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暮!”
那原本笑意腾腾人畜无害的阿暮,此刻却变得如厉鬼一般恐怖,那半截的身肢,灰白的面庞,冷森的笑容,无不让他毛骨悚然。
他不愿相信面前所见,一时忘记了躲避,任由“阿暮”那幽幽手爪向他抓下,一时间,他的颈部一阵阴寒传来,终于他后知后觉,急急闪避,虽躲过致命一击,但肩部却是留下一大道狰狞的血痕。
“哈哈哈哈!”
一击得手的“阿暮”冷笑愈狂,飘动着身躯追将上来,朱无忌连忙逃窜,但显然这女鬼的飞速更快,追到朱无忌背后,连连挥爪,在他背后留下一道道的血痕。
皮肉的撕裂伴随着撕心的痛,这痛感扯着全身神经,几乎让他心脏都要停摆。
故而他不敢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只能仓皇逃窜。
可背后的女鬼却怎么都比他快一截,他逃不开攻击,一道一道的爪击让他的背后很快满是血痕,层层叠叠的痛感抽离着他身上的力气和温度,很快他跌倒在地,又感觉那女鬼跳上了自己的背,森森獠牙,便要向他咬来。
朱无忌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甩不脱背上的女鬼,倒不知怎么地,挣扎着翻了个身子,现在,那女鬼正正伏在他的胸前,依旧大张着獠牙,向他咬来。
他没了力气,再也挣扎不动,眼睁睁看着阿暮尖牙咬到自己脖子之上,一股热流潺潺流出,这女鬼,正在吸他的血。
血液的抽离,以及阿暮变成如今这般面目,让他的心越加冰冷,他感觉自己已冷得几乎失温,身体,也麻木到毫无半点力气。
“阿暮”满意地吸着他的血,这些血源源不断地进到她的肚子里,女鬼的小腹也肉眼可见地涨大,很快便大得如气球一般。
可女鬼依旧不满足,依旧在狂吸他的血液,朱无忌的血也似乎不会断绝一般,一直在源源不竭地流出来。
女鬼涨得越来越大,整个身子都涨作了一大团圆球,她的手臂和脑袋都跟着肿大,一时看起来有如巨人观一般。
如此吸食下去,这女鬼肯定会当场爆炸,但只怕朱无忌等不到那一刻了,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似乎被吸空了,心脏一阵一阵犹如被电一般颤动,每颤一次,他的四肢也跟着收缩,伴随着的,却是敲骨吸髓一般的痛。
女鬼也感知到这一变化,可贪婪嗜血的她不愿停止,便开始啃食起他的血肉来,那锋锐的獠牙撕去他的大片大片血肉,很快,他的整只左肩,便已尽是森森白骨。
他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不断涨大的女鬼死死地压着他,她的身躯越来越重,而自己的身躯,似乎在越来越轻。
女鬼这般肿大,必然会爆体而亡,他被吃干所有血肉,也会变成一滩枯骨。
他忽然有点相信,面前之人就是阿暮了,如此一来,不消多时,他们两个,都会以不同的惨况死去。
这倒像极这诡异世界的风格,自相残杀,比其他的死法,都更惨烈。
“阿暮,阿暮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自己,自己真的会就这样死在这里?这鬼地方,难道就是自己最后的宿命吗?”
“大圣大圣也不愿意再出面来救他们吗?”
一时间,无数消极的思绪飘荡在他的脑海之中,跟身体的痛苦相比,这意念的悲观,仿佛更让人绝望。
他感觉自己已几乎快死了,只想最后再看阿暮一眼,他勉强地抬起眼皮,看着面前那个脑袋涨得如牛头一般的阿暮,她的五官和眉眼都已扭曲得不成样子,哪还看得出半点昔日天真女孩的模样。
那沾满血的森森獠牙,依旧锋利得犹如寒霜刀锋一般,他的一块块血肉被獠牙扯下,而后滚落着进了这肿胀女鬼的肚子。
何其狰狞,何其丑陋。
他不相信这是那个傻乎乎的女孩,不相信那个一直守着他的女孩会是这等样子。
那双绿宝石一样的亮闪闪的眼睛,哪怕在她最落魄最穷困时也不曾暗淡过,可此时,这球状女尸的眼睛,赫然就是一片荒芜的惨白。
这绝对不是阿暮!
