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青城山脚下的羊肠小径上,一行人身着灰白僧袍,步履匆匆。为首的老尼身形挺拔,手持拂尘,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正是恒山派定逸师太。她身后跟着十馀名女弟子,个个神色肃穆,唯有队伍末尾一名玄衣青年格外显眼。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腰悬长剑,步履沉稳,正是定闲师太座下高徒林平川。
山风渐起,吹得道旁松林沙沙作响。夕阳的馀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归巢的鸦鸣,更添几分苍凉。
“师叔。”
行至一处岔路口,林平川突然停下脚步,朝着定逸师太躬身行礼。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队伍都为之一顿。
定逸师太缓缓转身,夕阳的馀晖照在她棱角分明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她目光如电,在林平川脸上扫过,似是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
“为了平之吗?“定逸师太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林平川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躬敬答道:“弟子不敢隐瞒师叔。早在华山上拜访伯父伯母时,弟子就曾受到二人托付,让弟子对平之多加照拂。如今他身负重伤,加之辟邪剑谱已引得不少人动了贪念,弟子唯恐他一人遭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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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逸师太闻言,手中拂尘轻轻一摆,目光望向远处隐在暮色中的群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几只归鸟匆匆掠过天际。
“平之这个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和,“当真是苦命至极。”
她望向黑的远山,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夜幕:“他本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却因青城派觊觎林家祖传剑法,险些家破人亡。虽说得到你的救援,又被华山派的岳先生看重成功收入门墙,可”
她顿了顿,拂尘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可是嵩山派密谋并派已久,华山派自身难保。果然平之又因辟邪剑谱,遭那劳德诺擒获,以父母生死相逼
”
月光在定逸师太肃穆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转回目光,凝视着林平川:“你可知道,定闲师姐最看重你什么?
”
林平川垂首不语。
“不是你的武功,不是你的才智。“定逸师太缓缓道,“而是你这颗赤子之心。江湖之中,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似你这般为了亲情、为了师门不惜以身涉险的人,实在太少了。”
她轻轻叹息:“只是这一路,真是苦了你了。”
林平川沉默片刻,只是拱手道:“弟子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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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逸师太微微颔首:“你且去吧。我回山之后,会替你向定闲师姐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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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林平川又要远行,队伍居中的仪琳在林平川经过时以轻不可微的声音说道:“师兄保重!”
“我会的!”
林平川闻言微微一笑,便身形飘向了丈馀外。
月色如霜,寒意侵肌。
距离青城山数十里外的一处僻静山坳里,孤零零地立着一间茅屋。茅屋四周杂草丛生,唯有门前一条小径被人踩得坚实。四名劲装壮汉如石雕般守在门外,腰间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床榻上那个身着锦缎红袍的身影。林平之盘膝而坐,面色苍白如纸,唇角残留的暗红血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目。他纤细的手指在膝上微微颤斗,呼吸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嘶声。
清冷月色通过破旧的窗,落在他阴柔秀美的侧脸上,竟泛起一层瓷器般易碎的光泽。忽然,他耳梢微动,眸光如电射向窗外—
但见月华之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玄衫男子,腰悬长剑,衣袂在夜风中轻扬。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正是林平川。
“退下。”
林平之淡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尖细。门外四名护卫闻声退去,脚步轻捷如猫,转眼便隐入夜色之中。
“你的伤不轻。”
林平川踱步而入,目光在他面上一扫,语气平静如水。
“你为何要来?“林平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调冷得象冰。
“因为我们都姓林。
林平川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堂弟此刻的心境—那是经历过家破人亡、又付出惨痛代价后,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他人得天独厚的嫉恨,还有那深植骨髓的自卑与自傲交织成的复杂心绪。
林平之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锦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颤。
“而且,“林平川顿了顿,“我受伯父伯母所托
“,未尽之言在空气中回荡,林平之阴郁的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这伤势若不及早调理,恐会落下病根。“林平川从怀中取出两个瓷瓶,轻轻置于案上,“这是恒山天香断续散与白云熊胆丸,外敷内服,皆是疗伤圣药。”
他本可运起神照经为他疗伤,但深知此刻的林平之绝不会接受这份好意一那敏感多疑的心,早已将一切善意都视作施舍。
林平之静默不语,烛光在他过分秀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伸手取过瓷瓶,指尖在冰凉的瓷面上轻轻摩挲。
“馀沧海虽已伏诛,但你身怀辟邪剑谱之事已然传遍江湖。“林平川凝视着他,“在你伤势未愈之前,最好暂避锋芒。
“我为何要躲?“林平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刺耳的尖锐。
林平川目光沉静如古井:“辟邪剑法虽威力无穷,但你的功力远不及当年的远图公。况且嵩山派既已显露对剑谱的野心,又折了费彬在你手中。一旦你现身江湖,必遭他们围剿。双拳难敌四手,更遑论嵩山高手如云。”
林平之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来了正好!我正欲报当日之仇。那劳德诺定是受了左冷禅指使,才会对我爹娘下手,逼我交出剑谱。”
他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可知道,那日劳德诺将我爹娘囚禁起来,每日严加拷打折磨“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一切,自然全都要用血来偿还!”
