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队伍在一处背靠岩壁的空地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一堆人挤在一起,中间生了堆火。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五十多个人——艾拉原来的三十九人,加上光头大汉那伙幸存的十二个。
资源更紧张了。
荆鸦把最后几块压缩饼干掰碎了分,每人只够垫个底。水也不多,小溪离这儿两公里,夜里不敢派人去打水——林子太黑,谁知道藏着什么。
光头大汉叫雷豹,伤得不轻,但命硬。荆鸦用烧红的匕首给他戳了伤口止住血,现在人昏睡着,额头滚烫。他手下那十二个人围在旁边,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艾拉这边的人。
隔阂很明显。
“这样不行。”影梭低声说,他坐在艾拉旁边,擦拭着那把铁棍上的血污,“两拨人互相提防,真遇上事会出乱子。”
艾拉没说话。她盯着火堆,怀里抱着那个容器。银光已经完全消失,容器壁冰凉。钟前汇报:能量剩余7,衰减速度再次加快。按这趋势,可能撑不到明天中午。
时间比预想的更紧迫。
“艾拉姐。”小川蹭过来,手里捧着半个脏兮兮的土豆——不知从哪儿挖来的,“给你吃。”
“你吃吧。”艾拉退回去。
“我吃过了。”男孩固执地举着。他母亲在远处看着,眼神里带着恳求。
艾拉接过土豆,掰了一半给影梭,自己咬了一小口。生的,又涩又硬,但能填肚子。
“谢谢。”她说。
小川咧嘴笑了,跑回母亲身边。
“那孩子喜欢你。”影梭说。
“因为他妈教得好。”艾拉三口两口吃完那点土豆,“乱世里,知道抱对大腿能活命。”
这话说得直白,影梭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清醒。”
“不清醒早死了。”艾拉放下容器,站起身,“我去看看雷豹的人。”
她走到对面那堆人旁边。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有戒备,有好奇,也有隐藏的敌意。
“他怎么样?”艾拉看向雷豹。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回答:“烧没退,但呼吸稳了点。”她是雷豹的副手,叫红姐,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你们那个医生……手艺不错。”
“他是我们队里最好的。”艾拉在她对面坐下,“说说老周。你们跟他多久了?”
红姐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三个月。大崩溃后,我们原来在东边镇子上,被掠夺者打散了,碰上老周收留。他说他有据点,有食物,我们就跟着来了。”
“他有没有提过‘方舟遗产’?”
“提过。”红姐点头,“但说得玄乎,说是什么‘能改变世界的东西’。我们只当他是吹牛,想骗人替他卖命。”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想到是真的。”
“你们看到他带走的东西了?”
“三辆车,全是改装过的越野。”红姐回忆,“装了不少箱子,有的封着,有的我能认出来——是武器,能量电池,还有……像医疗设备的东西。”
医疗设备?
艾拉心一紧。老周要医疗设备干什么?母体需要治疗?还是……
“他还带了人。”红姐继续说,“六个,都是营地里的青壮年,脑子好使的。走之前,他给每个人都抽了血。”
抽血。
这个词让艾拉后背发凉。她想起前哨站数据库里关于共生体的记录:“γ型共生体对特定基因序列有亲和性”。
老周在筛选适合的“宿主”。
“你们被抽血了吗?”艾拉问。
红姐摇头:“没有。我们这些后来加入的,他没碰。”她苦笑,“现在想想,他是把我们当炮灰。昨晚撤离,他让我们垫后,说五分钟后就开车接我们。结果……”
结果车直接开走了,留下他们喂变异种。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咒骂声。有人攥紧了拳头,眼睛通红。
“所以,”红姐盯着艾拉,“你们要追他?为什么?报仇?”
“报仇是一部分。”艾拉实话实说,“更重要的是,他找的东西,我们也需要。”
“那玩意儿能救命?”
“也许。”艾拉站起来,“也许能让我们所有人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老鼠。”
她说完往回走。红姐在她身后开口:“我们跟你们走。但有个条件。”
艾拉转身。
“雷豹的仇,得报。”红姐一字一顿,“老周的命,我们得亲手收。”
艾拉看了她几秒,点头:“可以。”
回到火堆边,影梭正在和夜枭低声说话。见她回来,影梭抬头:“问出什么了?”
“老周在找宿主。”艾拉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他带了医疗设备,还抽了手下的血。他可能想激活母体,或者……把自己变成共生体。”
“疯了。”荆鸦皱眉,“那玩意儿进身体,人不人鬼不鬼的。”
“但他觉得值得。”艾拉说,“方舟遗产……如果真像数据库里说的,是早期生态技术的源头,那掌握了它,就等于掌握了重建世界的钥匙。”
“重建谁的世界?”影梭冷笑,“他的世界?”
