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殷离相认之后,张无忌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仿佛冰封多年的心湖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
自他离开蝶谷医仙胡青牛处,这些年来颠沛流离,所见多是尔虞我诈、利欲熏心之辈,甚至不乏茹毛饮血的凶徒。如今不仅重逢故人殷离,更得林平川这般侠义之士伸出援手,不禁让他心生感慨:这茫茫江湖,终究还是存有几分温情。
眼见二人相认,一旁的周芷若轻移莲步,纤纤玉指微拢鬓角,声如清泉击石:“张公子,匆匆数载,可还识得汉水舟中的故人?”
张无忌本就觉她眉目间似曾相识,听得这温婉嗓音,顿时忆起当年汉水舟中那个细心喂饭的船家少女。只是不解太师父既带她上武当,何以又投入峨眉门下?当下心头一热,关切问道:“原来是周姑娘!光阴荏苒,姑娘已拜入峨眉门下,实在可喜。不知姑娘这些年来,可曾再见我太师父?他老人家安好否?”
周芷若敛衽一礼,绿衫微拂:“当年与公子别后,承蒙张真人垂怜,携我回山。然武当门规不收女弟子,他老人家便亲自修书,遣人送我至峨眉。至于张真人“她语声微顿,眸中泛起追忆之色,“自离武当后,便无缘再谒仙颜。
不过常听师父、师姐们言及,真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只是近年已不多理俗务了。”
张无忌这才恍然一武当山上皆是男子,周姑娘确实不便久留。听闻太师父安泰,更是喜上眉梢,连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
林平川见他神情,已知其虑,淡然道:“张真人功参造化,已臻天人合一之境。以他老人家修为,再驻世数十寒暑亦非难事。
张无忌连连点头:“太师父学究天人,自当福寿绵长。”
林平川忽转话锋,目光如炬:“不知张兄弟日后有何打算?
”
“我“张无忌一时语塞。这些年在幽谷中苦修九阳真经”,虽神功大成,却与世隔绝。如今重获自由,面对这纷扰江湖,反倒茫然无措。
“我想回武当拜见太师父“话至此处,想起当年身中玄冥神掌,太师父不惜损耗真元为他续命,更屈尊前往少林求医的往事,不禁眼圈微红。如今寒毒尽去,更感念太师父深恩。
林平川沉吟片刻,雪白的衣袖在寒风中轻扬:“六大派与明教决战在即。据我所知,武当不日也将西来。二位若愿,不妨暂随我等西行,待与武当汇合后再作计较。”
张无忌闻言愈显茫然。他幽居五载,对正邪纷争知之甚少。忽闻大战将起,想起武当诸侠与天鹰教外公皆涉其中,一时心乱如麻。他本性仁厚,最不愿见双方厮杀,此刻更是无所适从。
最终长叹一声:“全凭林大哥安排。
,殷离眸光流转,落在张无忌身上,语气坚定:“无忌哥哥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周芷若静立一旁,玉唇轻启似要言语,却又悄然合上。她先望望林平川,又悄悄瞥向张无忌,眉间隐现忧色。这番细微神情变化,尽落林平川眼中,心下明了:周芷若是既忧心师门之命,又难舍故人之谊,正自天人交战。
“周师妹可是在忧心如何向尊师交代?“林平川温声问道,目光中带着理解。
周芷若微露讶色,纤指不自觉绞着衣带,轻轻颔首:“师父她
”
“此事我自会向师太分说。“林平川从容应道。他深知张无忌与灭绝师太本无宿怨,症结全在谢逊与屠龙刀。若要化解这段恩怨,还需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林平川耳廓微动,察觉远处松涛声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当即轻叹道:“看来已不必我去寻前辈了。”
“不错!”
一声清叱破空而来。但见灭绝师太青衫飘飘,宛若孤鹤临空,已立在三丈开外,目光如电直射张无忌:“你便是张翠山之子?
“正是晚辈。“张无忌听得提及亡父,不由挺直脊梁,虽衣衫槛褛,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灭绝师太冷眼打量,嗤道:“张五侠何等英雄,却自甘堕落,累得武当蒙羞!