有人在骗他!
这一切都是伪装,都是幻象!
他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这丑陋的女鬼肚子里!
他要把它撕碎,不能让她顶着阿暮的脸,破坏她在自己心中那珍贵的形象和纯洁的记忆!
一时间,浓烈的愤怒在他心底卷起,同样,一股心底涌起的恶心之感,让他忽然又直起身子,抱住那女鬼,他也效仿女鬼一般,张开嘴,用牙齿咬向那女鬼臃肿的一张脸。
那脸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坚韧,又或者是他的豁命之举蕴含着疯狂的力量,他咬破了那张脸皮。
接着,如气球泄气一般,那张臃肿的脸开始急速地干瘪,塌缩,整个女鬼的身子也跟着泄气,很快,变成了一张单薄的纸皮。
女鬼一动不动了,朱无忌捡起那张纸皮,看了半天,越发确定,刚刚那一切,应当是跟前面鬼影一般的幻象。
如此说来,他的身体。
果然,他低头看去,那被几乎啃光血肉的身体早已恢复如初,或者说,哪有什么女鬼啃肉,刚刚的那一切,分明是一场惊惶的幻梦。
他将女鬼的纸皮扔下,那纸皮触到地上,很快崩散成了一地飞烟,朱无忌发现,自己依旧好好地坐在那湖边,一切依旧如往常那般静谧。
他扭过头去,大湖还在他的身后,他透过大湖,看到了正泡在温泉里洗澡的阿暮。
纤瘦的身形,白如凝脂的肌肤,飘散如瀑的黑发,被氤氲的水汽腾得朦胧而虚幻,可那晃晃耀目的春色,又真实得让他难以移开眼睛。
“阿暮?”
此时他已顾不得那些男女之别,只是急于确定面前的阿暮是真是假,他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句,面前的女孩习惯性地回应他,而后缓缓扭过头来。
一贯脏兮兮的女孩早已洗得干净,这些日子里又长长的头发披在雪白的肩膀上,那张面庞白净得如鹅蛋一般,精柔五官,却是兀自凝出了一抹魅色。
“无忌哥哥,人家说了,让你不要偷看人家,你还看。”
她含羞地回缩着身子,一双桃花眼中却是晕满了情意,看样子,不仅没有丝毫怪罪他的意思,甚至,还有一分欲拒还迎的娇羞。
“无忌哥哥,你看看你,一身都脏兮兮的,也下来洗洗吧,这水温,可是舒服得紧呐。”
女孩从水中抬起初雪一般的柔荑,轻轻地向他招了招手。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走了一步,一不留神,狼狈落入了水中。
溅起的水花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反应未及,便听到一阵轻笑,又感到那份柔软无限地接近了他,他被一双温柔有力的手拽了过去,再睁开眼,已躺在了阿暮的怀中。
“无忌哥哥,你在害羞什么?靠近一点阿暮好不好。”
对上的是阿暮那张笑容灿烂的脸,眉目弯弯梨涡如醉。
恍然间他看得痴了,便感到自己的手不老实地在那雪一般的身躯上游走起来。
阿暮的脸也越靠越近,她拥着自己的脖子,他的头枕在那怀中云梦里,二人的眉目不断接近,那鲜艳如雪的朱唇,渐渐地快要触到自己。
天与地都好像发生着变化,温泉的水气越来越浓,天地间回荡着淡粉色的薄雾,那雾色一层一层映下,仿佛要把这个世界都编织成一片美丽的梦。
美人在侧,血气方刚的他,又如何能够自抑。
可一切顺水推舟般不断往下之时,他的大脑忽然颤了一下,猛然间意识到一片最反常的不对。
以阿暮那傻乎乎的性格,就算她真的喜欢自己,会这般千娇百媚地投怀送抱吗?