没人回答。
火堆噼啪作响。
夜深了,大部分人蜷缩着睡了。艾拉守第一班夜,和影梭一起。两人坐在营地边缘的岩石上,盯着黑漆漆的林子。
“你信红姐吗?”影梭突然问。
“不全信。”艾拉说,“但她的恨是真的。老周确实抛下了他们。”
“恨会让人做出蠢事。”
“也会让人变得有用。”艾拉看向他,“我们需要人手。而且……红姐那伙人,看起来打过仗。”
影梭没反驳。他见过红姐握刀的手势,是老手。
沉默了一会儿,影梭换了个话题:“共生体能量还剩多少?”
“明天中午前到不了河边。”
“我知道。”艾拉闭上眼睛,“所以得赌一把。”
“赌什么?”
“赌老周会留下痕迹。”艾拉睁开眼,“他急着赶路,但又要筛选宿主,又要运输设备,不可能一点破绽没有。沈澈——”
手环亮起微光。
【正在分析红姐提供的信息。】沈澈的声音直接传入她耳中,【根据描述的设备体积和车辆改装情况,老周车队的平均时速不会超过四十公里。且需要定期停车检查设备状态。】
“能推算他们现在的位置吗?”
【结合车辙印方向和地形,初步推算:他们今晚会在河边扎营,等待天亮渡河。因为夜间渡河风险太高。】
河边。
艾拉精神一振:“距离?”
【直线距离约二十五公里。但我们需要绕开一片沼泽地,实际路程约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以现在队伍的速度,得走一整天。
而共生体只剩七小时。
“有没有近路?”艾拉问。
【有。】沈澈调出地图投影,【从西侧山脊翻过去,可以缩短八公里路程。但山脊海拔高,夜间温度低,且可能有落石风险。】
艾拉盯着投影。山脊路线标成红色,确实更短,但陡峭得像刀背。
“你怎么想?”她问影梭。
影梭看了会儿地图:“走山脊,天亮前能到河边。但队伍里伤员多,可能有人撑不住。”
“留人照顾?”
“留谁?”影梭反问,“荆鸦要照看重伤员。夜枭得探路。你和我……得盯着老周。”
这是个死结。
艾拉正皱眉,手环突然震动——不是沈澈,是预警。
【检测到多目标热源接近。】沈澈的声音急促起来,【数量……十五个。移动速度很快,从东南方向来。】
两人同时起身。
“叫醒所有人!”影梭低喝。
火堆被迅速踩灭。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抓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夜枭已经爬上岩石,透过夜视镜观察。
“是白天那种变异种。”他声音发紧,“但更多……而且更大。”
艾拉冲到岩壁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林子里,十几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移动。那些怪物比白天那只还大,甲壳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它们没有马上进攻,而是分散开,呈半包围状。
它们在等什么?
“准备战斗!”红姐那边已经组织起来,剩下还能动的十一个人背靠背站成圈,手里握着砍刀、铁棍。
艾拉这边的人慌乱得多。有人想跑,被影梭一把拽回来:“跑出去就是死!聚在一起!”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时,怀里的容器突然剧烈震动!
危险!危险!危险!
不是对变异种的警告。
是对更深处的东西。
艾拉猛地抬头,看向山脊方向。那里漆黑一片,但她的心口那个“核”在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胸腔。
“不对……”她喃喃道,“它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山脊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任何动物,更像某种机械和生物的混合体,带着刺耳的能量嗡鸣。所有变异种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向山脊,发出低沉的、类似臣服的嘶鸣。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不是撤退,是让路。
林子里,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站起。
那东西至少有五米高,人形,但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甲壳,关节处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它没有头,躯干上方是一整块布满复眼的晶体面板,正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最恐怖的是,它左手是正常的生物肢体,右手却是一整条粗大的机械臂,末端是旋转着的、冒着电火花的钻头。
“那是什么鬼东西……”有人颤抖着说。
【检测到高浓度辐射污染。】沈彻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震惊,【目标体内同时存在生物组织和机械单元……这是人为改造的混合体。能量读数……超过标准变异种二十倍。】
改造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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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让艾拉浑身发冷。方舟早期确实有过生物机械融合实验,但记录里所有样本都在大崩溃中销毁了。
除非……有人重启了项目。
改造体一步步走下斜坡。它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复眼扫过营地,最后定格在艾拉身上。
准确说,是她怀里的容器。
它伸出机械臂,钻头指向容器,发出断断续续的、像是电子合成的声音:
“归……还……”
“它要共生体。”影梭握紧铁棍。
“不给呢?”红姐问。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改造体突然加速!五米高的身躯像炮弹一样冲过来,机械钻头直刺艾拉!
