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像算珠落地:“徐总,您这快板队……没在民政备案,也没挂靠文旅局,属于未登记社会组织。按《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工作指引》第十九条,建议即日解散。”
风掠过院角枯槐,卷起几片灰叶。
徐新仍没说话。
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背面冰凉的玻璃——仿佛在确认,那八个字还在不在。
周科长站在院门口,手里那份红章盖得又重又歪的文件,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板,烫手,也压人。
他目光扫过青砖缝里渗出的白气,扫过李春梅膝上那把油亮的紫檀算盘,最后落在徐新扣在掌心的手机屏幕上——那行“人力声能:不可量化,但有效”,还没熄灭。
“徐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地,“您这快板队,没在民政备案,也没挂靠文旅局,属于未登记社会组织。按《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工作指引》第十九条,建议即日解散。”
风停了一瞬。
姚小波手里的手机还举着,镜头微微晃,拍下了周科长喉结滚动的弧度。
于佳佳没动,只把平板往臂弯里收了收,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半张脸——平静,但眼底有光在沉。
王建国往前半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台老式安卓机,屏幕裂了道细纹,边框磨得发亮。
他点开共养链app,翻到“协议存档”页,调出一张截图:灰底蓝字,标题是《西直门街道东三井片区声能维护临时协作备忘录(20030517)》,落款处赫然印着一枚模糊但可辨的蓝印——“东三井片区联合核算组”。
“这是历史协议。”王建国说,“当时签字的七位老人,四位还在世。”
周科长瞥了一眼,嘴角一扯:“手机软件?能当红头文件?”
话音落地,姚小波已经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硬壳册子——《东三井纺织厂值班日志·1953》,纸页脆黄,封皮右下角七枚凸点排成微弯弧线,和青砖缝里渗出的水线一模一样。
他翻开至签名页,举起手机,对准泛黄纸面,咔嚓一声,拍下。
随即连上政务平台“历史文书补录通道”,上传、提交。
系统弹窗跳出来,冷白底色,黑体字:
【驳回原因:无电子签章,不符合《电子政务文书规范(试行)》第三条】
姚小波盯着那行字,没说话,只把手机递向于佳佳。
于佳佳接过,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忽然抬头,看向井沿旁那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半碗井水,水面浮着几片早春槐叶。
“茶汤。”她说。
没人问为什么。
老爷子拄拐的手顿了顿,朝巷口抬了抬下巴。
郭德钢没应声,转身就走。
三分钟后,他端来一只青瓷碗,碗里是刚沏的茉莉花茶,热气蒸腾,温度刚好八十五度——茶社老师傅试温的老法子:手腕内侧贴碗壁,不烫皮,不凉心。
于佳佳接过碗,走到周科长面前,将公章从他手中轻轻取下,放进碗底。
茶汤漫过印面,缓缓浸润朱砂。
红印未散,反在热气中微微晕开,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青灰雾气。
突然,印泥表面似有墨迹游走,由虚转实——
“全体居民共有”四字,自左向右,逐笔显影,笔画沉稳,如刀刻铁。
几乎同时,徐新手机震了一下。
周科长脸色变了。
他伸手想拿回公章,指尖刚碰到碗沿,于佳佳已将碗稳稳托起,递到他眼前:“周科,您亲自试试?”
