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一声,牢房外的火把便突兀地熄灭了。云知微蜷缩在角落,舌尖还残留着金箔的苦涩。木兰花的花瓣被她攥在掌心,汁液染红了指甲,像极了那年她为沈砚染婚书用的凤仙花。
铁链的轻响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脚步声,而是她熟悉的节奏——三轻一重,就像当年沈砚夜访她闺房时的暗号。云知微屏住呼吸,看着那道黑影停在牢门前。
"张嘴。"
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让云知微浑身绷紧。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见他手中泛着寒光的银匙。匙中盛着暗红色药汁,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毒药?"云知微冷笑,向后缩去,脚镣在干草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沈大人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左手突然探进牢门,铁钳般扣住她下巴。这个动作扯开了他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新鲜的烧伤——是白日里从火盆抢《织经》时留下的。云知微看见水泡已经溃烂,混着官服的金线,狰狞如蜈蚣。
"咽下去。"他将药匙抵到她唇边,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除非你想像你兄长一样咳血而死。"
云知微瞳孔骤缩。兄长!她猛地别过脸,药汁洒在沈砚手上,立刻腐蚀出细小的血痕。他竟连痛都不呼一声,只是迅速用帕子擦净,那帕子上绣着木兰花——和她袖中藏的那片花瓣一模一样。
"我兄长真的死了?"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沈砚没有回答。他突然从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颗猩红的药丸含在自己口中,然后毫无预兆地俯身吻住她。云知微拼命挣扎,牙齿磕破他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可那只手牢牢托着她的后脑,直到苦涩的药丸滑入喉咙。
分开时,沈砚的下唇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官服领口。云知微刚要抬手擦嘴,却被他抓住手腕。他指尖冰凉,轻轻摩挲着她腕上那道疤——去年上元节系红绳时被灯笼烫伤的。
"戌时三刻的药,为什么不吃?"他突然问。
云知微一怔。原来那碗药膳真的是没等她回答,沈砚已经解开官服最上面的盘扣,从颈间扯出根红绳。绳上挂着个小银盒,打开后里面是一缕青丝——是她及笄那年剪给他的定情信物。
"每天。"他将银盒按在她掌心,"都在这里。"
云知微突然发狠咬住他锁骨处,铁锈味立刻充满口腔。沈砚闷哼一声却不挣脱,任由她撕开皮肉。血腥味中,她尝到熟悉的药香——是沈家祖传的金疮药,当年他为她挡刀后用过。
月光忽然大亮,照见那个渗血的牙印下,竟隐约有个旧疤痕。云知微僵住了,那是一个"微"字。她十六岁生辰醉酒,用簪子在他身上刻下的荒唐印记,没想到他竟留着,还用朱砂重新描过。
"你!"她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火把的光亮和杂沓的脚步声。
沈砚脸色骤变。他迅速将银盒塞回衣领,从袖中抖出根细链锁住云知微的脚踝。链子看似冰冷沉重,实则内衬软绒——就像那年她嫌脚镯硌脚,他特意找匠人改制的那条。
"沈大人好雅兴啊。"三皇子萧景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蟒袍在火把下泛着血色的光,"夜审罪女?"
沈砚背对着门,手指却飞快地在云知微掌心写了三个字:"信我吗"。不等她反应,他突然扬手——
"啪!"
耳光声在牢房里炸响。云知微眼前一黑,脸颊火辣辣地痛,却看见沈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发抖,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就像那年她任性要摘悬崖上的花,他气得摔了茶杯又立刻蹲下来收拾碎片的手。
"殿下明鉴。"沈砚转身时声音已经恢复冰冷,"这犯妇口含毒囊,下官不得已"
萧景琰踱步进来,金线靴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突然掐住云知微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沈大人下手也太重了。"拇指恶意地擦过她红肿的脸颊,"这么漂亮的脸蛋,打坏了多可惜。"
云知微看见沈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他只是恭敬地拱手:"殿下仁慈。只是这毒"
"哦?"萧景琰突然从袖中掏出个瓷瓶,"正好本王带了解毒丹。"他倒出一颗漆黑的药丸,"沈大人不介意吧?"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却侧身让开:"殿下请便。"
药丸递到唇边时,云知微闻到一股腐臭味。她紧闭双唇,却被萧景琰捏住鼻子。窒息中,她看见沈砚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报!"一个侍卫突然冲进来,"陛下急召三殿下入宫!"
萧景琰脸色一变,随手将药丸扔在地上:"算你走运。"他转身时蟒袍扫过云知微的脸,留下一道血痕,"沈大人,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供词。"
脚步声远去后,沈砚立刻跪地捡起那颗药丸。他嗅了嗅,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孔雀胆"话音未落,云知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微微!"沈砚失声叫道,这个多年未用的称呼让两人都愣住了。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银针,扯开她的衣领就要施针。
云知微本能地挣扎,却在看到他眼神时僵住了——那里面盛着的恐惧和十年前她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时一模一样。银针刺入穴道的瞬间,她疼得弓起身子,额头撞上他的下巴。沈砚闷哼一声,却将她搂得更紧,就像那年她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时那样。
"为什么"云知微在剧痛中喘息,"白天要抢《织经》"
沈砚的手顿了顿:"那是我母亲的遗物。"针尖挑起一丝黑血,"她用隐形药墨记录了西夏边境的密道云家被陷害的证据"
云知微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金线为引"她挣扎着抓住沈砚的衣袖:"金线是不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沈砚突然割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滴进她口中:"我的血能缓解毒性从小试百草"
血腥味中混着奇异的药香,云知微想起沈家是医药世家,沈砚幼时就被迫尝遍百草试药。那时她还笑他是"药罐子",现在这具泡在药里的身体竟成了她的解药。
"明日"沈砚突然贴近她耳畔,呼吸灼热,"会有人来提审,你跟他走。"说完迅速起身,将一粒药丸塞进她枕着的稻草下。
云知微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扯开半片前襟。月光下,她看见沈砚胸前缠着渗血的绷带——是白日里被炭火烧伤的地方。绷带边缘露出半枚同心结,染着血,却依稀能看出是她亲手编的那条。
"你的伤"
沈砚已经重新锁好牢门。他最后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红绳疤上:"活着。"
脚步声远去后,云知微从稻草下摸出那粒药丸。蜡封的药丸上刻着极小的"砚"字,是她当年闹着要他在所有送她的东西上都刻的记号。掰开蜡壳,里面除了解毒药,还有张字条:"金线地图在青霜处"。
青霜她的陪嫁丫鬟,三个月前因偷窃被逐出云府云知微突然想起那日青霜被拖走时回头看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警告。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云知微将字条含在舌下,苦涩中竟尝到一丝甜——是沈砚惯用的松烟墨里掺了蜂蜜,因为她曾说墨汁太苦。这个习惯,他竟然保留了十年。
月光移到墙角,照亮了地上那滩沈砚留下的血迹。血泊中竟然浮着极细的金丝,和《织经》残页上的一模一样。云知微突然明白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如果沈砚的血里有金线如果《织经》需要血来显影
她颤抖着将手指浸入血泊。金丝立刻缠绕上来,在皮肤上形成熟悉的纹路——是西夏边境的地形图!但还没等她看清,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云知微慌忙用干草盖住血迹,却在俯身时发现沈砚站过的地方有个小油纸包。
里面是半块已经干硬的桂花糕,用金箔纸包着——和她及笄那年,他藏在袖中带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