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民被捕的第七十二小时。
“诱饵计划”开始显现效果。
“蜂巢”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数据流如同暴雨般倾泻。全球数十个监控节点同时发回警报，显示“基金会”在东欧、北美、亚洲的多个已知和未知节点，出现了大规模异常活动。
“他们在撤离。”王顶光盯着屏幕，语气凝重，“但不是有序撤离，而是溃退。看起来张维民的落网，触发了他们的某种应急机制，导致整个网络开始自我清理和收缩。”
赵山河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变红、然后消失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基金会”的关联节点或人员。
“能追踪到他们的最终去向吗？”他问。
“很难。”技术负责人摇头，“他们用了最高级别的数据销毁和路径混淆技术。我们尝试追踪的几个主要数据流，都在第三或第四层跳转后消失在暗网深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带走了大量数据，包括我们之前投放的那些假情报。”
“也就是说，他们相信了那些假情报。”查梁一插话，“认为‘星核’存在严重的技术瓶颈，认为我们短期内无法突破？”
“从行为模式分析，是的。”王顶光调出一份分析报告，“‘基金会’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对‘高温材料’、‘热能管理’、‘能量传输损耗’等相关领域的学术资源和专利数据的搜集量，暴增了300。同时，他们在东欧的两个秘密研究设施，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所有非核心人员被清退，核心团队开始封闭研究。”
赵山河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很好。
“基金会”吞下了他精心准备的饵，现在正全力以赴地“攻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技术难题。这会消耗他们巨大的资源，暴露他们的研究网络，更重要的是——会让他们产生错误的自信，认为“星核”不足为惧。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秦琉璃。
想到那个女人，赵山河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的“坦白”和“决裂”，看似解决了信任问题，但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秦苏云那样的女人，不可能轻易这个有着血脉链接无法割舍的手中王牌了。这场“决裂”，很可能是秦苏云另一层更深的算计的开始。
但现在，他没时间深究这些。
“继续监控‘基金会’的动向。”赵山河下令，“同时，启动‘净化协议’第二阶段——在所有被他们窃取的数据包中，植入更隐蔽的逻辑炸弹和追踪程序。我要在他们自以为取得突破的时候，让一切化为乌有。”
“是！”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再次陷入忙碌。
赵山河走到休息区，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查梁一跟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山河，陈老那边刚传来消息，合资公司的筹备进展顺利，但有几个股东提出了异议。”
“什么异议？”
“关于秦琉璃。”查梁一犹豫了一下，“他们觉得，让一个有如此复杂背景的人担任合资公司安全主管，风险太大。建议换人。”
赵山河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
“谁提的？”
“名单在这里。”查梁一递过一份文件。
赵山河快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提出异议的三个股东，两个是国有资本的代表，一个是陈瀚林那个“协调小组”的成员。
“陈老的态度呢？”他问。
“陈老没有明确表态，只说‘需要慎重考虑’。”查梁一顿了顿，“山河，我觉得这是试探。他们在试探你对秦琉璃的信任到底有多深，也在试探你将会在现在甚至未来在合资公司的掌控力。”
赵山河冷笑。
政治，永远是这么肮脏的游戏。即使是在对抗共同敌人的时候，内部的权力斗争也从未停止。
“告诉陈老，”他缓缓说道，“秦琉璃的位置不会变。如果合资公司不能接受她，那么合作可以重新考虑。”
查梁一惊愕地看着他：“山河，这”
“我不是在赌气。”赵山河打断他，“我是在表明态度——我的人，我说了算。如果连这点自主权都没有，那合资公司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星核’技术，赵家可以自己开发，慢一点，难一点，但至少干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查梁一知道，赵山河是认真的。这位兄弟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已经不再愿意在任何事上妥协——尤其是涉及原则和底线的事。
“好，我会转达。”查梁一点头，“不过山河，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可能会让一些人不高兴。”
“那就让他们不高兴。”赵山河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在这条路上，想讨好所有人，最后只会得罪所有人。我宁愿得罪该得罪的人，也要保护该保护的人。”
这话，既是在说秦琉璃，也是在说他自己。
查梁一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赵山河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也更干净的路。
与此同时，燕京西山家属院，陈瀚林的住所。
书房里，陈瀚林正在接听一个红线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瀚林，赵家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太嚣张了？”对方缓缓说道，“连我们的人的意见都敢驳？”
“领导，我觉得赵家的那个小伙子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陈瀚林语气恭敬但坚定，“那个叫秦琉璃，我们这边查过了，她这个女娃娃能力有目共睹，而且在清理‘基金会’的过程中也立了功，起到了一定的的重要性。如果现在撤换她，不仅会打击团队士气，也可能让外界认为我们过河拆桥。”
“立功？”对方冷笑，“她立的功，有多少是踩着红线立的？她母亲是秦苏云，那个差点捅破天的‘云雀’！这样的人，能用吗？”
