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珊裹得紧紧出门去医院。
家里所有人都嫌弃她丢脸,不愿意陪她去。
刚出院子,几个在树下乘凉的二流子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厂里有名的混子刘二狗,二十五六岁,叼着根烟,斜着眼打量陈珊。
“哟,这不是陈珊吗?”刘二狗吐了口烟圈,故意大声说,“听说你妈说你有男人了?跟哥哥进去玩玩怎么样?”
旁边几个混混哄笑起来。
陈珊想绕开他们,刘二狗却伸手拦住:“别走啊。反正你都‘那个’了,让哥几个尝尝鲜呗?”
“就是,”另一个瘦猴似的混混凑过来,“破鞋还装什么清纯?”
“我没有!”陈珊尖声喊道,眼泪涌了出来。
“没有?”刘二狗笑得猥琐,“那你妈满院子说你病了,来来来,让哥哥看看,到底是什么病……”
他说着,竟然伸手去扯陈珊的裤子。
“啊——!”陈珊尖叫着推开他,疯了一样往单元楼里冲。
“跑什么呀?反正都骚了!”
“装什么装!”
“改天哥哥带你去医院治治……”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陈珊的耳朵里、心里。
她跑上楼梯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爬。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耳边是母亲追来的骂声,是楼下二流子的哄笑,是围观人群的议论……
她跑到六楼天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了。
扶着栏杆,大口喘着气,眼泪模糊了视线。
刘二狗那伙人还跟在身后,笑嘻嘻说着风凉话,
“跳啊!有种你跳啊!”刘二狗竟然还在喊,“反正你这种破鞋,活着也是丢人!也不会有人要你,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哈哈,如果能让我们玩一把再死就更好了。”
这个时间,上班的上班,买菜的买菜,家属院大部分的人都不在家。
陈珊害怕看着越来越近的二狗子。转头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他说得对,没人要有病的她,活着真不如死了。
苏酥是中午听说钢铁厂家属院有人跳楼。
打听一下才知道是陈珊。
这件事引起整个家属院和钢铁厂的重视,要连夜和妇联这边开会,商量开启妇女卫生教育的事情。
一直到深夜,苏酥才跟着她爸回家。
晚上,苏酥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冷冷地照着人间。
她脑子里全是陈珊那双绝望的眼睛,还有陈阿姨被戳穿后羞愤交加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卫生问题,明明是知识匮乏,最后却变成了道德审判,变成了一个女孩不得不以死明证的悲剧。
无知害死人,偏见杀人不见血。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卫生知识不是干巴巴地说教,而是……故事呢?
就像今天这件事。
如果写成一个小故事,讲一个女孩被误会得了“脏病”楼,最后发现是家庭卫生问题……
人们不爱听课,但都爱听故事。
特别是这种带点“八卦”性质的故事。
想到外婆说得故事里藏着道理,笑话里含着真知;润物细无声,入心才入脑。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铺开纸笔。
“妇女卫生知识宣传手册——故事篇”她写下标题,想了想,又划掉,改成:“姐妹们的故事——那些我们该知道的卫生常识”。
第一篇,就写陈珊的故事。当然,要用化名,要模糊细节。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陈珊的委屈,写邻居的误解,写真相大白时的反转,写最后的启示——内裤要单独洗、太阳晒干;毛巾脚布要分开;家庭成员要注意交叉感染……
写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也许,这条路走得通。
苏酥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新写的稿子放在王科长办公桌上。
“科长,我想换个思路。”
王科长拿起稿子,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故事?小苏,咱们这是宣传材料,不是小说。”
“我知道,”苏酥说,“但您先看完。”
苏酥快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王科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拿起稿子,这一次看得很仔细。
十分钟后,她放下稿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看着挺好的,就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王科长担心。
“好不好,试试不就知道了,科长,钢铁厂不是要开展妇女卫生知识普及吗?我们可以试讲,合适,再上报上去。”
王科长想了一下,觉得行,“行,这事你来准备,做的好,我给你记一功。”
“好的,科长,我这就下去准备。”苏酥连忙答应。
她也想知道这个办法有没有用。
下午两点,能容纳三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
女工们穿着统一的工装,钢铁厂所有成婚的女性都在这里。
横幅挂在主席台上方:“妇女卫生知识普及宣讲会”。
苏酥站在后台,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讲话。
王科长拍拍她的肩:“别紧张,按你准备的讲。”
云桃递给她一杯水:“小苏,你那几个故事我看了,写得真好。特别是陈珊那个……唉。”
苏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台下安静下来。
“各位工友同志,大家好,我是妇联宣传部的苏酥,很高兴来这这里跟大家做分享。”
苏酥一开始很紧张,开口之后,突然就淡定淡定了下来。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大家知不知道为什么要紧急召开这个学习会!”
放开后,苏酥按着自己的思路讲起来,多互动,互动的过程中,不断穿插故事案例,一个个故事吊足了这些女人的胃口。
整个知识普及没有用“交叉感染”这种专业词汇,而是说“一家人,毛巾混着用,裤衩乱放,结果女儿得了说不出口的病”。
没有用“卫生习惯”,而是说“晒不干的内裤就像发霉的馒头,穿在身上能不生病吗?”
台下渐渐有了反应。
有女工小声嘀咕:“我家就这样……”
有人挠头:“我确实拿错过毛巾……”
讲到陈珊被二流子骚扰、被母亲当众羞辱那段时,苏酥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看到台下很多女工低下头,有的偷偷抹眼泪。
“姐妹们,这些病不可怕,也不可耻,可怕的是我们不懂,可耻的是我们明明只是病了,却有人将这些病跟两性挂钩,觉得都是性病。希望各位姐妹们。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正视自己的器官,明白它跟心肝脾肺肾一样会生病,治病并不可耻……谢谢大家听我的分享。”
苏酥鞠躬,礼堂响起热烈的掌声。
接着就是王科长的专业知识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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