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天光未大亮,少华山主峰—海拔高度居秦岭东段之首的朝阳峰之巅,已是云海翻腾,气象万千。
此处地势险绝,四壁如削,唯有一片不足数丈方圆的平台凸出山体,名为“摘星台”。台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雾气缭绕;台旁几株古松虬枝盘曲,顽强地扎根于岩缝之中,姿态苍劲。
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将云海染上淡淡的青灰色。晨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带着侵人的寒意。林平川与风清扬便在这天地相接之处相对而立,脚下云气舒卷,仿佛置身仙境。群山皆在脚下,唯闻松涛阵阵,更显此地清寂空灵。
“川儿,进招吧。”风清扬青袍微动,手中只持一截三尺来长的松枝,枝头尤带几点翠色露珠。他随意一站,身形似乎与身后巍峨的山涯、身旁傲立的古松融为一体,周身气息圆融无碍,竟无半分破绽可寻。
林平川心知这是难得的机会,肃然拱手:“请太师叔指点!”话音未落,腰间长剑“呛哪”出鞘,剑身映着初现的晨曦,化作一道清冷寒光,直取中宫。这一剑看似平实,却蕴藏“独孤九剑”攻敌必救的精义,剑势起处,已有隐隐风雷之声。
风清扬目光微亮,赞道:“来得好!”手中松枝不闪不避,轻轻点出,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搭上林平川的剑脊。这一搭看似轻柔,却蕴含一股绵柔韧劲,林平川只觉剑上载来一股奇异力道,如旋涡般欲引偏自己的剑路。他当即沉腕变招,剑尖颤动,幻出点点寒星,如疾风骤雨般洒向风清扬周身大穴,剑气激荡,将平台上的些许尘埃尽数卷起。
风清扬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只以手中松枝应敌。那截枯枝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直指要害;时而如大江奔流,磅礴大气,封堵八方;时而又如柳絮飘飞,轻灵莫测,借力打力。他招式信手拈来,全然不拘泥于形式,往往于看似绝无可能之处生出奇妙变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化解林平川的凌厉攻势。偶尔反击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逼得林平川气势一滞,回剑自守。
倾刻间,两人已在这险峻峰顶交手数十招。剑光闪铄,松枝纵横,身影交错。林平川将“独孤九剑”的种种妙诣发挥得淋漓尽致,“破剑式”、“破枪式”、“破鞭式”等意境随心转换,剑光霍霍,森寒的剑气将二人身影笼罩其中。他内力雄浑,剑势愈发凌厉,剑风激荡,吹得周围松针簌簌落下,甚至在不远处的岩壁上留下浅浅划痕。
然而,风清扬便如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林平川剑法如何变化迅疾,总能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应对。他的“剑招”已臻“无招”之境,意在剑先,神在意前,往往林平川剑招甫出,其意图已被洞察,那截松枝所指之处,必是林平川剑法运转中那稍纵即逝的滞涩或薄弱之处。
林平川只觉压力越来越大,风清扬的“剑”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空无一物,自己的精妙剑招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他知道,在剑法境界与经验上,风太师叔确实胜自己一筹。
心念电转间,林平川剑势陡然一收,身形晃动,竟如鬼魅般绕着风清扬游走起来。他这一步踏出,姿态飘逸灵动已极,如弱柳扶风,轻盈摇曳;又如飞鸟投林,迅捷无伦。正是古墓派轻功的精髓一夭矫空碧。但见他足尖轻点岩石凸起、甚至偶尔借力于摇曳的松枝,每一步都妙到毫巅,借力微妙至极,身影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速度快得几乎在清冷的晨光中留下道道模糊的残影。手中长剑更是配合这绝世身法,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剑光如丝如缕,绵绵不绝,仿佛织成一张无形剑网。
风清扬“咦”了一声,眼中讶色更浓。林平川这身法之奇、之快、之变幻莫测,远超他预料。他手中松枝连点,虽仍能守住门户,但已不似先前那般从容写意。林平川的身法太过灵动,往往他招式甫出,对方已凭借匪夷所思的步法变换方位,使得他许多精妙的后着竟落了空。有好几次,林平川更是凭借近乎直角转折的诡异步法,几乎切入他身前尺许之地,逼得这位剑术大宗师也不得不稍退半步,以空间换取应对之机。
又斗得十馀招,风清扬忽地长笑一声,手中松枝划出一个浑圆无瑕的弧线,一股柔韧磅礴的力道如潮水般荡开林平川长剑,随即身形如云般向后飘退丈馀,稳稳立于崖边一块青石之上,朗声道:“好了,到此为止!”