周科长迟疑片刻,还是接过去。
他掏出打火机,对着公章背面烘烤,一边念:“交接班歌第七节……沸后三息……”
三十秒过去,印面纹丝不动。
他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于佳佳没催,只朝小磊点头。
孩子从墙根站起来,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一张旧课桌前,站定,吸气,沉肩,右手掌根猛然下拍——
不是一声。是七下。
短、长、短、顿、扬、沉、收。
第七下落定时,他左手五指张开,压向桌面裂缝正中。
“啪。”
一声轻响,比竹筷敲碗更脆,比算珠落地更沉。
公章在周科长掌心猛地一烫。
他手一抖,差点脱手。
低头再看——印泥上,“全体居民共有”四字青灰未退,字尾竟微微发亮,像被地火煨过。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挤出一句:“这……不符合用印规范。”
没人接话。
风又起了,卷起几片槐叶,打着旋儿,落进那只盛过茶汤的粗陶碗里。
水面微漾,倒映着青天、枯枝、还有周科长发白的脸。
于佳佳垂眸,看着自己指甲缝里一点没擦净的茶渍——褐色,干了,嵌在皮肤褶皱里,洗不掉。
她忽然想起昨夜翻过的那本蓝皮册子,《少年应急守则》,第5条底下,一行铅笔小字几乎磨平:
“若公章不认人,便去找认公章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轻轻放在井沿砖上。
像盖住一只刚刚睡去的蝉。
远处,社区活动中心二楼窗户开着,窗帘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半张褪色的旧挂历——2003年5月,日历最底下,一行印刷小字几乎被虫蛀空:
她把平板塞进帆布包夹层,打车直奔西城司法局老干部活动中心。
门卫认得她——去年社区调解员培训,她来过三次,每次都带一保温桶茉莉花茶,分给值夜班的老同志。
今夜她没带茶,只递上一张手写便条,字迹工整,落款是“东三井共养链临时协调组”,右下角盖着那枚刚浸过茶汤的公章——印面青灰未褪,四字微光犹存。
值班的老张头五十岁出头,原是法制科档案室主任,2001年因腰伤提前退二线。
他没看便条,先端详公章三秒,又摸了摸印泥边缘的湿度,才起身拉开铁皮柜最底层抽屉,抽出一本硬壳蓝皮册子:《北京市政法规汇编(内部试用)·1951年版》,书脊烫金已磨成哑光,边角卷起,内页纸脆如蝉翼。
他翻到第9条,指腹停在“应急装置”四字上,没说话,只用铅笔在页眉空白处画了个圈,又撕下一页便签,写下一行字:“查1951年7月市政会议纪要附录二——‘装置’含声纹、水纹、印纹三类激活方式。”
于佳佳当场拍照,连同热成像视频——画面里,公章浸入茶汤后三秒,印泥温度骤升23c,红外图谱呈同心圆扩散状——一起导出,打印。
她用的是活动中心那台老旧激光打印机,卡纸两次,墨粉不足,第三张才印清楚。
她没等装订,直接用牛皮纸包好,贴上es特快专递单,寄件人栏填:“东三井全体居民”,收件人栏写:“西城区人民政府 区长办公室”。
凌晨四点十七分,快递单号同步至共养链app,哈希值自动上链。
次日八点整,街道办小会议室。
周科长坐在主位,没穿西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
他没念稿,只把一份a4纸推到桌中央:标题是《关于东三井片区声能协作体暂缓取缔的说明》,落款处盖着区民政局新刻的防伪红章,旁边手写一行小字:“依据历史法源核查中”。
没人问“历史法源”是哪条。
王建国低头削铅笔,木屑落在协议草案上;姚小波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他昨天没喝一口水。”
散会铃响,人群陆续离开。
周科长没动。
他盯着桌上那只粗陶碗——昨夜搁在井沿,今早被茵茵悄悄收走,又悄悄放回原处,碗底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印。
他起身,绕过办公楼后墙,穿过两排梧桐,独自走到老井边。
晨光斜切,井口浮着一层薄雾。
他掏出手机,没开录音,也没联网,只是仰头,对着井壁凹陷处,极轻地哼了半句:
“锅炉停,汽压降……”
声音干涩,走调,尾音发颤。
水面晃了一下。
倒影里,那枚公章的轮廓微微泛红,像炭火余烬,却迟迟不显字。
他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抠着井沿青砖缝里一道旧刻痕——那是1953年纺织厂工人划下的交接班记号,七道斜线,微弯如弧。
风停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档案时,老张头合上蓝皮册子前,低声说的一句:“这本子,当年没正式颁布。只发了三百本,全是油印的……”
话没说完。
周科长站在井边,没动,也没再哼第二句。
他只是看着水里那抹将明未明的红,慢慢攥紧了左手——掌心还残留着昨天气温八十五度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