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真人,我有一个朋友,一直心心念念这红桥驿的虹鳟鱼,我们此一趟前来,也想尝尝这传说中的美味,能否,不要幻象,请真人为我们钓一尾真的鱼,让我们也解解馋?”
朱无忌凑近问道,一方面是想仔细看看那鱼竿,一方面是想看看这老龟会否再搞其他的花样。
“哦?你竟也有这般识货的朋友?”
老龟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中多了一分狂热。
“也好!便让老朽施展一番我的钓技!”
老龟坐直了一些,自豪地端紧鱼竿,眼光回到水面,那平静的江面霎时有了动静,未等片刻,老鬼便抽上来一尾米余长,少说也有几十斤的大鱼。
还没看清他的动作,老龟便将鱼取了下来,提着鱼头立起,翻出竹刀一柄,对着大鱼开膛破肚,一阵刀舞。
又翻手不知从何摸出一个盘子,接住那纷纷扬从鱼身上落下的雪花一般的鱼肉。
接着,那尾大鱼又被老龟扔回了水里,方才他的动作迅速,估计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开膛取肉了,竟又自己游了回去。
老龟又再度变戏法一般,在鱼身上撒上了几味调料,翻手挥出一道炽焰,炽焰在鱼肉身上一滚,顿时香气扑鼻而来。
“好的虹鳟鱼,不该太过于繁复,这是老夫研究出来的新方法,诸位可以尝尝。”
他将盘子递向朱无忌,朱无忌接过盘子,更是忍不住被这轻盈香味挑动味蕾,不自觉口水直流。
但心有余悸的他还是翻看盘子半天,最终才放下心来,抓起一块鱼肉,放入嘴中。
没了心理负担,鱼肉的美味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柔嫩的鱼肉如雪一般在他味蕾融化,绝妙的香气却如火山一般迅速翻涌而出。
“确实可以啊!”
朱无忌又连连吃了几块,将盘子递到金蟾他们面前,惊喜道。
“阿弥陀佛,出家人,受戒守心。”
金蟾摇了摇头,方才食肉是破局,如今食肉,就是破戒了。
朱无忌冲他翻了个白眼,挤到黑鸦身边,与他将一盘子鱼肉,分而食之。
黑鸦丧妻之后,便颇多消沉,如今得尝美食,仿似振奋了一些。
“好了,鱼也尝过了,该走便走吧。”
这时老龟又出言催促,这倒让朱无忌心中那丝反常,再度卷起。
方才一味想将他们吓退,现在又千方百计赶他们走。
这老龟,确实反常啊!
“太好吃了!真人,要不,再来一盘!”
他抓着盘子,假意凑到老龟身旁,惊喜说道。
“不行不行,老朽这鱼,岂是想吃便能吃到的,赶紧走吧。”
老龟紧抓着鱼竿,似乎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那,真人,你给我讲讲你等的那个朋友的事吧。”
朱无忌眼见没办法再让他挥动鱼竿,只好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入手。
“哦,他啊。”
老龟略略恢复镇定,开始忆起往昔。
“我和他也是偶然在山外相识的,那时老朽费心钻研厨艺,正是一尊固执的老饕,而他人虽年轻,修为也低微,但却对吃食颇有讲究;于是我俩以食结友,我负责试制新菜,而他则帮我尝菜,进行品评和建议。”
老龟摇头晃脑说着,面上自带起一分欣赏。
“这小子想法怪异,常常能于不寻常处创新,我在他的指导之下,研究出了好几道新菜;后来他欲回山突破,我便一路相送,直至此处告别,相约待他出关,我们此处相会,再尝这虹鳟鱼。”
“听起来倒是一段不错的情谊。”
朱无忌点了点头。
“老朽我没多少耐心,不想再到处乱游,以免错过相约,故而索性在此等待。”
老龟继续说道,沧桑的眼中并无波澜。
“你倒是痴心,这一等,就等了百余年?”
朱无忌啧啧称奇,老龟口口声声说着没有耐心,却能一坐百年。
“岁月对我来说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了,反正我专心守着钓鱼,也几乎察觉不到时光流逝。”
老龟缓缓说道。
“就没想着进去找找他?”
