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也最是寂静——如果忽略远处溪谷营地那边隐约传来的金属摩擦和偶尔的能量光束划过空气的嘶嘶声。
前哨站里，艾拉握着手环，指尖冰凉。荆鸦已经将那台老式无线电的功率调到最大，一根临时用金属片和线缆拼接的粗陋天线从破窗伸出去，指向溪谷营地方向。
“沈澈，干扰噪音准备好了吗？”艾拉在意识里问。
【已生成。基于指挥单位信号波动低谷特征，叠加三个特定谐振频段。将消耗手环剩余能量的40。】沈澈的声音清晰冷静。
“播放时长？”
【预计有效干扰时间窗口：十五秒。之后指挥单位可能会自适应调整频率或增强屏蔽。】
十五秒。影梭和夜枭要在十五秒内完成接近、安置高爆物、撤离——或者至少完成关键破坏。
“影梭，我们这边准备就绪。听到持续蜂鸣声后开始倒计时。”艾拉通过手环的短距加密频道说道。
“收到。已就位。等你们信号。”影梭的回应简短，背后只有极轻微的呼吸声。
艾拉看向荆鸦。荆鸦点了点头，手放在无线电的开关上。
“三、二、一……开始！”
荆鸦猛地按下开关！无线电的扬声器发出一阵刺耳、高频、不断变化的尖锐蜂鸣！这声音经过沈澈的调制，对人类耳朵只是不适，但对于依赖精密能量信号协调的机械单位，无疑是致命的噪音炸弹！
几乎在蜂鸣响起的同时，艾拉“看”到沈澈投射在她视野边缘的简易能量图谱上，代表溪谷营地西侧高地上那个指挥单位的信号光点，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原本稳定扩散的协调脉冲圈瞬间变得混乱、破碎！
“影梭！”艾拉低呼。
没有回应。加密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干扰噪音掩盖的爆裂声。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艾拉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荆鸦死死盯着无线电的功率表，额角渗出冷汗。
五秒……十秒……
蜂鸣声开始出现杂音，信号强度在衰减。
十二秒……
“干扰效果开始下降！指挥单位信号出现重组迹象！”沈澈警告。
十三秒！
轰——！！！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能量光束的爆炸声，从溪谷营地方向传来！即使在干扰噪音中也能清晰分辨！
紧接着，指挥单位那个光点在能量图谱上猛地一亮，然后如同断电般骤然熄灭！周围代表其他清道夫的光点瞬间陷入无规则的乱窜，仿佛失去了头狼的狼群！
“成功了？！”荆鸦惊喜。
但艾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能量图谱上，原本指挥单位的位置附近，两个属于影梭和夜枭的生命信号标记，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并且……后方有至少七八个清道夫的光点脱离了混乱状态，正朝着他们移动的方向追去！
“影梭！夜枭！报告情况！”艾拉急道。
几秒后，影梭喘息粗重的声音传来：“天线炸了！核心护甲太厚，只炸开缺口，没彻底摧毁！它倒了，但可能还能重启！我们被发现了，正在往预定撤退点b跑！数量……很多！”
“干扰还剩最后两秒有效！我们马上关闭！”荆鸦喊道。
“关！”艾拉下令。
刺耳的蜂鸣声戛然而止。无线电发出过载的嗡嗡声，冒出一缕青烟，暂时报废了。但任务完成了——指挥单位被暂时瘫痪，包围圈出现巨大缺口。
“影梭，撤退点b是哪里？”艾拉追问。
“营地东南方，那片乱石滩！我们在那有事先观察到的隐蔽石缝！”影梭那边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金属肢体撞击岩石的声响，“妈的，甩不掉！它们速度不比我们慢！”
艾拉看向地图。乱石滩距离他们所在的前哨站大约三公里，中间是相对开阔的、被污染核心崩塌冲击过的林地，障碍物少。
“不能让他们被拖住！荆鸦，带上急救包和剩余电池，我们接应！”艾拉当机立断。
“你行吗？”荆鸦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
“跑得动！”艾拉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种子”力量持续修复带来的体力恢复远超常人。她抓起一根顺手的金属管（从废弃设备上拆的）当作拐杖兼武器。
两人冲出前哨站，朝着东南方乱石滩的方向，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全力奔跑。艾拉感觉肺部火辣辣的，但脚步却越来越稳，“种子”力量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滋养着疲惫的肌肉和内脏。
沈澈利用手环剩余能量，持续扫描着影梭他们的方位和追兵距离。
【影梭、夜枭距离乱石滩还有八百米。追兵距离他们三百米，并在缓慢拉近。】沈澈实时汇报，【检测到倒下的指挥单位有微弱能量反应重启，但协调脉冲未恢复。部分清道夫单位开始依据基础程序，执行区域清扫模式，可能扩大搜索范围。】
