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玉女峰上,和风习习,阳光璨烂。
险峻山势间,树木清幽,鸟鸣嘤嘤,流水淙淙,四五座粉墙大屋依着山坡高低错落。大屋门前空地上,十来个新入门的弟子正习练拳脚剑术。
另一侧,陆大有、高根明、施戴子几人聚在一处。陆大有肩头蹲着小猴儿,率先开口,语气满是惊奇:“喂,你们何曾见过师父师娘一同亲自出迎客人?这排场,啧啧!”
高根明拨弄着算盘珠子,摇头道:“从未有过!但这位林师兄不同凡响。衡山城里,他不仅救了大师兄,更在嵩山派要屠戮刘师叔家眷时挺身而出,单是这份侠义和武功,就当得起!”
脚夫打扮的施戴子点头附和,语气诚恳:“不错!林师兄为人光明磊落,武功卓绝,眼下五岳剑派年轻一辈,风头最劲者,非他莫属!”
陆大有不甘心地追问:“那咱们大师兄呢?当初大师兄和小师妹在衡山也仗义出手,难道算不得大英雄?”
高根明略作沉吟,公正地评判道:“大师兄自然是英雄人物,但若论及武功造诣与那日力挽狂澜的担当气魄,恐怕……‘大英雄’三字,林师兄当之无愧更甚一筹。”他话虽如此,却并无贬低自家大师兄之意,只是就事论事。
他们虽未亲历刘府惊变,但事后从大师兄令狐冲和小师妹岳灵珊口中听来的细节,加之师父岳不群每每提及林平川时那毫不掩饰的赞誉,早已在他们心中勾勒出一位少年英侠的形象。
陆大有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揽住旁边静听的林平之肩膀:“小林子,待会儿林师兄出来,你可得替我们好好引荐引荐!你可是他的堂弟!”
“这个自然!”
林平之嘴角泛起真挚的笑意,眼中更是闪铄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激动。
自拜入华山门下这数月,他才真正明白家传武功的华而不实,更深刻体会到当初若非堂兄林平川援手,林家早已复灭于青城派之手。这份感激与激动,此刻因堂兄的到来而愈发炽热。
……
华山正气堂内。
儒生打扮的岳不群与夫人宁中则并肩而立,对面站着一位玄衫少年,正是林平川。相较于数月前衡山初见,此刻的林平川眼中神光内敛,呼吸绵长几不可闻。
岳不群作为名列“正教十大高手”之一,眼力何等老辣,瞬间便察觉出对方修为的精进,心头不由巨动:此子修为进境之速,简直是匪夷所思!
宁中则一双美目打量着眼前的青年。数月来,她已多次听丈夫盛赞这位恒山高徒,甚至拿爱徒令狐冲与之相比,言语间不乏“若冲儿有其一半,我便心满意足”的感慨。她素来心高,初时还略有不服,此刻亲眼所见,但见林平川身姿挺拔如松,玄衫衬得面如冠玉,气度沉凝,英华内蕴,心中那点不服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由衷的赞叹。
“晚辈林平川,拜见岳师伯、宁女侠!”林平川躬敬行礼。
“林贤侄快快请起!”宁中则眼中喜色一闪,连忙上前虚扶。
她为人心高气傲,即是成婚之后,仍是喜欢武林同道叫她作“宁女侠”,不喜欢叫她作“岳夫人”,要知“宁女侠”三字是恭维她自身的本领作为,“岳夫人”三字却不免有依傍一个大名鼎鼎的丈夫之嫌。
眼下眼下林平川主动称呼她为宁女侠,而非岳夫人,自然是让她心头极其开心。
然而,就在她右手触及林平川手臂欲将其扶起的瞬间,两人内力自然相触。
宁中则只觉林平川体内真气之浑厚精纯,几乎不亚于她,其中更有一股隐含的磅礴阳刚之力,如烘炉般灼热逼人,竟让她指右手剧烈一颤,下意识地运转内力数息这才堪堪化解。
岳不群将妻子瞬间的异样和眼中的惊诧尽收眼底,眸底精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温雅从容。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定闲师姐教导有方,恒山派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宁中则压下心中波澜,由衷赞叹,语气真诚,毫无半分嫉妒之意,尽显其光明磊落、胸怀坦荡的侠女本色。
“宁女侠过赞了,晚辈实在愧不敢当!”
林平川再次躬身还礼。
适才自然是他有意为之,来华山前来拜访,除去该有的礼数,也需彰显出自己的修为,这样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才不会被人所轻视。
岳不群温言道:“不知林贤侄今日亲临华山,可是奉了定闲师太之命?”
林平川正色道:“回禀岳师伯,晚辈今日前来,并非奉师命,实是有两桩要事,需当面禀告师伯,与师伯相商!”
“哦?贤侄但说无妨。”岳不群心中疑惑更甚,面上仍带着和煦微笑。
林平川神色肃然,沉声道:“晚辈近日偶得一个消息,事关重大,不敢轻忽。据闻,贵派思过崖上,藏有我五岳剑派诸多失传剑法的遗刻秘谱!晚辈得此消息,唯恐泄露引来觊觎,思虑再三,只能冒昧登门,向岳师伯求证!”
“五岳剑派失传剑法的遗刻?!”岳不群与宁中则同时失声惊呼。岳不群温雅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他瞳孔骤然收缩,持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心中瞬间翻起滔天巨浪:思过崖上竟藏有如此惊天秘宝?这消息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对华山派自然是有利无害!
而对整个五岳剑派格局又将产生何等影响?无数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他脑中闪过,饶是他城府极深,此刻也难以完全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岳不群强压下心头惊涛,目光如电,紧紧攫住林平川:“此事……令师定闲师太,可知晓了?”他心念急转:此事若是属实,或可借此重振门楣,甚或……;但若恒山已知,则另当别论。这“知与不知”,关系极重!
林平川对此早有计较。他深知岳不群谦和外表下城府极深,对光大华山一事念兹在兹。此刻主动提及师门,正是要绝了对方“独揽秘藏”的心思,免生嫌隙。
他神色坦然,迎着岳不群目光朗声道:“兹事体大,晚辈岂敢专断?消息既得之后,晚辈已飞羽传书,尽数禀明家师定闲师太座前。唯恐书信有失,节外生枝,故星夜兼程亲赴华山,面陈岳师伯,早定行止!”
岳不群闻言,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异芒倏然隐去,心头先是一松,复又暗叹此子处事之老成。他何等人物,立时便明其深意:此子抢先禀明恒山,便是断了华山独吞秘笈之念,五岳同气连枝的大义名分便如明镜高悬;而他提前亲至华山面禀,又是给足了华山颜面,令己方非但无从怨怼,反要承他这份及时通传的情谊。
小小年纪,行事竟如此周圆练达,恩威并施,实是后生可畏!他目光转向身侧宁中则,只见妻子眸中亦是震动,更隐有一丝嘉许之色,显是同样看出林平川此举的光明正大,对他微微颔首。夫妻心意相通,皆知此事已关五岳,非华山一派可专。
“林贤侄,你……确信此消息无误?”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林平川迎上岳不群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答道:“晚辈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消息来源绝对可靠,乃是武林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隐世前辈所透露。只是他老人家名讳,恕晚辈有诺在先,实在不便透露,还请岳师伯、宁女侠见谅!”
看着林平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与真诚,岳不群夫妇再次对视一眼。岳不群沉吟片刻,眼中精光内蕴,终于做出了决断。他缓缓点头,沉声道:“好!既然贤侄如此笃定,又甘以身家作保……那便请贤侄随我夫妇二人,一同往思过崖走上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