朱无忌试探性地继续问,问这句话是想看看他是否与这场血祭有关。
“君子一诺千金,说了在此相会,怎可主动打破诺言。”
老龟一脸正色,不知是真不知道里面情况还是装作不知。
“那你就不怕他死在山里了?”
朱无忌继续问。
“因果造化,难以强求,天下求道者死于道途的比比皆是,更何况,我在此处待得久了,也能感受到,这山中世界,似有一场大因果,其凶险万分,连我也不敢轻易涉险。”
老龟倒是不曾掩饰,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也感知到了其中的危险?那这样的话,或许能说明,他跟那场血祭无关。
也许他真的是在这等人,也许真的是好心劝他们回去。
“那敢问真人,等的是何人,我从山中来,或许认识。”
朱无忌再度试探。
“他啊,是一只白羽仙鹤,自号鹤大师,不过身上却无任何仙风道骨的仙鹤模样,反而因为贪吃,吃得身胖如猪,能不能飞起来都不一定。
老龟忆起故友,眼中不自觉荡出笑意。
“胖”
听着他的前番描述,朱无忌就觉得有些耳熟,直到形貌特征一出,朱无忌便万分确定,这老龟等的就是胖鸟无疑!
浪浪山以前出山妖怪本来就不多,出山又复返的更是寥寥,他早该想到这个可能的。
而听老龟言语,看他那难掩笑意,这厮跟胖鸟关系定然极好,若是让他知道胖鸟的死跟自己有关,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还是想办法,先跑吧!
“真人之情真,确实令人动容,祝你早点等到你的故友!”
朱无忌搪塞起来,暗中冲金蟾和黑鸦挤眉弄眼。
“天色也不早了,真人,您老先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行离开了。”
他边说边退后,拉住金蟾和黑鸦就要走。
那二人倒是没说什么,配合他往后折返,但朱无忌慌乱之中,竟不小心将怀中的储物袋掉了出来。
“小友,你东西掉了。”
身后的老龟适时地提醒,朱无忌连忙慌乱弯腰去捡。
“等等。”
老龟却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随意一摆手,那储物袋径自飞向他的手中。
完蛋。
朱无忌心头咯噔一声,那储物袋是胖鸟最心爱之物,难免老龟可能会将其认出来。
“这袋子,为何有些眼熟啊。”
果然,老龟喃喃开口,朱无忌的心,瞬间也如堕入冰窟之中。
“好似,恰是我故友之物吧!”
老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他幽幽抬头扫了一眼朱无忌,那眼中凶光闪烁,似要将他吞噬一般。
他的话音刚落,朱无忌便莫名奇妙闪到他的面前,咫尺之近的距离,老龟只要一抬手,就可以将他弄死。
“真人,实不相瞒,您的故友,与我正是相识,我们,关系甚至,还称得上不错。”
朱无忌连忙辩解,话说出口,才感觉那股漫天压力,骤然松了一分。
老龟似乎相信了他,脸上闪出一丝期待。
“他”
朱无忌犹豫了一瞬,还是不敢说出胖鸟死讯,“他好的很,不日或许就可突破大乘了,没准过几天,你们便可在此相聚,共诉衷肠了!”
他扯了个谎,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起来。
“真的,吗?”
老龟脸色却是再度变冷,随着他脸色一变,天地间顿时多了一股凛冽的寒气,那是层叠压来的杀威,老龟动杀心了!
“据我所知,那家伙又吝啬又贪财,这储物袋是他全身家当所在,除非他身死,否则不可能落到别人手中!”
老龟冷冷说道,杀意越发浓烈。
朱无忌开始相信他真的是胖鸟旧识了,胖鸟的性格,他确实尽数熟知。
“家师他确实,已经仙去了,不敢告诉真人,是怕真人伤心。”
保命要紧,朱无忌只好继续扯谎,这次,算是胖鸟占了自己一分便宜。
“他真的死了?还,是你师傅?”
老龟神情再度黯然,空气中的气温也变得更冷了一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杀意,更像是因为悲伤。
“你怎么证明?”