“正是因为她是秦苏云的女儿，我们才更要用她。”陈瀚林冷静分析，“秦苏云掌握的秘密，很可能通过秦琉璃这条线，慢慢浮出水面。而且，把秦琉璃放在明处，比让她藏在暗处更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对方才缓缓开口：“瀚林，你也过去一样，还是太信任赵家了！有些时候，不要太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领导，您放心，我不是信任赵家也不可能完全信任赵家小子，我是相信利益。”陈瀚林说得很直接，“赵家需要国家的支持和保护，我们需要‘星核’技术和赵家的运营能力。这是互利共赢的合作。在这个过程中，适当的摩擦和试探是正常的，但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翻脸，损失的是双方。”
又是一阵沉默。
“好，秦琉璃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过问。”对方最终说，“但你要盯紧她，盯紧赵山河。‘星核’这样的技术，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绝不能变成第二个张维民事件。”
“明白。”
电话挂断。
陈瀚林放下话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西山沉沉的夜色。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
这场博弈，越来越复杂了。赵山河在变，秦琉璃在变，连他自己，也在被局势推动着，做出一些原本不会做的选择。
但无论如何，方向不能错。
“星核”必须成功，“基金会”必须清除，国家的利益必须保障。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谁会牺牲，谁会得益
陈瀚林闭上眼睛。
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只能尽力，让牺牲少一些，让得益者多一些。
仅此而已。
深夜，南城老宅。
秦苏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相册。相册里是她年轻时的照片——扎着麻花辫，笑容灿烂，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云雀”的时代。
那是她还相信爱情、相信一切美好事物的时代。
然后，一切都碎了。
被背叛，被抛弃，被烧伤，被放逐。
三十年过去了，那些伤口从未愈合，只是被层层冰封，变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仇恨和执念。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苏云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福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虎福，”秦苏云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福伯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为了复仇，我利用了自己的女儿。”秦苏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让她在赵山河面前演戏，让她亲手割断和我的羁绊，让她从此活在对母亲的愧疚中。我我还是个母亲吗？”
福伯的嘴唇颤抖，眼中含泪：“苏云，你”
“不用安慰我。”秦苏云打断他，“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云雀’了，我是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灰鸢’，满身伤疤，满心仇恨，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女儿。”
她抬起头，看着福伯，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绝望：“但虎福，你知道吗？即使这样，我依然不后悔。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些当年毁了我的人，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就会继续逍遥法外，继续毁掉更多的人。”
“琉璃她她理解吗？”福伯嘶声问。
“她理解。”秦苏云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正因为她理解，她才会那么痛苦。她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知道这场复仇的意义，但她无法完全认同我的方式。所以她选择了一条中间的路——既不完全倒向我，也不完全倒向赵山河。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找到平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也许她是对的。也许新一代的人，能找到我们这一代人找不到的出路。也许仇恨，真的可以以另一种方式终结。”
福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爱了一辈子、也亏欠了一辈子的女人，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
他知道，秦苏云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她的复仇计划即将完成，但完成之后呢？她还能剩下什么？
“苏云，”他最终说，声音哽咽，“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吗？”
秦苏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是福伯与秦苏云分开三十年后，再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温柔、这样悲伤、这样近乎解脱的笑容。
“好。”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离开。”
但两人都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结束。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再也无法回头。
窗外，夜色深沉。
风暴正在汇聚。
而风暴的中心，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信念、为自己的选择、为自己的救赎，做最后的准备。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的。
但黎明，终将到来。
在那之前，他们必须穿越这片黑暗。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