必须赶在更多清道夫围上来之前，接应到他们，并找到安全藏身处。
艾拉和荆鸦拼尽全力，在三十分钟后，终于接近了那片由无数巨大黑色岩石堆积而成的乱石滩。天色已经蒙蒙亮，能见度提高，但也意味着更容易被发现。
“看到他们了！”荆鸦眼尖，指向右前方。
只见影梭和夜枭正狼狈地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冲出，朝着乱石滩狂奔。他们身后不到两百米处，七八只暗灰色的“清道夫”机械正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和灵活性追击！它们的复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关节处的能量体发出高频嗡鸣，前肢偶尔抬起，射出一道道灼热的光束，打在周围的岩石和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影梭的左臂有新的擦伤，作战服被烧穿一块。夜枭看起来没受外伤，但脸色潮红，气息粗重，显然体力消耗巨大。
“这边！”艾拉用力挥手，同时将一丝“种子”力量凝聚在喉部，发出清越的呼喊，声音在岩石间回荡，清晰地传到影梭他们耳中。
影梭和夜枭立刻转向，朝着艾拉和荆鸦的位置冲来。
“进石缝！左边那块巨岩下面！”影梭边跑边吼。
艾拉和荆鸦已经看到了他说的那条隐蔽的、被两块倾斜巨石夹住的狭窄缝隙。四人几乎不分先后地扑了进去！
缝隙内部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四人蹲踞，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他们刚挤进去，第一只“清道夫”就追到了缝隙外！它毫不犹豫，闪烁着红光的复眼锁定入口，抬起前肢，一道高热光束就射了进来！
“低头！”夜枭低吼，同时手中一把飞刀甩出，精准地打在“清道夫”前肢的能量关节连接处！
滋啦！飞刀被弹开，但关节处的光芒明显紊乱了一下，射出的光束偏离，擦着缝隙顶部射入后方岩石，激起一片碎石。
“打关节！或者眼睛后面！”影梭喘息着，摸出身上最后一颗高爆手雷，“但它们反应太快，外壳硬！”
又有两只“清道夫”赶到，堵在缝隙口，轮流用光束射击，或者尝试用锋利的前肢撬开岩石缝隙。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它们的数量优势，但也让艾拉他们被困死，只能被动防御。缝隙口的岩石在持续攻击下开始崩裂、发红。
“这样撑不了多久！”荆鸦一边给影梭处理臂伤，一边急道。
艾拉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行，突围更危险。外面至少有七八只，可能更多正在赶来。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根金属管上，又感受着体内平稳流淌的“种子”力量。治愈……滋养……秩序稳定……
一个念头闪过。
“沈澈！‘清道夫’的能量核心和关节能量体，是不是也依赖某种‘稳定’的能量场维持？”艾拉在意识里急问。
【是的。其内部能量循环需要高度稳定，否则会导致过载或机能瘫痪。】沈澈快速回应。
“如果我用‘种子’力量……不是攻击，而是强行注入‘过量的、稳定的、与它们自身能量频率冲突的秩序能量’，会不会干扰甚至破坏它们的稳定场？”艾拉的想法很大胆。
【理论可行。但需要直接接触或极近距离能量注入。且你的‘种子’力量强度不足，可能无法造成有效破坏，反而会暴露你自身位置。】沈澈分析风险。
直接接触……艾拉看向缝隙外那些不断攻击、闪烁着冰冷光芒的机械怪物。靠影梭和夜枭吸引火力，自己找机会贴近一只？
太冒险了。
就在这时，外面攻击的频率突然降低了。堵在缝隙口的三只“清道夫”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动作变得有些迟疑，复眼闪烁的频率改变。
【检测到新的协调脉冲信号！来源：原指挥单位方位！约为之前的20，但正在恢复！】沈澈警报。
指挥单位在重启！虽然功率大减，但重新获得了部分控制权！
“它在重新召集清道夫，调整战术！”影梭脸色一变，“不能让它完全恢复！”
必须做点什么！
艾拉一咬牙，将手中金属管递给荆鸦：“帮我拿着！”然后，在影梭和夜枭惊讶的目光中，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心口那点“种子”力量上，不再引导它修复自身，而是尽最大努力，将它向外“扩散”！
不是攻击性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柔和的、充满生机的、银绿色的能量场，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覆盖了狭窄的石缝内部，甚至透出缝隙，触及到外面那几只“清道夫”。
