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南郊。
废弃的旧仓库里,腐木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湿,几只乌鸦落在破损的屋梁上,歪着脑袋盯着下方。
曹丕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穿着粗布短褐,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手心全是汗。
“殿下。”
司马懿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曹丕没回头,只是盯着仓库深处那几点摇曳的烛火。
“仲达。”
“嗯?”
“我若是现在转身就走,还来得及吗?”
司马懿沉默了片刻。
“来不及了。”
“从殿下昨夜决定见崔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来不及了。”
曹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大步跨进了仓库。
烛火照亮了崔东那张老脸。
清河崔氏的家主端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身旁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老者——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的家主,北方世家的核心。
他们看着曹丕,眼神各异。
有审视,有期待。
也有一丝轻蔑。
曹丕看到了那丝轻蔑,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他压了下去。
“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崔东站起身,微微躬身,但那姿态谈不上恭敬。
曹丕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你们找孤,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干。
崔东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厚厚的帛书,放在桌上。
“殿下请看。”
“这是我们的诚意。”
司马懿上前,接过帛书,先自己扫了一眼,确认没问题,才递给曹丕。
曹丕展开帛书。
下一秒,他的手抖了。
那上面没有什么劝进的废话,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名字。
清河崔氏:私兵八千,粮仓二十座,金银可充一年军饷。
范阳卢氏:私兵六千,控制幽州马场,战马五千匹。
荥阳郑氏:掌握大魏过半盐铁生意,财富不可估量。
太原王氏:门生故吏遍布冀州、并州,可在一夜之间让两州官府瘫痪。
一条条,一款款。
财力、兵力、人脉。
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在曹丕面前铺开。
他一直以为,这些世家只是些富裕的地主,是父亲砧板上的鱼肉。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些盘踞北方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早就把根须扎进了大魏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只是在蛰伏。
在等待。
曹丕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股力量太可怕了。
若是全部联合起来,足以颠覆整个大魏!
崔东看着曹丕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
“殿下。”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只要您点个头,这份清单上的所有东西,就都是您的。”
“我们可以让您兵不血刃地拿下邺城,让您名正言顺地登上九五之尊。”
曹丕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条件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们的条件很简单。”
崔东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殿下登基之后,废除曹操打压世家的一切政令。”
“废除学院制,恢复九品中正,由我等举荐人才。”
“将侵占我等的田产、商铺,加倍归还。”
“一句话。”
崔东顿了顿。
“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并且,要得更多。”
曹丕的脸色变了。
这是交易。
一场用父亲的江山和政策,换取自己皇位的交易。
他的内心在挣扎。
答应,就是背叛父亲,成为世家的傀儡。
不答应
他看了一眼那份清单,又想起了司马懿昨夜的话。
不答应,就是死。
他下意识地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不清表情。
但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
“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进则死,进一步,则海阔天空。”
“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这句话,打开了曹丕心中的某个开关。
是啊。
活路。
什么父子亲情,什么道德伦理,在活下去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眼中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狠厉与决绝。
“啪!”
他猛地合上帛书,重重拍在桌上。
站起身直视崔东。
“好!”
“我答应你们!”
“孤若登基,尔等,皆为开国元勋!”
崔东和身后的几名家主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狂喜。
成了!
“殿下英明!”
众人齐齐躬身。
崔东命人取来匕首和酒碗。
“殿下,口说无凭,不如歃血为盟!”
曹丕没有犹豫,划破手指,血滴入碗中。
崔东等人也纷纷效仿。
一碗混杂着十几人鲜血的酒,在众人面前轮流传递。
当曹丕喝下那口带着血腥味的酒时,他知道,自己彻底回不去了。
盟约既成,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
崔东等人开始讨论具体的行动方案。
“殿下,城防军副将王凌,是我的人,只要您一声令下,他随时可以打开城门!”
“宫中的禁军统领,是我女婿,他会配合我们!”
“我们已经联络了驻扎在城外的夏侯尚将军,他素来与子丹将军不合,只要许以重利,他必然倒戈!”
曹丕听着这些部署,头晕目眩。
原来父亲的身边,早已被这些世家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这个所谓的储君,更是个笑话。
就在众人情绪高涨时,司马懿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下来。
“殿下,诸位。”
司马懿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邺城皇宫的位置上。
“兵力、人脉、财物,都已齐备。”
“但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崔东皱眉:“仲达先生指的是什么?”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曹丕,一字一顿。
“一个时机。”
“一个让陛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们会动手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陛下是什么人?”
“他是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枭雄,是能在绝境中翻盘的魔王。”
“若我们贸然动手,哪怕占尽优势,也可能被他翻盘。”
“所以。”
司马懿的声音愈发低沉。
“我们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让陛下分身乏术、无暇他顾的时机。”
“一个让陛下身边的忠臣良将,都无法及时驰援的时机。”
他看着曹丕。
“殿下,您觉得,什么时候最合适?”
曹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司马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一笑。
“不急,时机会有的。”
“而且”
他看向仓库外的夜空。
“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