟一个未死,全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这一点,属实异常。
“门内长老是说,他们从异兽手中抢下了我们,但其实,我是不相信这一点的,那天雷分明已劈下,长老们纵然再怎么绝世修为,也不可能逆转;我倒觉得,是有其他的东西救了我们。”
清茗眼神中也显出怀疑之色。
“不知朱兄,那日在白光中,可看到几颗金色的光点。”
经由清茗这么一提起,朱无忌这才猛然想起来,那金色光点,确实交织在白光之中。
他忽然猜到怎么回事了,连忙内视识海,果然发现,那里面的大圣气运,又少了三颗。
所以,是大圣气运,又救了他们一次?
如此说来,一切的解释,他忽然能够接受了。
但此事亦不可和清茗多言,只是那大圣气运,素来不轻易出手,从前也没见它会主动救自己的命,是因为大圣怕他死了,没人继续南海之行,还是干脆,这海中密藏,又跟大圣有些关系。
他想了半天,未曾回答清茗,清茗看着他那纠结面色,似是懂了什么,也不再多问。
“朱兄,我先走了,尚有好多事情需要筹备,你准备好后,我们三天后见。”
他最后留下一句话,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独留下朱无忌一人,尚在想那大圣气运的异动。
“无忌哥哥,无忌哥哥!”
檐下,忽然传来阿暮的呼声。
朱无忌被呼声叫醒,看了下去,短头发扎起两个羊角辫的女孩正一蹦一跳地向他招手。
“田狗也走了?”
朱无忌凑过头问道。
“对啊,说了两句话,给我留下了个礼物就走了,真奇怪。”
阿暮回应他,话语间,田狗也在跟她告别。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孩了,三天后他会走,死生不论,会一路向南,一路无穷凶险,就算真的到了南海,取到了金箍棒,也不会再回到这胡狐海港了。
终究只是漂泊的过客,自己都没有归宿,更遑论这其中遇到的人和物。
“你一个人在上面发什么愣呢,快点快点,我也要上去!”
阿暮意识不到即将发生的事,只是一通催促他。
朱无忌伸出柳藤,将她接了上来,女孩颇不安分,在这高墙之上,蹦蹦跳跳,远望着远处的风景。
“嘿嘿嘿嘿,这个位置还能看到落日啊,好漂亮!”
她那单纯的心思,八成也想不了那么多的事,朱无忌在想,自己要离开的事情,干脆别告诉她好了。
“漂亮漂亮,你这小脑袋,看什么都漂亮。”
朱无忌敲了一下这家伙不安分的脑袋,她这才捂着脑袋,缩回那想要往更高处爬去的身子。
“猪猪,猪猪,我们去追日落去吧!”
刚安分了没两秒,她又灵光一闪,兴致昂扬地拽着自己,指向那渐暮的夕阳。
朱无忌耸了耸肩,煞是无奈,但却没有拒绝,抱起她飞身而起,一路向西飞去。
太阳在不断地堕下,晚风阵阵拂面而过,他们不停地往前飞行,但还是赶不上那日暮西山的速度。
于是乎,朱无忌只能不断地往更高处飞去,速度也骤然提升了许多。
扑面的风更急了,阿暮缩在他的怀里,小小的身躯几乎没什么重量,朱无忌往怀中看了看。嚷嚷着要看夕阳的阿暮,此刻却因急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上面覆上了一层碎金色的光。
“你在干嘛?”
朱无忌觉得她这样子甚为好笑,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你,你飞慢点”
阿暮的声音都有些抖,始终不敢睁开眼睛。
“飞慢了就看不到夕阳了。”
朱无忌无奈轻道。
“看不到就看不到我,我怕”
阿暮吞吞吐吐,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她那双小手紧紧地拽住了朱无忌的衣服,看起来不像是说谎。
“好了好了,飞慢点。”
朱无忌放慢速度,还特意帮阿暮挡住了前进的风。
阿暮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中还翻腾着浅浅的热泪,她瞳孔颤动,眸光,却是紧紧锁定了朱无忌的脸。
“看夕阳啊,你看我干嘛?”
朱无忌看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又想笑。
“不许笑!”
阿暮的声线骤然提高。
“好了好了,不笑,这里已经够高了,好好看你的夕阳吧。”朱无忌正经下来,努嘴道。
阿暮转头看去,可远方天穹已然暗淡下去,方才还在的灿灿金轮,早已在这数息之间尽皆沉没,遥遥的地平线上,只剩下了一轮淡淡的光晕。
“都怪你!看不到了!”
阿暮又愤愤说道。
“这也能怪我?”
朱无忌很是无奈,这姑娘怎么也开始不讲理了。
但阿暮却似乎分外在意,那颤动的眼中终于抑制不住,滚落下滚滚的泪珠。
“至于吗?不就是落日吗?大不了明天早上,我陪你去看日出。”
朱无忌腾出一只手,掐了掐她的脸,可只是轻轻一掐,女孩的泪却变得更为汹涌起来。
“无忌哥哥,你要走了,是吧。”
阿暮却忽然说道,言语没头没脑,却分外消沉。
“你”
朱无忌心头忽然颤了一下,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可女孩还是看出来了,她平常看起来傻乎乎的,可此时偏偏又那么敏锐。
“你还是知道了田狗那个傻货。”
朱无忌愤愤自语,却不敢再直视女孩的眼睛。
“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吗?”
女孩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是带着沙哑和低沉的鼻音。
“也许吧。”
朱无忌忽然觉得怀中的她变得越来越重,压力层层叠叠,让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照顾好自己。”
本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孩告别,此刻被她说穿,索性顺着说了下去。
“那套小院子,以后就留着给你自己住了,你要是嫌远的话,我可以去渔港边再重新给你买一套,就在虎子他们家旁边。”
女孩安静了下来,一时并没有回应他。
“那个养颜丹,我帮你改进了一下配方,改成普通的护肤品了,你照着配方就可以做,到时候就可以养活你自己了。”
朱无忌絮絮叨叨地说着,心头忽然也有些酸酸的。
“我不要!”
女孩忽然气鼓鼓地说道,朱无忌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转回头看她。
她大睁着眼睛,紧紧咬着虎牙,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暴躁的小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