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际上,急危之前,那些人根本无闲心再顾及朱无忌,个个一溜烟地四散而去。
朱无忌此刻艰难地在地上爬着,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求生的意志燃到了极点,他不敢扭头看哪怕一眼那战场上的惨况,不,那算什么战场,不过是单方面的屠宰场而已。
也许是那些还站着的血肉更能激起这群疯狗的食欲,总之那些反应慢的人此刻大多已成了一地的碎肉,反倒是他这块躺在地上的“腐肉”暂时逃过了一劫,疯狗群刚出来之时,他便用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不顾一切地逃窜。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从前他还能叱咤风云的时候,这整支狗群,他一剑便可尽斩。
可如今,这些凶神恶煞的饿狗犹如灭世魔神一般,可怜这支小队的远征梦想,还没开始,便已被粉碎在襁褓之中。
朱无忌一路爬行,那些恶狗的咆哮声和人们的哀嚎声渐渐变得遥远,他似乎终于得以脱险,顿时间,那沉寂已久的心脏忽然又狂雷一般地颤动起来,他也再没了力气,趴倒在地,一阵狂喘。
可饶是死里逃生,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这茫茫天地,何处不是凶险,好像,也只有那小村可以回去了。
可这一仗惨成这样,他还有脸回去吗?
不,要回去,他要回去,阿暮还在村子里,不管怎么样,他至少不能抛下阿暮。
他羸弱的身体忽然又爆出一股勉强的力量,支撑着他从地上爬起来,三步作两步地往村里跑回去。
一路跑回村子,此时那些败兵散勇似乎尚还没回村,村里难得地安静。
他顾不得其他,一路奔回阿暮所在的屋子,推开屋门,对上一双亮幽幽的眼睛,正缩在角落,警惕又小心地看着他。
他这才放下心来,那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浑身也顿时如泄了气一般,跌伏在地。
见此景,阿暮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蹲下凑到他脸边,看到他无神的眼睛还睁着,感受到他尚存有鼻息,才算是勉强稳住神。
“无忌哥哥,你怎么了?”
阿暮蹲在他身边,轻抚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憔悴的脸上,同样满是担忧。
“好累没事的,阿暮,我只是,只是想睡会儿而已。”
朱无忌喃喃自语,声音已经轻得如同散去的风。
“无忌哥哥,你睡吧,阿暮会守着你的,但是不要睡太久,阿暮一个人会害怕的。”
阿暮也不问他遭遇了什么,只是静静守在他身旁,朱无忌就这样沉沉睡去,昏昏然间入梦。
可没睡多久,他又被外面的吵吵嚷嚷给搅得不甚安宁。
阿暮跑到门边,拉开了条门缝,看到那新村长一身的血,在几个败兵的搀扶下走回村里。
败兵们骂骂咧咧,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很快村人们也听到动静出来,看着他们的狼狈样,一时惊颤不已。
“怎么会这样!”
“到底遭遇了什么!”
村人们又关切又害怕,很快又意识到,新村长给他们编织的迷梦破碎了,他们不可能能闯到外界去。
新村长奄奄一息,某个手下将发生的一切告诉村民们,只不过这个版本已经经过了粉饰,刻意回避了他们的不战而逃,一触即溃的狼狈,夸大了狗群的恐怖。
这无疑加大了那些村民的绝望,一时间,那道村门变成了恶魔之门,门外,仿佛通向着无尽的地狱。
“都怪那朱无忌!”
忽然间,阿暮从那吵吵嚷嚷声中听到了朱无忌的名字,她顿时心头一震,下意识想将朱无忌护在身前。
“都怪朱无忌那厮拖累我们,要不是他倒在地上装死,拖延了时间,那些狗群,也不会追上我们!”
大概是溃败太过于丢脸,他们必须找个人甩锅,而朱无忌这个跑的最快的,无疑成了他们的众矢之的。
“那小子跑得最快,只怕比我们还早回到村子呢!”