“散开!”影梭一把推开艾拉,铁棍横架。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影梭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铁棍弯成了弓形。改造体只是晃了晃,复眼红光更盛。
夜枭从侧面扑上,匕首扎向它膝窝——那是生物组织部分。刀刃刺入半寸就被甲壳卡住,改造体一抬腿,夜枭被踢得滚出七八米。
“打不过!”荆鸦边退边喊,“撤!往林子里撤!”
人群炸开锅。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彻底乱了。改造体无视其他人,目标明确地追向艾拉。
艾拉抱着容器在树林里狂奔。心跳如擂鼓,肺像要炸开。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闻到那股混合了机油和腐肉的恶臭。
“沈澈!有没有弱点!”她嘶喊。
【机械臂连接处!生物和机械的接口!那里防御最弱!】
艾拉猛地转身,举起手枪。改造体已经冲到面前,机械钻头当头砸下!
她扣动扳机,能量光束精准命中肩膀那个连接缝。
“噗嗤——”
暗红色的液体喷出来。改造体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嘶鸣,动作顿了一秒。
就这一秒,影梭从后面追上,捡起地上半截树干,用尽全身力气捅进那个伤口!
改造体疯狂挣扎,机械臂胡乱挥舞。影梭死死抵着树干,朝艾拉吼:“跑!”
艾拉没跑。她放下容器,双手按在地上。
心口那个“核”在沸腾。
“种子”力量像开闸的洪水涌出,顺着她的手掌渗入大地。她能感觉到地下根系的脉络,感觉到那些沉睡的植物种子。
醒来。
她无声地命令。
地面开始震动。无数粗大的藤蔓破土而出,像活蛇一样缠上改造体的腿、腰、机械臂。藤蔓越缠越紧,表面的尖刺扎进甲壳缝隙。
改造体被暂时困住。
但艾拉也到了极限。她跪倒在地,鼻血滴滴答答往下淌。过度使用力量反噬了。
“艾拉!”荆鸦冲过来扶她。
改造体正在撕扯藤蔓。那些坚韧的植物在机械钻头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走……”艾拉虚弱地说,“带上容器……”
“你疯了?那玩意儿就是冲着它来的!”
“所以要带走!”艾拉抓住荆鸦的胳膊,“引开它……给其他人争取时间……”
远处传来惨叫——是跑散的人被变异种追上了。红姐正带着几个手下抵抗,但寡不敌众。
营地完了。
影梭拔出树干,踉跄后退:“撤!全部往山脊撤!能跑多少跑多少!”
绝望的命令。
艾拉被荆鸦架起来,朝山脊方向跑。夜枭捡起容器跟在后面。影梭断后,红姐那伙人也边打边退。
改造体终于挣脱藤蔓,复眼锁定容器,大步追来。
众人拼命往山坡上爬。有人摔倒就再也起不来,被后面追上的变异种拖进黑暗。惨叫声此起彼伏。
爬到半山腰时,队伍只剩不到三十人。
艾拉回头看了一眼。改造体还在追,但速度慢了些——山势太陡,它庞大的身躯不方便。
可那些变异种灵活得多,已经追到山脚了。
“上面有山洞!”夜枭指着前方。
岩壁上有个黑漆漆的洞口,不大,但足够人钻进去。
“进洞!”影梭吼道。
人们连滚带爬地钻进山洞。洞口狭窄,改造体进不来,只能在外面愤怒地咆哮。变异种试图往里冲,被守在洞口的红姐几人用刀逼退。
暂时安全了。
山洞很深,一股霉味。人们瘫在地上,喘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艾拉靠在岩壁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荆鸦检查她状况:“力竭,内出血,需要静养。”
“没时间……”艾拉看向洞口。外面变异种的嘶鸣还没停。
影梭清点人数:二十八个。少了十一个。
死了一半。
沉默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
红姐走到艾拉面前,脸上全是血污,眼神却异常平静:“现在,你还觉得能追上老周吗?”
艾拉没回答。
她看向夜枭手里的容器。
最多还能撑三小时。
而老周,可能已经在河边,准备渡河了。
“我们能追上。”艾拉撑着岩壁站起来,声音嘶哑,“因为老周会等我们。”
“什么?”影梭皱眉。
“那个改造体……不是自然出现的。”艾拉说,“它认得共生体。它是被派来的。”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老周知道我们在追他。他在清剿追兵。”
山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洞外,变异种抓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