面前这女郎,虽然顶着阿暮的脸,可举止做派,可是太过熟练,熟练到近乎魅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方才经历那诡异的女鬼,又如何能确定,这美人之骨,不是另一重危险。
想到这里,他狠狠咬了自己舌头一下,硬逼着自己清醒过来,而后猛然将身畔的“阿暮”推开。
那巧笑嫣然的阿暮被他一推,倩脸之上先是疑惑,又跳跃出一丝心碎的痛,那等楚楚可怜面目,表现得分外真实。
可下一秒,那张脸转而变得狰狞,青面獠牙,怒目斜视着他。
“无忌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扭曲的面目上伴随着扭曲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如鬼泣一般,而后,气急败坏的“阿暮”飞身而起,展开双臂,竟调动起整湖的湖水,而后,汹涌向着他砸下。
这等情景更加诡异了,阿暮身上一点法力都没有,可现在,面前之人表现出来的,分明是个女魔头模样。
经历了这么多遭,他也渐渐明白了,这一重一重的危险,看似凶险,但实际上都是幻象,一起一起让他心绪崩溃,但实际上,根本不会有真实的危险。
反而他因为自己失去力量,怯懦不已,倒正好落入了这圈套之中,他越是害怕,遇到的也越多,越是担忧,事情,也就会变得越糟糕。
他大概懂了,为什么跟着阿暮时不会遭遇危险,而分开后,却一重又一重接踵而来,阿暮心思单纯,所以不会遇到这些鬼东西。
而面前的妖魔以阿暮的形象出现,足以说明,这些妖魔,来自于他的心!
想清楚这一切后,他忽然不再害怕这汹汹而来的攻击,索性学着对方,张开手臂,像是在坦然迎接死亡。
“阿暮那傻姑娘,是不会伤害我的,你想伪装阿暮,就不能伤害我,你伤害了我,你的伪装,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等诡辩法还是阿暮教他的,但此刻显然很有效果,当他确信面前一切都是虚妄后,虚妄便不攻自破,瞬间崩塌成了一地的碎片。
世界又仿佛恢复了正常,风朗气清,银月高悬,天空遥远而熟悉,无疑,他已经脱出了雾中的幻境,又回到那密藏之中。
而身边的地上,阿暮衣衫完好,静静躺在地上,似乎并无变化。
可偏偏那衣衫和身子又都似洗过一般,干干净净,让他一时又有些恍惚。
抬头看去,他们的面前,是一座陌生的孤峰。
这孤峰与之前的群山不同,此前群山连绵不绝,而孤峰却真的只是孤峰。
这孤峰却是一片灰白,仿佛山间蒙上了无尽的雪,可偏偏,这层有些暗淡的雪色,又好似是孤峰本来的颜色。
这倒是个从未有过的新发现,他不得不激动地将阿暮唤醒,迫不及待想去这座新出现的峰上看一看。
阿暮翩翩醒转,被他拽着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
“奇怪,我刚刚不是在洗澡吗?湖呢?还有,我的衣服,是谁帮我穿上的?”
她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周身,自己身体分明干净了许多,之前那一瀑怪蛇血色,也早已消失不见。
“哎呀,阿暮,你相信我,那些都是幻觉,什么水啊雾啊苹果树啊,都是幻觉。”
朱无忌晃了晃她的身子,她的小脑袋也跟着一片晃动,但似乎却是越晃越晕了。
“我不信,那你怎么解释,我的头发变得这么干净了?”
阿暮拽着自己那重新变得柔顺的头发,此前的头发板结成块,油乎乎的,她早就忍不了了。
“可你的头发也没湿啊。”
朱无忌一时解释不了更多,只能坚持着他自己的确信,否则害怕他又胡思乱想一通,引来更多的危险。
“其实你想想,阿暮,我们从外界世界进来后,这个世界奇奇怪怪的,哪有一点真实的样子,那永远不会变的时间,但是会不断苍老的村民;还有就是消失的金丹,吸收的怪异能量修炼哪有那么简单,吸收能量就能一直长进,如果这样的话,那满天神佛岂不是早把这地方抢空了!”
他试着找一大堆理由来论证自己猜测的合理性,故而一时也滔滔不绝。
“你再想想,我们跟那些村民前后不过也就差着两晚上的时间进来,可他们却说已经过去了十七年还要多的时间这些,怎么能用现实世界的逻辑来解释。”
他云里雾里地说着一通,但看阿暮那疑惑的小眼神,不像是能听懂的样子。
这等迷糊劲,倒是让他相信眼前的阿暮至少是真的。
“算了,我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想想,进来以后,多长时间,我们都没好好吃东西了,特别是你,兽肉不敢吃,鼠肉又嫌弃,可你现在,还没被饿死。”
朱无忌如此说道。
阿暮反应了一会儿,茫然的眼睛里,似乎也变得通透,仿佛真的懂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