”
“你你怎能如此说我爹爹!“张无忌虽性情温厚,闻言也不禁面红耳赤,双拳紧握。
“莫非贫尼说错了?“灭绝师太厉声道,袖袍无风自动,“若非受那妖女牵连,张五侠何至自刎?俞三侠又怎会终身残废?
”
这番话如利剑刺心,张无忌一时语塞。恍惚间,母亲昔年所作所为涌上心头:义父双目是她所伤,俞三伯是她所害,龙门镖局满门是她所杀母亲究竟是善是恶?这个从未细想的疑团,此刻竟让他心神剧震。
见他无言以对,灭绝师太单刀直入:“谢逊那恶贼现在何处?”
张无忌望向林平川,想起朱长龄父女的阴谋,只道灭绝师太也是为屠龙刀而来,当即闭口不语。
“你以为贫尼奈何不得你?“灭绝师太冷哼一声,身形忽动,右手疾探张无忌肩井穴。这一招“金顶擒拿手“快如闪电,指尖未至,劲风已扑面而来。
“师父!“周芷若失声惊呼,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
一旁的殷离见灭绝师太突然发难,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娇叱一声:“休伤我无忌哥哥!“双掌一错,使出千蛛万毒手的功夫,直取灭绝师太后心。
她这一击含愤而发,掌风凌厉,竟也颇具威力。
灭绝师太头也不回,左袖轻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涌出,殷离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张无忌内力虽深,却疏于招式,猝不及防间已被拿住肩头。不料灭绝师太方欲发力,他体内九阳神功自然运转,一股雄浑内力反震而来,竟将她手掌弹开。
灭绝师太轻咦一声,正待再试,林平川已闪身拦在中间,玄色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若换作旁人,灭绝早已发作。但见是林平川,语气稍缓:“平川,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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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可否容晚辈一言?“林平川拱手道,神色躬敬却不失气度。
“讲。”
林平川转问张无忌,目光深邃:“你可知前辈为何定要寻谢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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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本欲说是为屠龙刀,但见二人神色肃然,改口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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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逊师承混元霹雳手成昆,你可知晓?
”
张无忌点头。这是义父平生最痛之事,他自然知晓。
林平川缓缓道,声音在雪地中格外清淅:“当年谢逊全家被成昆所害,他为逼仇人现身,不惜滥杀无辜,每每留名成昆。其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灭绝师太微微颤斗的衣袖,“便有前辈的兄长。”
张无忌脸色骤变。这些往事他虽知情,却不知竟牵连灭绝师太亲人。
一旁灭绝师太虽面色如常,肩头却几不可察地一颤,心中暗惊:这段秘辛连本派弟子都鲜有人知,林平川从何得知?
见张无忌神色动摇,林平川续道:“在你眼中,谢逊慈如父辈;在世人眼中,他却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师太追查他的下落,该是不该?
张无忌嘴唇颤动,良久才挤出一个“我“字,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林平川轻叹:“还望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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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正要开口,林平川忽道:“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虽存疑虑,但见林平川神色郑重,灭绝师太终是颔首应允。
二人来到松林深处,但见白雪覆松,琼枝玉叶,四顾苍茫,杳无人迹。
灭绝师太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在雪地中格外清冷:“平川,你何时察觉我在侧?
”
“晚辈逼问武烈一阳指心法时,便知前辈在了。“林平川坦然相告,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袅袅升起。
灭绝师太微怔。强取别派武学本是武林大忌,他既知自己在场,为何
林平川似看穿其思,道:“前辈不好奇晚辈为何如此?
