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的晨光刺破叶片,在沈砚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知微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地捧着他的脸。她回来了,真真实实地回来了——能感觉到心跳,能呼吸到空气,指尖能触摸到他皮肤的温热。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如此痛?
不是悲伤的痛,而是实实在在的、撕裂般的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心脏上来回切割。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完好无损,可疼痛却如此真实。
“砚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醒醒求你醒醒”
沈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海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他看到她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微微”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云知微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可是你你的脸色好差”
她想扶他坐起,却发现自己也使不上力气。一种诡异的虚弱感笼罩着她,就像大病初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
不,不是被抽走。是共享。
她猛地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你们会共享生命,共享痛苦。”
“砚哥,”她急切地问,“你现在哪里痛?”
沈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安慰她,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伴随着点点血沫。云知微惊恐地看着他,然后感到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痒,忍不住跟着咳嗽起来。
同样的咳嗽,同样的血腥味。
“这这是”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沈砚止住咳嗽,喘息着说:“老人说的是真的。我们共享一切了。”
云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终于明白老人为什么说这是诅咒。她活着,是以沈砚的痛苦为代价。他的每一次伤痛,她都要感同身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与她息息相关。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不知道会这样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你就不回来了吗?”沈砚轻声问,眼中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微微,我宁愿承受双倍的痛苦,也不要永远失去你。”
他的话让云知微泪如雨下。她俯身抱住他,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那颗心跳很慢,很轻,仿佛随时会停止。而她自己的心跳,也以同样的节奏跳动着。
他们成了彼此的镜子,彼此的影子,彼此的牢笼。
远处传来呼喊声,是赵擎带着人找来了。当他们看到相拥的两人时,都愣住了。赵擎的眼中先是惊喜,随即转为担忧——他看到了沈砚苍白的脸色,看到了地上的血迹,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诡异的同步。
“将军!云小姐!”他快步上前,“你们”
“没事。”沈砚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踉跄了一下。云知微几乎是同时感到一阵眩晕,两人互相搀扶才勉强站稳。
赵擎看着他们同步的动作,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注意到沈砚手腕上的青铜铃铛——九个铃铛,每个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沈砚的血。
“这是什么?”他问。
“九铃锁心铃。”沈砚简略地解释,“我和微微的魂魄现在连在一起了。”
赵擎倒吸一口冷气。他虽然不懂巫蛊之术,但看两人的状态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沈砚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云知微虽然看起来好些,但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痛苦。
“先回船上。”赵擎果断地说,“这里不安全。”
他示意水手们上前帮忙,但沈砚摆摆手:“我们自己能走。”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每一步都艰难,虽然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疼痛,但他们确实能走。而且奇妙的是,当他们互相搀扶时,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就像两个人分担了同一个重担,总比一个人扛着要轻松。
回船的路上,云知微第一次感受到了魂魄相连的奇异之处。她能感觉到沈砚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情绪。当他看到海岸线时那份释然,当他踏上甲板时那份疲惫,当他看到老陈担忧的眼神时那份歉疚所有这些,都像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
而沈砚,也感受到了她的感受。她对他的心疼,对未来的恐惧,对老人之死的悲伤这些情绪在他心中回响,如同自己的情绪一样真实。
他们成了两个身体,一个灵魂。
回到船上,老陈立刻为他们安排了最好的舱房。沈砚几乎是一躺下就陷入了昏迷,而云知微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她知道,这是因为沈砚需要休息,所以她的身体也在同步反应。
她躺在沈砚身边,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到了很多破碎的画面——沈砚在温泉洞穴中焚烧他们的回忆,沈砚在暴风雨中死死抓着船舷,沈砚摇动九铃时七窍流血的惨状这些都是沈砚的记忆,现在也成了她的记忆。
她还看到了更久远的东西——沈砚少年时在御书房外偷听皇帝密谈的恐惧,沈家灭门那夜他躲在井底的绝望,他在边关无数个不眠之夜对她的思念
所有这些,都像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她承受着沈砚承受过的一切痛苦,感受着他感受过的一切孤独。
“对不起”她在梦中喃喃,“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云知微睁开眼,看到沈砚正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依然虚弱。
“不是噩梦。”她摇头,“是你的记忆。”
沈砚沉默了。他没想到魂魄相连会连记忆也共享。那些他深埋在心底的黑暗过往,那些他不愿让她知道的痛苦秘密,现在她都知道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
“不该什么?”云知微打断他,“不该让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多少?不该让我知道你这些年有多痛苦?”
她坐起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砚哥,你总是这样。把所有苦都自己扛,把所有痛都自己咽。现在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扛了。”
沈砚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他一直以为保护她就是独自承担一切,却从未想过,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保护,而是并肩而立。
“可是”他艰难地说,“共享痛苦这不公平”
“爱情本来就不公平。”云知微俯身亲吻他的额头,“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现在该轮到我了。”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赵擎的声音响起:“将军!有情况!”
沈砚和云知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他们互相搀扶着起身,打开舱门。
赵擎的脸色凝重:“了望台发现三艘战船,正在向我们靠近。船上有青龙旗。”
青龙旗——皇帝的船队。
“这么快”沈砚皱眉。他们离开中原才几天,皇帝的追兵就到了,说明对方早有准备。
“怎么办?”赵擎问,“我们的船不如战船快,硬拼也拼不过。”
沈砚沉思片刻,看向云知微:“你觉得呢?”