老龟抬眼斜瞥他,沧桑的眼中写满不信。
朱无忌只好将所有经历与他分说,只是隐去了胖鸟想要谋害自己那段,只说胖鸟是被血祭害死的。
为了证明自己身份,他还将胖鸟教给自己的那些技艺,都演示了一遍。
“果然,这浪浪山中,必有一劫吗?”
老龟显然相信了他,不再追问,只是喃喃自叹。
正当朱无忌试图安慰他两句时,老龟的态度却骤然大变,他紧攥着手中的储物袋,忽地抬头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该死的胖鸟!没想到也有今天!老夫大仇得报!快哉!快哉!”
方才还黯然神伤的老龟此刻笑得狰狞,他这癫狂模样一时给朱无忌搞懵了,刚刚不是还说是挚友,如今怎么又大仇得报了。
“真人,您这是?您不是说家师是您的挚友吗?你们还以美食会友来着?”
朱无忌连忙发问。
“也罢,让你小子死得明白,那死鸟,从前跟我是挚友无疑,可分别之时,他却偷走了无数法宝,老夫得知以后,巴不得将他抽筋扒骨!
我在这里等了他百年,就是想要亲手宰了他!老天有眼,这小子恶有恶报,还让你个傻小子,将他的家当送回我身边,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老龟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那癫狂声浪带着无尽威压,压得朱无忌有些喘不上气。
“只可惜,只可惜!”
笑着笑着,老龟收缩了一口气,又低伏下来,黯然伤感,“只可惜,我不能亲手杀了你,你也再没机会,品尝我新做的虹鳟鱼了”
老龟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跟个神经病无二,朱无忌心头也跟着一上一下,越摸不透这老龟的命门,他的处境,也就越发危险。
“既然没机会亲手杀你,那便杀了你的徒弟,以泄我心头之恨!”
他终于想起了朱无忌他们,只是,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老龟目光再度锁定他们,那眸光之中带着滔天杀意,朱无忌心头一惶,往后一退,周遭环境不觉间又再度变化。
这一次,变成了冰火两重天的世界,一半极冰,一半流火,极寒和极热同时呼啸而来,压得他们肺部生疼,难以喘息。
抬头看那苍穹之上,那老龟再度幻成无边巨亀,手中抓着一颗颗的流星,往他们身上砸来。
他们三人瞬间陷入极度危险境地,不得不仓皇乱逃。
更多的流星密集地砸落而来,每一颗都带着极冰或极炎,大地被砸到后,也变成冰川或熔岩池,他们的容身之地也在寸寸缩小。
就算明知这可能是幻象,但他们也不敢用命去赌,谁知道那发疯的老龟,发起的攻击是真是假。
“你这老龟!好没道理!不是说是挚友,不是说一诺千金!就算胖鸟真拿了你的东西,现在不是也还到你手中了!何必将我们赶尽杀绝!”
如此天地伟力之前,朱无忌也不知该如何逃生,只好打起嘴炮。
天地乱象之前,他的声音随时被淹没在乱波之中,但朱无忌相信,那老龟肯定听得到。
“我老龟最恨对朋友不真诚的人!我拿他当兄弟,他却盯上我的财产,这等顽人,不该杀吗?”
老龟果然听得到他的声音,咆哮着回应他,但这声音,在这世界中,也演化成灭世的骇浪,向着他们压来。
“真人说得是!”
朱无忌纵身躲过一颗致命陨石,连忙辩解。
“其实我跟那死鸟也是仇人,他加意收我为徒,实际上是看重了我的资质,后来他欲夺我气运,被我斩杀当场!真人,我替你报仇了啊!”
“那便更该杀了!他收你为徒,怎么着都有授业之恩,就算犯下错来,也不该由你而弑,你这等弑师恶徒,绝然不可留世!再说,你杀了他,使得我无法报仇,如此,更留你不得!”
老龟加大了攻势,看样子是与他们不死不休了,朱无忌也被他激怒,这老龟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自相矛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他真的有千年修为,他也不信他能如仙人一般经天纬地,以天地为攻伐手段,否则,也不可能被胖鸟偷了家当。
必然是虚张声势,就算他真有这么厉害,但他想杀自己,自己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死老龟!我跟你拼了!”
他不再逃窜,停住脚步,死死盯着天上老龟,周身,也狂燃起幽幽法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