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擦了把汗,声音里满是焦灼:“这三个月,我们厂已经有三个女工失踪了。前两个都是单身姑娘,家里管得松,我们还以为是跟人跑了……可昨天失踪的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傅煦炀指尖叩着桌面,沉声追问。
“她叫周桂芳,32岁,是我们厂细纱车间的班长,有个六岁的女儿。”
孙科长的声音发颤,握着搪瓷缸的手都在抖,“昨天下午五点半下班,她说要去幼儿园接女儿,然后就再没回家。她丈夫等到晚上九点,去幼儿园找,老师说孩子五点半就被接走了——接孩子的人,就是周桂芳本人!”
傅煦炀的眉头瞬间拧成川字:“母女一起失踪?”
“对!”孙科长重重点头,“她丈夫急疯了,半夜跑来厂里砸门。我们去厂门口问了看门的老张,他说亲眼看见周桂芳骑着二八大杠往幼儿园方向去了。可幼儿园那边说,她接了孩子就走了,没跟任何人搭话,谁也不知道她们娘俩去了哪儿。”
“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
孙科长皱着眉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有了!就是……她这几个月特别拼,经常主动加班到深夜。我们厂效益不好,天天有人下岗,周桂芳大概是怕丢了铁饭碗,干活比谁都卖力。但昨天失踪前,她反倒挺高兴的,跟同组的姐妹说‘好日子要来了’,笑得神神秘秘的。”
傅煦炀让老周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打发孙科长先回去等消息,有情况随时联系。
办公室里,老周摸着下巴嘀咕:“傅队,这案子邪门啊。一个拖家带口的女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带着闺女凭空消失?要是被人绑架,绑匪总得打个勒索电话吧?这都一天一夜了,连根鸡毛都没收到。”
“如果是自愿消失呢?”
苏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走进来,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自愿?”老周瞪大了眼,“她图啥啊?有工作有家庭,女儿才六岁,正是离不开妈的时候……”
“正因为女儿才六岁。”苏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我刚才去资料室翻了前两个失踪女工的档案。张丽,25岁,去年下岗,失踪前跟家里说找到高薪新工作,要去南方挣大钱。王秀英,28岁,在岗,失踪前一周刚跟丈夫办完离婚手续,净身出户。”
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三张纸:“这三个人,年龄、婚姻状况、工作岗位看着都不搭边,但她们有个绕不开的共同点。”
傅煦炀和老周同时凑近:“什么共同点?”
“都参加了厂里组织的‘再就业技能培训’。”苏酥指着纸上的报名记录,“这个培训是三个月前搞起来的,名头吹得响,说是市劳动局和一家香港公司合办,培训合格直接推荐到外资企业,月薪是纺织厂的三倍还多。”
傅煦炀拿起报名表,扫了一眼:“培训内容是什么?”
“文秘、礼仪、英语口语。”苏酥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你不觉得奇怪吗?对一群常年踩纺纱机的女工来说,学这些东西,实在太离谱了。”
老周挠了挠头:“离谱归离谱,可这年头谁不想攀高枝?学点洋玩意儿好找工作也说得过去。”
“但培训地点不在劳动局,也不在纺织厂。”
苏酥又抽出几张走访记录,“在临江市第一家三星级酒店——丽晶酒店,包了整整一层楼。而且是封闭式培训,周一到周五吃住都在酒店,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傅煦炀的眼神骤然一凛,拍案而起:“封闭式培训?谁批准的?”
“厂工会和劳动局联合批的。”苏酥说,“理由是‘营造纯外语环境,提高培训效果’,听起来冠冕堂皇。”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空气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查!”傅煦炀的声音斩钉截铁,“老周,你带人去劳动局,查这个培训项目的审批流程和资金来源,一毛钱的去向都不能放过!小陈,你去纺织厂,找那些参加过培训但没失踪的女工,一个个问清楚,培训到底教了些什么!苏酥,你跟我去丽晶酒店!”
丽晶酒店算得上是独一份的洋气。
去年刚开业,米黄色的外墙贴着光可鉴人的瓷砖,旋转门擦得锃亮,门口站着穿大檐帽制服的门童,手里的白手套雪白雪白。
傅煦炀亮出警官证,前台经理立刻堆起殷勤的笑。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时髦的波浪卷,涂着鲜红的口红,说话带着点港剧里的腔调。
“这个培训班啊,我记得清楚!”经理翻着厚厚的登记本,指尖点着一行字,“三个月前就来了,包了五楼的十个房间,一交就是三个月的钱,出手阔绰得很。负责人姓陈,叫陈文涛,一口的广东话,说是香港某外资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
“培训情况怎么样?”傅煦炀问。
“看着挺正规的。”经理说,“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都有老师在房间里讲课,有时候还会带她们去一楼的宴会厅练礼仪,走路要挺胸抬头,笑不露齿,规矩多得很。就是……有点怪。”
“哪里怪?”苏酥追问。
经理犹豫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按理说,这种技能培训班,总得有男有女吧?可这个班,清一色的年轻女工,个个都是挑过的,身段模样都周正。还有啊,她们上课的时候,五楼的楼梯口总守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生人根本不让进,眼神凶得很。”
苏酥的目光扫过酒店大堂:“你们酒店有监控吗?”
经理摇摇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姑娘,您怕是外地来的吧?咱们临江这地方,1993年哪有什么监控?也就银行还有政府才有那稀罕玩意儿。不过……”
她话锋一转,“五楼走廊尽头有个消防巡查本,每天都得有人签字,说不定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带我们去。”傅煦炀说。
五楼果然安静得不同寻常,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个红皮本子,苏酥伸手翻开来,里面是酒店保安的巡查记录,大多是“一切正常”“无异常情况”的字样。
翻到两周前的那一页,苏酥的指尖顿住了。
那天的记录不是保安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晚九点,503房女客下楼,去楼梯间,十分钟后返回,携棕色纸袋一个,形色慌张。”
“503房,是培训班的人吗?”傅煦炀问。
经理凑过来看了看:“没错,503住的就是那个失踪的周桂芳。”
苏酥的眼神亮了几分:“那天值班的保安呢?”
“是老黄,他昨天刚辞职回老家了。”经理说。
傅煦炀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苏酥却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房间:“那是508房吧?住的是什么人?”
经理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508住的也是个香港人,姓李,叫李文昌,说是做贸易的,三个月前和培训班一起住进来的,包了三个月的房,昨天早上刚退房,说是回香港处理急事。”
“他和培训班的人有来往吗?”
“有!”经理一拍大腿,“我见过好几次,那个李文昌戴着一块亮闪闪的劳力士金表,站在五楼楼梯口和那两个黑西装说话,看着像是他们的头头。对了,他手腕上的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太气派了!”
傅煦炀和苏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时间太巧了。
李文昌退房的那天,正是周桂芳母女失踪的日子。
这绝对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