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被高原紫外线灼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麻木。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刻得像核桃一样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他是朗德村的村支书,陈老根。
看到李平生一行人,陈老根带着几个村干部迎了上来。
“您就是县里派来的李镇长吧?”陈老根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是李平生。”李平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陈老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平生,嘴唇哆嗦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镇长,领导们……到村部里坐下说吧。”
所谓的村部,是村里唯一一栋砖瓦房。
墙壁已经开裂,屋里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
李平生一行人被围在了中间,村民们则挤在门口和窗外,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平生身上。
李平生全程沉默。
陈老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镇长,我们朗德村的人不是天生就喜欢闹事上访的。”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乡干部心中一紧。
“我们知道,乡里、县里都穷,都不容易。这么多年,我们也就认命了。但是,现在老天爷不给我们活路了。”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祖祖辈辈守在这穷山沟里不肯搬走?”
李平生摇头,陈老根用木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
“因为这座山的后山坡上,埋着我们朗德村一百多个爷们的英魂!”
“当年打鬼子,我们村的青壮年都跟着队伍上了战场,没几个活着回来的!”
“这里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家,我们这些做子孙的,要是为了自己过好日子,就把祖宗的坟给扔了,我们还算人吗?”
李平生静静地听着,心中巨震。
他只知道朗德村穷,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沉重的历史。
“以前穷,还能对付着过。”
“山里种的药材、香菇,我们背下山,能换点油盐。可现在呢?”
陈老根摇头说道:“路越来越难走,外面什么东西都涨价,我们想给娃买支笔都得走一天山路,还不一定买得到!”
“是啊,李镇长……”一个妇女哭出了声,“日子苦,我们能忍。可娃娃们的命,不能不顾啊!”
说到这里,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变了。
“三个月前,村里小学的王老师,带着七个娃娃去镇上中心校考试。”
“过河的时候,溜索的绳子磨断了一股,铁框子在半空中晃得厉害,王老师为了护着娃娃们,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
“人是没掉下去,可到了对岸,最小的那个女娃,才八岁,叫山杏,吓得腿都软了。”
“爬那段上山崖的时候,山杏手一滑,脚下踩空了……就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了下去……”
陈老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屋里屋外,哭声一片。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因为一条该死的路,没了。
这才是他们不顾一切去上访的真正导火索。
李平生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看过无数份关于朗德村的资料,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不及眼前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来得震撼。
他越听,心里越是堵得慌,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
夜,深了。
山里的夜晚,冷得刺骨。
李平生被安排在村部的一间小屋里休息,但他毫无睡意。
他找到正在院子里抽着闷烟的田雨林。
“田哥。”
田雨林回头,看到是李平生,递过去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