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顾轩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漏着雨，一滴一滴砸在墙角的铁盆里，发出闷响。他动了下手指，关节僵得像生了锈。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烧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左肩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骨。
他没急着坐起来。
只是盯着那扇半开的窗，看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还没彻底亮。
手慢慢摸到袖口，檀木珠还在，一颗一颗，冰凉。
他闭了下眼，脑子里全是火光、爆炸声、机器人逼近的画面。还有那根红电线，明明是他反接的线路，可为什么会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查那里？
不对劲。
不是巧合。
“你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若晴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穿着深灰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熬夜的痕迹。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
顾轩看了她一眼，嗓子哑得厉害，“我……什么时候醒的？”
“现在是第三天早上七点。”她拧开一瓶药水，倒进杯子里，“你昏迷了三十多个小时。要不是我收到那个信号，你现在还躺在泵房底下。”
他说不出话。
只记得最后按下了卡槽上的按钮，然后眼前一黑。
“你还活着，已经是运气。”她递过水杯，“喝点水，别急着说话。”
他接过杯子，手有点抖。热水贴着掌心，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档案袋呢？”他问。
“在我包里。”她指了指角落的双肩包，“我没打开，等你醒。”
顾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缠得严实，但能感觉到伤口还在渗血。他想起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一头撞进死局的。
他太自信了。
以为靠一个脉冲信号就能翻盘，以为拆掉炸弹就能赢。可“人偶师”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逃。他在乎的是顾轩会不会按照他设计的路径走完每一步。
连那条摩斯密码，都可能是故意放的饵。
“我错了。”他突然说。
林若晴抬头看他。
“我不是输在动作慢，是输在想得太简单。”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下去，“他不是要杀我，是要我看清楚——他比我快，比我会布局。他早就知道我会去查配电箱，知道我会反接线路，甚至知道我会留下那截铅笔芯当标记。”
林若晴没接话，只是拿出本子开始记。
“他不是在防御。”顾轩继续说，“他在演。整个地下室就是个舞台，八个人围攻是开场，爆炸是高潮，机器人是道具。他在等我犯错，等我露出破绽。而我……真的一步步踩进去了。”
屋外传来几声鸟叫。
林若晴停下笔，“所以接下来怎么办？还硬闯？”
“不能。”他摇头，“再这么打下去，下次我不一定还能爬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动？”
顾轩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们以前总想着怎么抓他的漏洞，可这次我发现，他根本没有明显漏洞。他不怕我们查，就怕我们不动。只要我们动，他就有机可乘。”
“你是说，他欢迎我们进攻？”
“对。”他抬眼，“所以他不怕暴露机关，不怕留下线索。因为他知道，我们会顺着这些‘线索’走进他设好的圈套。就像那次配电箱改装，表面是陷阱，其实是他用来测试我的考场。”
林若晴皱眉，“那你怎么破？”
“不按他的节奏走。”他说，“以后所有行动必须三个人以上参与，情报必须交叉验证。不能再一个人冲在前面。另外，我们要换打法。”
“怎么换？”
“不碰明面的东西。”他说，“他擅长控场，那就让他继续控。我们不跟他抢舞台，而是去挖台下的地基。查他身边的人，查他过去做过的事，查那些他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他为什么选那个泵房当据点？为什么用民国银元做占卜工具？这些东西，才是突破口。”
林若晴点头，“我可以调一些旧资料，城建档案、土地流转记录，看看有没有关联点。”
“还有，”顾轩说，“联系周临川那边，查最近三个月所有异常出警记录，特别是深夜封闭路段的交通监控。他手下那些人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运输轨迹。”
林若晴记完最后一行，抬头看他，“你准备歇多久？”
“三天。”他说，“伤口需要结痂，脑子也需要冷静。但这三天里，我要看到所有能拿到的信息。一张图、一段录音、一个名字，都别放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玻璃推上一点，“外面不太平。这两天我已经换了三个落脚点，这条街也只租了七十二小时。你要是撑得住，我们就尽快转移。”
顾轩点点头。
他不想再拖累别人。
也不想再给“人偶师”表演的机会。
林若晴转身看着他，“你刚才说你输了。可我觉得，你能活下来，本身就是赢。”
他没笑，只是轻轻捏了下檀木珠。
“活下来不算赢。”他说，“让他倒下才算。”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背包拿过来，从夹层抽出那份泛黄的档案袋，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父亲的事。”她说，“你要现在看吗？”
顾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伸过去，却没有翻开。
“先放着。”他低声说，“等我能一口气走完十公里的时候，再看。”
林若晴把档案袋收回去，放进防水袋里，塞进包底。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水滴进铁盆的声音。
过了会儿，顾轩靠着墙慢慢坐直，虽然疼得脸色发白，但他坚持没让林若晴扶。
“帮我把手机拿来。”他说。
她递过去。
他拆开后盖，取出那枚特制si卡槽，仔细检查接口有没有受潮。确认完好后，重新装回去。
“这东西还能用几次？”她问。
“一次定位，两次短讯。”他说，“省着点，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点头，“信号塔我找好了，在西郊有个废弃中继站，离这儿二十公里。明天我去试接通。”
“别单独去。”他说，“叫上老陈的人，至少两个人同行。”
“我知道。”她顿了下，“你以前不是这样，总喜欢一个人扛。”
“以前差点死在里面。”他看着她，“我不再信那种英雄戏了。现在只信一句话——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翻盘。”
林若晴嘴角动了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收拾好医疗包，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停下。
“你还记得大学时候的事吗？”她忽然问。
顾轩一愣。
“你说咱们第一次见面，在食堂。”她说，“你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因为我说饿了。那时候你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后来我做调查报道，你也总是默默帮我查资料。”
她回头看他，“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不怕事，也不躲事。但现在……你变了。”
顾轩没抬头。
“是变了吗？”
“变得更狠了。”她说，“也更冷了。可我知道，你心里那团火没灭。不然你不会一次次往枪口上撞。”
顾轩握紧了手里的卡槽。
“火还在。”他低声说，“只是学会了藏。”
林若晴没再说话。
她拉开门走出去，阳光照进来一瞬间，顾轩眯了下眼。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手，把檀木珠绕回手腕，一圈，两圈。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在床头墙上写下三个字：
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