林平川闻言,立刻收剑凝立,躬敬道:“太师叔剑法通神,弟子远远不及。”
风清扬抚须看着林平川,目光扫过四周被剑气松枝劲风扫落的断针与痕迹,眼中满是激赏:“川儿,你不必过谦。你的剑法已得无招”之三昧,放眼天下,能与你比拼剑术者,确已寥寥。假以时日,超越老夫亦非难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平川身影之上,叹道:“更让老夫惊叹的,是你这身轻功身法。
灵动超逸,变幻莫测,已称得上江湖一绝!依老夫看,纵然是昔年以辟邪剑法称雄、身法如鬼如魅的林远图,在纯粹的身法变幻与灵动上,也未必能及得上你此刻!”
林平川躬身一礼,诚恳言道:“太师叔谬赞,实令弟子徨恐。此身法并非弟子自创,乃是机缘巧合,得窥前辈遗泽,方能略窥门径。”
“哦?”风清扬白眉一挑,兴趣更浓,“是何来历?竟有如此精妙步法,老夫纵横半生,亦是闻所未闻。”
林平川坦然道:“不瞒太师叔,此身法根基,乃是传承自古墓一派。”
“古墓派?”风清扬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这名称倒是陌生得紧。是何方高人创下的道统?”
“正是。”林平川点头,语气中带上几分敬仰,“这古墓派,据弟子所知,乃是当年名动天下的神雕大侠杨过,与其夫人小龙女前辈,归隐后所传下的道统。”
“神雕大侠杨过?”风清扬闻言,身躯竟是微微一震,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深的惊愕与追忆,他沉默良久,目光望向云海深处,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悠远:“竟是————杨过大侠的传承————难怪,难怪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轻功!说起来,老夫这门赖以成名的独孤九剑”,与这位传奇般的神雕大侠,亦曾有过一段意想不到的渊源。”
林平川心中大动,知道即将听到一段武林秘辛,当下摒息凝神,静待下文。
风清扬仰首望天,此时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道,映得云蒸霞蔚,壮观无比。他的语声也变得缥缈起来,仿佛在与往昔对话:“那是老夫年少气盛、
四处游历之时。偶然行至襄阳故地左近,于一处人迹罕至的无名荒谷之外,发现了一些前人遗刻。其上所载的剑理精义,深奥绝伦,迥异世间任何已知剑法,正是这独孤九剑”的根基所在。”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铄,继续说道:“而在那荒谷更深处,老夫曾见一方光滑如镜的巨岩,上面赫然有以极为精深指力刻下的数行字迹。那字迹苍劲孤傲,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慨,所述皆是平生快意恩仇与些许憾事,落款————正是西狂杨过”四字!留言之旁,尚有一尊历经风雨、已显模糊的石雕巨禽之像,形态古拙。彼时老夫便心有所感,疑心那处荒谷,或许曾是神雕大侠晚年隐居悟剑、缅怀故人之所。只是年代久远,真相已难考证。如今听你亲口提及古墓派与杨过大侠,方知这段缘分,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林平川亦是感慨万千,接口道:“太师叔此缘,当真奇妙。据弟子所知,古墓派渊源实则更为久远,其初代祖师,乃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奇女子,名为林朝英。”