败兵们一身的气,找到了最好的宣泄口,于是准备将火气都集结在他的身上。
“走,找他去!他要真的在,绝对饶不了他!”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朱无忌的屋子而来,村民们也被裹挟着加入了他们,一时间,朱无忌成了全村最大的罪人。
目睹这一切的阿暮尤为惶恐,连忙将门关上,试图唤醒朱无忌。
可朱无忌毫无反应,阿暮正想找点什么将门抵住,可那道门已经被猛然踢开,那些红着眼睛的家伙闯了进来,一把将朱无忌拖了出去。
“好啊,这小子果然在这里!”
“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
他们犹如一头头暴怒的狮子,身上的狂绪让阿暮一阵阵发抖。
可眼看着朱无忌被他们抢去,阿暮顾不得害怕,龇牙咧嘴地冲上来想跟他们抢人,那群暴徒怒目圆睁,狠狠地将她瞪了回去。
“没你的事!少管!”
他们就这样把朱无忌抢了出去,阿暮想要追上去,却被两个恶汉堵在门口,再难寸进。
朱无忌被拖到门外,那些人管他醒着睡着,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他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尖锐的痛,将他从那迷梦之中扯了出来,他迷迷朦朦睁开眼,看到的正是那些家伙的乱拳乱脚。
暴雨流星般的拳打脚踢在他的身上肆虐,他下意识地想捂住头脸,可他那僵硬的双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只能麻木地忍受着阵阵的痛苦。
屋里的阿暮被挡住了视线,但那些零星的声响支离破碎地传来,让她的心一阵阵颤抖不停。
她终于难以忍受,冲撞着往门外去,撞在那两个守门的大汉身上。
那两个大汉转身过来,面色大变,伸手将她推了回去。
阿暮跌倒在地,凌乱的头发披散而开,颤抖的胸膛起伏着,看起来一副楚楚可怜样子。
两个大汉紧盯着她,将她全身扫视了一遍,眼中忽然闪出异样的光。
“这小姑娘平日脏兮兮的,没想到还是个美人胚子。”
“咱们都多久没碰过女人了,差点连本能都忘了吧。”
那目光忽然变得无比贪婪,这些长期缩在暗夜中的老鼠们,终于想起了一些从前的本能。
他们脸上闪出了扭曲的笑,步子往阿暮这边靠拢,将之团团围了起来。
“你们想干嘛!”
阿暮感知到了他们那危险的目光,面色也骤然变得紧张而苍白。
“无忌哥哥!”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了一句,尖锐的声音穿透朦胧的夜空,传到了那浑浑噩噩的朱无忌耳朵里。
他的心骤然被电了一下,那沉浸的气血猛然又震荡起来,气血直直涌入脑内,忽然间他爆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那力量掀翻了围攻他的众人,又带着他直冲进屋子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再反应过来时,那两个人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身子僵硬,没了半点气息。
“阿暮,你没事吧。”
那道奇异的力量来的快又去的快,他又回到了那飘摇又虚弱的状态。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撑着身体,走到阿暮身边,扶她起来,护在怀中。
阿暮倚在他的怀中,泪水已湿透了他的胸襟,但身形的颤抖已渐渐平缓,颤动的心,也总算安静。
“你”
其他的村人挤了进来,一眼瞥见地上的两具尸体,他们凑上去检查了一番,绝望的眼神,已确定了他们的期望。
他们再度看向朱无忌,表情变得奇怪而复杂,沧桑的眼睛里,瞬间爬满了恐惧。
幽闭的空间让阿暮又开始微微颤抖,朱无忌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带着她穿过人群,想要走出门去。
人群害怕地缩在两边,给他们让出了条路。等他们走出了门,那些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又指着朱无忌大骂道。
“杀了人,就想这么走了?”
“你想怎样?”
朱无忌转过头,冷幽幽的眸光直视着他们。
“滚出我们村子!”