云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魂魄相连后,他们的思维也产生了某种共鸣。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沈砚的思绪——他在考虑海流方向,在计算风速,在回忆这一带的海图
“东南方向,”她睁开眼,几乎是和沈砚同时说出,“有一片暗礁区。”
赵擎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种默契已经超出了常理。
沈砚点头:“老陈熟悉这一带的水路。如果能把他们引入暗礁区,我们或许有机会脱身。”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老陈调整航向,水手们降下半帆,让船速看起来像是在逃窜,实际上却在悄悄改变路线。
云知微和沈砚来到甲板上,远眺那三艘越来越近的战船。战船很大,船头包着铁皮,显然是专门为战斗设计的。而他们这艘商船,虽然坚固,但绝对经不起撞击。
“害怕吗?”沈砚轻声问。
云知微握紧他的手:“有你在,不怕。”
但她能感觉到,沈砚的心跳在加速,他的肌肉在紧绷。这不是害怕,是战斗前的兴奋。而她,也在同步感受着这种兴奋。
战船很快追了上来,距离只有不到一里。对方打出旗语,命令他们停船受检。
“不理他们,继续前进。”沈砚下令。
战船见他们不配合,开始加速追赶。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甲板上士兵的盔甲反光了。
“就是现在!”老陈突然大喊,“转舵!右满舵!”
商船猛地转向,船身倾斜到一个危险的角度。云知微站立不稳,沈砚及时搂住她的腰。两人的心跳在这一刻同步加速,呼吸也同步急促。
后面的战船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的转向,来不及调整,直直冲向前方。就在商船转向的瞬间,前方海面下,黑色的礁石隐约可见。
“砰——!”
第一艘战船撞上了暗礁,船底破裂的声音即使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也能听见。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虽然及时转向,但船侧还是擦到了礁石,船体受损。
商船上爆发出欢呼声。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就看到那些战船上放下了数艘小船,士兵们划着小船继续追来。
“阴魂不散。”赵擎咬牙。
“准备迎战。”沈砚冷静地说,“他们人不多,我们有机会。”
他看向云知微:“你回舱里去。”
“不。”云知微摇头,“我说过,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沈砚还想劝阻,但看到她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递给她一把短剑:“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小船很快接近了。第一波箭雨袭来,沈砚将云知微拉到身后,挥剑格挡。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甲板上,有几支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
云知微能感受到沈砚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躲闪。他的肌肉如何发力,他的呼吸如何调整,他的眼神如何判断敌人的动向所有这些,都像她自己在做一样。
当第一个敌人跳上甲板时,云知微几乎是本能地挥出了短剑。那一剑又快又准,刺中了敌人的肩膀。她惊讶于自己的动作,随即明白——这是沈砚的剑法,通过魂魄相连传递给了她。
“小心左边!”沈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知微侧身躲开一刀,反手一剑刺出。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不是她在控制身体,而是沈砚的战斗意识在引导她。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就像一个人在控制两具身体。
这场战斗变得诡异而高效。沈砚和云知微背靠背站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云知微能感觉到,沈砚的体力在迅速下降。九铃锁心术消耗了他太多元气,再加上魂魄撕裂的痛苦,他能站着战斗已经是奇迹。
“砚哥,”她低声说,“你的伤”
“没事。”沈砚咬牙坚持,但云知微能感觉到他肋下的剧痛——那里有一道旧伤在战斗中裂开了。
几乎同时,她的肋下也传来同样的剧痛。她踉跄了一下,被沈砚扶住。
“你感觉到了?”沈砚的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云知微点头,强忍着疼痛:“继续战斗。我们能赢。”
但现实是残酷的。敌人太多了,而他们这边除了赵擎和几个水手,几乎没有战斗力。很快,他们就被逼到了船舷边,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战船的号角,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苍凉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追兵。
从东南方的海雾中,驶出了几艘造型奇特的船。船身细长,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兽头,船帆上画着神秘的图腾。是南洋土着的船!
老陈脸色一变:“是猎头族!他们怎么会在白天出现?”
猎头族,南洋最凶悍的土着部落,以猎取人头为荣,通常在夜间活动,很少在白天出现。
那些土着船迅速靠近,船上的土人赤裸上身,脸上涂着油彩,手中拿着吹箭和弯刀。他们看着商船和战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然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没有攻击商船,而是直扑那些战船的小船!
惨叫声在海面上响起。土人的吹箭精准而致命,弯刀挥舞间带起血雨腥风。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土人面前竟然不堪一击,很快就被屠杀殆尽。
商船上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得救了?被猎头族救了?
土人杀光追兵后,没有离开,而是将船靠了过来。一个高大的土人跳上甲板,他的脸上涂着白色的图腾,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制项链。
他走到沈砚面前,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你有图腾。”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图腾?”
土人指向他的手腕——那里,九铃锁心铃上的血迹,不知何时竟然在甲板上滴出了一个奇怪的图案。那些血滴连成了一条弯曲的线,形成了一个符号。
云知微仔细看去,忽然倒吸一口冷气。那不是随便的图案,那是前朝玉玺上的纹路!
她见过那个纹路,在父亲的书房里,在一本关于前朝皇室秘闻的古籍中。那是前朝皇室的徽记,据说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土人跪了下来,对那个血图案叩拜,然后用更恭敬的语气对沈砚说:“尊贵的客人大祭司要见你。”
沈砚和云知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前朝玉玺纹南洋土人大祭司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而他们,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