“林朝英?”风清扬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正是。”林平川语气躬敬,“这位林朝英女侠,才情武功,冠绝当时,曾与全真教创派祖师王重阳真人相交莫逆,彼此引为知己——”他便将林朝英与王重阳那段缠绵悱、终成憾事的过往,如何倾心,如何因缘巧合未能相守,林朝英又如何因爱生“争”,创制出古墓派武功,其初衷并非为了杀伤,而是旨在处处克制、招招抢先,以求在武学上“胜过”王重阳,以证己道。以及王重阳后来得知真相,潜入古墓,见到《玉女心经》所载武功精妙,心中震撼佩服,乃至后来华山论剑夺得九阴真经”,悟得武学至理后,亦不忘将部分奥义留在古墓石棺之内,以期后人能融会贯通等武林秘辛,一一娓娓道来。他叙述详尽,将前辈高人的恩怨情仇、武学争锋与胸襟气度,描绘得如在目前。
风清扬听得入神,尤其是当林平川提及九阴真经”残篇时,他猛地一怔,眼中精光爆射:“九阴真经”残篇?你当初传给老夫那篇易筋锻骨的法门,玄奥精深,这一年来我受益无穷,一直不知其完整来历,只道是前辈高人所遗的养生妙诀。听你此言,莫非————竟是源自那九阴真经”?”
林平川肯定地点头道:“依弟子在古墓中所见所闻,以及对本派典籍的参详,王重阳祖师留在古墓中的,确是九阴真经”的部分精要。以那法门之效验与太师叔所述来历推断,您所修习的,十有八九便是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无疑。”
风清扬抚掌,继而长叹一声,感慨万千:“原来如此!想不到老夫一身艺业,这剑法,这内功根基,竟与这许多前辈高人皆有如此深的牵连。造化之奇,莫过于此!尤其是林朝英女侠,为情所困,却能另辟蹊径,创出如此一套旨在克制而非杀戮的绝世武学,其才智之高,心性之奇,当真令人钦佩不已!”言语间,充满了对百年前那位奇女子风范的无限向往与敬仰。
林平川见风清扬兴致勃发,谈兴正浓,便也不作隐瞒,将自己当年如何为探寻一门失传武功的线索,如何根据零星传说找到终南山后山,如何发现那隐蔽在瀑布激流之下的幽深水道,又是如何鼓起勇气,潜入那阴冷幽暗、机关重重的古墓经历,细细说了一遍,其中凶险处,虽平铺直叙,亦听得风清扬这等人物也时而凝神,时而颔首,啧啧称奇,末了言道:“这等前人遗泽,幽谷秘洞之奇遇,实乃天授机缘,强求不得。你能得之,亦是你的造化与心性所致。”
林平川随后依言在少华山又盘桓了一日。这一老一少,名义上虽有师徒之谊,实则更似忘年知己,互相印证武学,谈剑论道,或于松下奕棋,或于泉边品茗,将各自对武学的理解、对江湖的洞察倾心交流。
风清扬经验老辣,见解精深,往往一言便能点醒林平川修行中的困惑;而林平川思路开阔,身兼数家之长,偶尔提出的新奇见解,亦能让风清扬抚须沉思,有所启发。二人皆感获益匪浅。
次日清晨,山间晨雾未散,林平川再次拜别。风清扬送至茅屋外竹篱旁,并不远送,只负手而立,望着层峦叠嶂的远山,淡淡道:“江湖路远,风波不止。
你如今羽翼已丰,前程广大,凡事但求问心无愧即可。去吧,好自为之。”
林平川心知此老不喜俗礼,亦不多言,对着风清扬的背影郑重一揖,深深行了一礼,而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沿着下山小径迤逦而去,身影渐渐融入乳白色的晨雾与苍翠的山色之中。
风清扬独立篱前,良久未动,直至林平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抬头望向已然明朗的天空,云卷云舒,山风拂动他雪白的须发,心中一片澄澈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