灭绝师太静待其言,目光如古井无波。
“一阳指乃大理段氏绝学,昔年一灯大师凭此称雄华山。晚辈此番下山,除切磋武艺外,亦存集百家之长之念。武林式微,根源便在门户之见。当年五绝何以威震江湖?正因彼此印证武学。晚辈虽不敢自比前贤,却也不愿见神功绝艺失传。“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若武家后人尚有郭大侠遗风,晚辈断不会出此下策。”
这番肺腑之言,令灭绝师太目光稍缓。她本非迂腐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原着中默许周芷若接近张无忌。
林平川又道:“传我剑法的风太师叔曾言,世间最厉害的并非武功,而是阴谋诡计。他授艺之后问我:若遇歹人暗算,当如何自处?
”
“你如何答?“灭绝师太终于开口,冰雪般的面容稍有松动。
“晚辈说:若到山穷水尽时,纵是卑鄙手段,也不得不用上几分。”
灭绝师太颔首:“对付奸邪,原该如此。“话锋一转,语气转厉,“但你可知方才错在何处?
“请师太指点。”
“不该对那等小人手下留情!“灭绝师太目光骤寒,袖中手指微屈,“他们残害乡民,觊觎屠龙刀,你今日不除,来日必遭反噬。须知除恶务尽!”
林平川心头一震,已明武烈三人下场。他并非妇人之仁,当下深施一礼:“劳前辈善后。”
灭绝师太行事虽显酷烈,这番维护之意却让林平川心生暖意。
“不瞒师太,晚辈适才逼问武烈所用,乃是“移魂大法“。
“,“移魂大法?“灭绝师太虽有所料,仍不免动容,“莫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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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九阴真经”所载功法。
“,林平川坦然相告。
见他如此坦诚,灭绝师太深深凝视,她心知林平川接下来还有话说。
“晚辈机缘巧合,得蒙一位与古墓渊源极深的前辈传授武功。”
“终南山活死人墓?“灭绝师太身躯微震。作为郭襄传人,她岂会不知古墓秘辛。
“正是。“林平川道,“承蒙太师叔垂青,晚辈曾窥九阴真经”一斑,可惜传承不全,一直引以为憾。”
灭绝师太目光闪铄,似重新认识眼前少年。观其行事不拘常理,忽想起祖师郭襄与那位“西狂“杨过,顿时恍然。
“如此说来,那件事你也知晓?“灭绝师太轻叹,语气中竟带着几分释然。
林平川微笑:“前辈是指倚天剑与屠龙刀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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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绝师太再无怀疑。当年刀剑铸成,神雕侠侣曾助一臂之力,古墓传人知晓此秘也不足为奇。
“晚辈明白师太追寻谢逊,既为血仇,也为郭襄祖师遗训。但张无忌深受张真人疼爱,更有天鹰教为援。若师太强留,一旦两派得知,恐非但难光大门楣,反招灭顶之灾。
灭绝师太默然。天鹰教尚不足惧,但若开罪武当她年少时曾听师父风陵师太讲述张三丰甲子荡魔的威仪,自知远非其敌。武当七侠虽折其二,馀者仍不可小觑。
“有你在此,那张无忌还能飞上天去?“灭绝师太冷然道,目光如剑。
林平川正色道:“有所不知,张无忌内力之深,不在晚辈之下。若他决意要走,恐怕留他不住。“这话半真半假—一张无忌内力确臻绝顶,但招式生疏,林平川若要留人并非难事。然此刻唯有如此说,方能暂缓冲突。
“若师太信得过,此事不妨交由晚辈周旋。
灭绝师太目光如炬:“你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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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川拱手道:“实不相瞒,晚辈听闻倚天剑中藏有郭大侠夫妇武学精要,愿得窥堂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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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如今修为,何须他求?”
“晚辈只想见识武学之巅,究竟何等风光。”
林平川抬头望天,目光悠远,“武学之道,如攀登高峰,越往上行,越觉天地广阔。”
“你这孩子“灭绝师太长叹一声,冰冷的面容罕见地露出一丝温情,“贫尼现在倒是羡慕定闲师姐,能得你这般弟子。光大门户不说,更处处为人着想。只是这般活法,未免太苦了自己。”
松风过处,雪屑纷飞。二人相视无言,唯有远处隐约传来殷离与张无忌二人的言语,在这苍茫雪景中平添几分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