短短数年间,两度经历灭门之危,父母险些丧命。这份刻骨之恨,早已将这个曾经的少镖头变得面目全非。
“你执意如此?“林平川静默片刻,缓缓问道。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林平之咬紧薄唇,眼中燃着疯狂的火焰,“我既然已经付出了那样的代价“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下意识地抚过小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林平川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他知道林平之指的是什么那为了修炼辟邪剑谱而付出的、不可挽回的代价。
“既然如此,我指你一条明路。”
“何处?
”
“洛阳。”
“你要我去寻外公?“林平之秀眉微蹙。
林平川摇头:“王元霸武功固然不弱,但说他是江湖人,倒不如说是个生意人。他这些年在洛阳创下偌大基业,早已失了江湖人的血性。要让他舍弃家业,去对抗如日中天的嵩山派,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语气转冷,继续道:“况且据我所知,当初福威镖局分舵被青城派挑了之后,你这位外公就有意装聋作哑。如今面对势力远胜青城的嵩山派,他又岂会为你冒险?”
林平之闻言,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襟。他想起多年前,母亲王夫人提起娘家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一阵刺痛。
“你要找的,是当世唯一有能力、也或许愿意助你对抗嵩山之人。”
“谁?”
“日月神教圣姑,任盈盈。”
林平之瞳孔骤缩。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江湖一无所知的少年,自然明白“日月神教“四字的分量。想起在衡山城目睹刘正风因与曲阳结交而险些满门复灭的一幕,他的手指微微颤斗。
“那位任大小姐非同寻常,“林平川解释道,“乃是前教主任我行的独女,东方不败接任教主大位后,被封为圣姑“统领江湖各路豪杰。你若想报仇,她是眼下最可能的助力。到了洛阳,可报出我的名字,我与她有旧!”
“哈哈哈——“林平之突然仰首尖笑,笑声中满是讥诮,“原来江湖上赫赫威名的林少侠,居然暗地里也与日月神教的圣姑结交!”
他仿佛终于抓住了这个完美兄长的把柄,阴柔的面容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晕。他站起身,锦袍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林平川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直到那刺耳的笑声渐渐消散。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林平川的声音依然平稳,“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诸多埋怨和疑问,今日不妨一切说出来!”
林平之冷笑:“你明明心底里早想杀掉嵩山派那群狗贼,为什么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此番你引我去洛阳寻那位圣姑,心底里何尝不是想着祸水东引,替嵩山派树一大敌的手段!”
“哦?原来你这么看我?“林平川忽然笑了。
林平之冷笑道:“莫非不是吗?在江湖人眼中,你是惩奸除恶的林少侠,实则背地里还有另外一副虚伪的面孔!”
林平川微微摇头:“平之,你太高看自己了。”
林平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你的武功比我如何?“林平川道。
“不如你多矣!“林平之咬牙道。
盯着面前的林平之,林平川淡淡问道:“嵩山派的确势力庞大,也因为五岳并派的野心,将我们恒山视作眼中钉,但你可知我为何没有冒然行动呢?
“为何?“林平之本不想开口,但他还是近乎咬着牙说出了这两个字。
林平川淡淡道:“因为我师父宅心仁厚,不愿徒生杀孽,除非真到了逼不得已之际,我并不愿意做出让她老人家伤心的事情!
“只是为了这个?“林平之脸色变幻,实在想不明白竟然只是这个原因。
似是提起了师父定闲师太,林平川的嘴角也不由多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我自幼被师父定闲师太收养,传授我武功,待我尤如亲子,所以在我眼中师父她老人家无异于我亲生父母,所以我实在不愿意让她老人家为此伤心!
”
林平之听到这里,也不由变得沉默下来。
“人非禽兽,岂能无情!我只是想让师傅她老人家不要因为我的举动而伤心失望,至于所谓嵩山派,如今在我眼中不过冢中枯骨!丁勉陆柏等人武功虽然不差,但却还不被我放在眼中,仅剩一个左冷禅倒还是能让我有些忌惮,那么你说,我为什么还要特地费尽心思来利用你一人呢?”
盯着不远处的林平之,林平川反问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林平之心头。是啊,就在松风观前,林平川一人轻松击退嵩山十三太保中的托塔手丁勉与仙鹤手“陆柏,这二人都是十三太保中排名前二的高手。
此等傲人战绩,足以说明一切!
林平之纤细的身形在烛光中微微晃动,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之色。月光通过窗纸,照见他锦袍下单薄的身形,竟有几分楚楚之态。
他缓缓坐回床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佩剑。那是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上镶崁着明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去洛阳。“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
林平川轻轻点头,也不再多言,下一刻身影便已出现在了月色之下,数息过后,他的身影已出现在十馀丈外。
月色之下,他的身影已经逐渐变得模糊。
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人间。远处似乎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夜色寂聊。
林平之独自坐在床榻上,望着案上的瓷瓶,久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从破旧的窗棂间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林平之纤细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一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