这能量场太微弱了，对于狂暴的攻击几乎没有任何阻挡效果。一只“清道夫”的前肢光束穿过能量场，依旧在岩石上留下焦痕。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只被银绿色能量场拂过的“清道夫”，其关节处稳定嗡鸣的能量体光芒，突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闪烁！它的动作也随之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和失衡，前肢抬起的角度偏斜，射出的光束打在了旁边同伴的身上！
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这一下“误伤”显然触发了某种敌我识别或冲突协议。两只“清道夫”瞬间停止了对外攻击，复眼红光锁定彼此，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电子嗡鸣！
有效！艾拉的“种子”力量所带的“秩序稳定”场，虽然微弱，却精准地干扰了“清道夫”自身精密但脆弱的内部能量平衡！就像在一台精密仪器里吹入了一丝不该存在的、带着特定频率的“微风”，足以引发短暂的紊乱！
“继续！艾拉！扩大范围！”影梭立刻明白了关键，低声催促。
艾拉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持续外放这种温和但大范围的能量场，对她刚刚恢复一点的精神力是巨大负担。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拼命压榨着体内每一分“种子”力量，将银绿色的能量场维持住，并尽力向外扩散，笼罩住缝隙口附近的三只“清道夫”。
效果逐渐明显。三只“清道夫”的动作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迟滞、不协调，甚至开始互相“警惕”和产生低级别的冲突，完全忘记了对石缝的攻击。远处，正在赶来的其他清道夫似乎也因为接收到的协调脉冲不稳定（指挥单位刚重启），加上前方同伴的异常，变得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加入围攻。
“就是现在！冲出去！分散跑！目标：溪谷营地！他们的防御缺口应该还在！”影梭抓住时机，低吼一声，率先从石缝中冲出，没有攻击那些陷入内部紊乱的“清道夫”，而是贴着岩石边缘，朝着溪谷营地方向疾奔！
夜枭紧随其后。荆鸦拉起几乎虚脱的艾拉，也跟着冲了出去。
那三只被干扰的“清道夫”反应慢了一拍，等它们从内部能量冲突中勉强恢复，试图追击时，四人已经冲出了几十米，并且分散开来，借助乱石滩复杂的地形左躲右闪。
后面赶来的清道夫也被同伴的异常和分散的目标搞得有些混乱，追击不再紧密有序。
艾拉被荆鸦半拖半拽地跑着，眼前阵阵发黑，精神力透支的剧痛袭来。但她能感觉到，心口那点“种子”力量虽然消耗巨大，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并且在她停止主动外放后，开始更加快速地吸收周围环境中稀薄的、未被污染的“秩序能”进行补充，修复她过度消耗的精神。
这种恢复速度，比以前快了！
他们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了溪谷营地的轮廓——那是在一片石崖下，用岩石、木材和废旧金属搭建起来的简陋围墙。围墙上此刻人影憧憧，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追逐战。
“打开缺口！放他们进来！”围墙上，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周的中年男人挥舞着手臂大喊。
营地东南角，一处被“清道夫”之前撕开、后来用杂物勉强堵住的缺口被迅速搬开。影梭第一个冲了进去，夜枭、荆鸦和艾拉也紧随其后，连滚爬地跌入营地内部。
缺口立刻被重新堵上。几只追得最近的“清道夫”被围墙上的火力（主要是老式枪械和燃烧瓶）暂时击退，在围墙外徘徊嘶鸣，但没有立刻发动强攻。
暂时安全了。
艾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视线模糊。耳边传来营地居民嘈杂的询问声、伤员的呻吟声、以及影梭和老周快速的交流声。
她靠在冰冷的岩石墙壁上，感觉体内的“种子”力量在缓缓恢复，带着一种奇异的、比以前更加“扎实”的温润感。这次极限使用，似乎让它与自己的契合度更高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洞”感，在她心口深处——原本红色标记所在的位置——一闪而过。
标记沉寂了，但好像……留下了点什么？或者说，那标记的“根”还在？
没等她细想，沈澈的声音在手环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艾拉，在刚才你外放能量场干扰清道夫时，我捕捉到一段极其隐秘的、来自地底的次级能量反馈。反馈源头并非指挥单位，而是来自……溪谷营地正下方，约五十米深处。能量特征与‘清道夫’控制信号部分同源，但更为古老、稳定，且带有明显的……方舟‘生态监控前哨站’标识。】
营地下面，有东西？
艾拉猛地抬起头，看向正在和影梭交谈、一脸感激和焦虑的营地负责人老周。
这个营地建在这里，真的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