那几个人被朱无忌盯得发怵,缩着脑袋,却依旧不依不饶。
“走就走。”
朱无忌也不愿再跟这些神经兮兮的人打交道,方才的这波乱局,早已将他们推到了水火不容的状态。
他带着阿暮,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着。
待他们走远了一些,那些人的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对他的讨伐声也跟着如浪潮般迭起。
“滚出我们的村子!”
“滚出我们的村子!”
“懦夫!恶魔!”
那些人的骂声越来越大,但身形却是紧缩在屋子之中。
朱无忌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径自在村子里走着,却也没直接出村子,而是向老方的屋子里走去。
不管他走出村子后能去哪,起码要跟这里唯一的故友告个别,此前自己太过消沉,都没怎么好好和老方交流过。
推开那一扇沉重的门,幽暗光线里,那静静躺在床上的男人,平静地犹如死去一般。
朱无忌走近他,他依旧没什么动静,一时朱无忌心生不好的预感,连忙伸手晃了晃他。
可他依旧毫无反应,朱无忌的手颤抖着,贴上了他那黑乎乎的脖子,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冷。
“老方!”
那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老方的身体已经硬得似铁,想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这些天他萎靡不振,村里又乱成了一团,想是也没人顾得上关心一个瘫子的死活。
前有老村长,现在又是老方
现实世界的残酷,终于毫不掩藏的展现出来。
他的心中,好像更加的彷徨了。
逝者已矣,生者何去?
想不到,也无力再想。
“我要,带方大哥离开。”
忽然间他的心中多了一重执念,当初也算是他把老方送进来的,但以老方的性格,肯定不会喜欢这个将灵魂都侵蚀的鬼地方。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将干尸一般的老方背了起来,实际上,老方也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重,也许,是因为他失去了双腿,又或者,是失去了灵魂。
背着老方,他沉默地在前走着,阿暮紧紧跟在他身后,二人踏出了这小小的村子,站到那空空的平原之上,一时间,却茫然到不知往何处去。
月亮的方向,是那巍峨而恐怖的群山,背月的方向,他刚刚才从那里走过来。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一个最严重的问题,这茫茫天地间,他是没有归属的,甚至没了方向和目标。
“选一个方向吧,阿暮,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有你陪着就好。”
这时朱无忌看向阿暮,脸上难得又挤出一分许久不曾看见的笑容。
“我吗?”
阿暮也有些茫然,转着圈随意指了个方向。
那是月向的右端,倒刚好是一条他们没有走过的路。
可没走过,也就代表着,他们随时可能遇到未知的危险。
可已经无所谓了,朱无忌反而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反正现在的他们已经糟到了极点,最后的结果无非是下去陪老方和田狗而已,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了。
“走,听你的,阿暮。”
他故作轻松的样子,率先走在前面,阿暮看着他脸上又恢复了一丝自信,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可这轻松的姿态并未持续太久的时间,这世界的阴霾,还是随着他们步子走得越深,愈加变得更浓烈。
背上的老方似乎变得越来越重了,恍恍然间,朱无忌感觉自己背上像有一座山一般,那座山被大地吸引着,试图在大地之上生根发芽。
他终于被压垮,身形一跄,自己和老方一起跌倒在地。
“无忌哥哥”
阿暮又急着要凑上来。
“没事的,阿暮,没事的,我们,就送老方到这里吧”
朱无忌喘着气,实在是无能为力,实际上,他能活着从村子里出来,不被那些村民打死,已然如梦幻一般。
他压根没想过明天该怎么过,或者说,这鬼地方,也压根没有明天可言。
“无忌哥哥”
阿暮凑到朱无忌面前,奇怪地盯着他。
朱无忌四脚朝天,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天空上的那轮月亮。
看半天,还是看不出那月亮到底有什么特别,但细想想,进了这个世界后,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好好休息过。
他们就像一片片浮萍一般,挣扎着想要在这世界活下去。
可世界又好像残酷到连一片浮萍都要抹灭。
“阿暮,你说,普通人就一定活不下去吗?”
忽然间,他想到什么,扭头问向阿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