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仁离开之后,陈舒悦收拾东西准备相亲。
晚上,陈友德回来,听说陆建仁不愿意娶,还有点遗憾,叹了口气:“悦悦,周文斌那边……过两天就结婚吧。”
陈舒悦抬起头,泪眼模糊:“爸,我不想嫁给他……”
“不嫁怎么办?”陈友德无奈的声音响起,“知青办的人已经上门催两次了,你不嫁人就只能下乡了。悦悦,爸没办法……爸就是个普通技术员,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妹妹,你也要为其他人想想……”
陈友德沉默许久,“周文斌虽然是二婚,但是他给的彩礼高而且家里没孩子。”
陈舒悦冷笑,“是没孩子,他第一个妻子是怀着孕被他打死的,爸,你为了500块钱就把我卖了,好意思跟我说他是个好男人。”
“那是彩礼,说什么卖女儿,别说得这么难听。”
陈友德理直气壮。
陈舒悦突然想到什么,没有继续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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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家
苏酥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细密,把远处的炼钢炉都罩在一片朦胧中。
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虞卫琳走过来,给她披了件外套:“别站太久,刚退婚,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妈不笑话你。”
苏酥转过头,笑了笑:“妈,我不难受。”
“真不难受?”
“真不难受。”苏酥看着远方的天空,“反而觉得……轻松了。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多年的包袱。”
虞卫琳看着她,眼神心疼又欣慰:“我女儿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苏酥轻声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也知道,有些恩情要还,但不能用一辈子去还。”
虞卫琳拍拍她的肩:“想明白就好。明天还要上班吧?早点休息。”
“嗯。”
母亲回屋了,苏酥还站在阳台上。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金红色的,像谁用画笔在天上轻轻抹了一道。
……
市妇联一楼信访接待室的木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像垂死者的叹息。
陈舒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碎花布包,指节泛白。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得起毛,头发也没梳好,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的姿势:够惨,但又不至于太邋遢。
“同志……”她声音发抖,“我……我要举报。”
接待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姓赵,正低头整理档案。
抬头看见陈舒悦,推了推眼镜:“举报什么?”
“举报我父亲,”陈舒悦咬咬牙,“他要卖女儿。”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接待室都安静了。
隔壁办公室探出几个脑袋,又缩回去。
赵同志神色严肃起来:“同志,你坐下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我叫陈舒悦,钢铁厂家属院的。”
陈舒悦在长条凳上坐下,手指紧紧绞着布包带子,“我爸……我爸要把我嫁给一个二婚的男人,那男人打死过前妻,是家暴犯。我不愿意,他就逼我,说……说不嫁就把我打死……嘤嘤嘤……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膝盖上。
赵同志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别急,慢慢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陈友德,钢铁厂技术员。”
“那个男人呢?”
“周文斌,也是厂里的技术员。”
陈舒悦抬起泪眼,“他第一个妻子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被他用板凳砸在肚子上,孩子死了,大人也没救过来。厂里都知道这事,只是……只是他家里有关系,压下来了。”
赵同志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事她也听过,站起身:“你等一会儿,这事得跟领导汇报。”
三楼,宣传科。
苏酥正在修改张秀英的报道稿,云桃凑过来看:“这句‘从文盲到技术骨干’改得好,更有力量感。”
正说着,王科长推门进来:“小苏,你跟我来一趟。”
苏酥跟着王科长下楼,路上王科长简单说了情况,
“一楼来了个女同志,举报父亲逼婚,要把她嫁给一个家暴致死的男人。是钢铁厂的,叫陈舒悦。”
苏酥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王科长看她。
“没什么,”苏酥摇头,“就是认识这个人。”
王科长皱眉:“认识?那正好,新来的员工都要下基层去了解情况,你跟罗云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苏酥应声,去找罗云。
两人一起来到接待室。
信访接待室里,陈舒悦看见苏酥进来,脸色瞬间变了。
她没想到会是苏酥。
“舒悦同志,”罗云先开口,声音温和,“我是妇联宣传科的罗云,这是苏酥同志。你把情况再说一遍,详细点。”
陈舒悦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苏酥一眼,最终还是开口了。
她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加了很多细节。
父亲如何逼她,周家如何威胁,她如何绝望……
说到最后,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真的不想嫁……可我爸说,我要是不嫁,就打死我……”
罗云一边记录一边皱眉:“你说周文斌打死过前妻,有证据吗?”
“厂里人都知道,”陈舒悦说,“他前妻的娘家还在闹呢,只是……只是没人敢管。”
“那彩礼的事呢?”
“我爸收了周家五百块钱,还有缝纫机票、手表票……”陈舒悦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周家写的彩礼单子,我偷偷抄了一份。”
罗云接过来看,苏酥也凑过去。
纸上确实列着一串东西:现金五百元、上海牌缝纫机一台、梅花牌手表一块、的确良布三丈……
数目不小。
“这样,”云桃合上笔记本,“我们得去你家看看,跟你父亲谈谈。你现在能带我们去吗?”
陈舒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