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十九点三十四分。
金陵城的暮色已彻底浸透天际,最后一抹深紫色的晚霞也被涌上来的、带着凉意的青灰色夜雾吞噬殆尽。河西别墅区里,造型雅致的欧式路灯次第亮起,洒下一圈圈暖黄而朦胧的光晕。那些光穿过道路两旁繁茂的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无数晃动、破碎、又不断重新拼接的斑驳光影,仿佛地上也流淌着一条光影交织的、静谧的河。
与国安厅大楼里那间依旧灯火通明、气氛如同拉满弓弦般剑拔弩张、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梳理线索部署任务的专案组会议室截然不同,几公里外的林家别墅内,虽然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丝午后那场惊魂未定、生死一线的余悸,像看不见的蛛丝般偶尔轻轻拂过心头,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但这份不安,此刻却被一种更强大、更温暖的东西——家人之间无言的关怀、包容与彼此支撑的温情——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浸润着,化解着,让别墅内的氛围显得格外沉静,甚至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格外珍贵的安宁。
宿羽尘陷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里,身体尽可能地放松,却依然能感觉到肌肉深处传来的、一阵阵酸软无力的疲惫感,那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自然反应。他微微摊开手掌,指尖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下午拆解那个快递炸弹时,沾染上的、极其细微的粉尘触感,干燥而粗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尖,依稀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cl-20高能炸药特有的、混合着化学制剂与冰冷死亡气息的淡淡硝烟味——那味道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嗅觉记忆里。
他跟着沈清婉的车回到岳父家,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这一个小时里,他的心其实始终没有完全落地,像一只惊弓之鸟,悬在半空,飘飘忽忽。直到亲眼看到奶奶苏云岚除了脸色稍显疲倦、但精神尚好,正捧着热水慢慢啜饮;直到反复确认岳父林震东、岳母柳婉清都安然无恙,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后怕;直到感知到别墅内外,被阿加斯德和笠原真由美悄然布下的、更为严密谨慎的灵能警戒圈没有任何异动……他胸腔里那根绷了几乎一整天、快要断裂的弦,才终于敢稍稍、稍稍地松弛那么一丝丝。
此刻,客厅里的灯光调得柔和。
奶奶苏云岚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老人家的脸上确实带着明显的倦色,眼角的皱纹似乎比上午寿宴时更深了一些,但那双向来温和慈祥的眼睛,此刻依旧清澈,目光落在宿羽尘身上时,没有丝毫的怨怼或恐惧,只有深深的疼惜和一种历经风浪后的平静。
岳父林震东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室内温暖的灯光,面朝着窗外幽深的庭院。庭院里的景观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轮廓模糊。林震东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他那平时总是沉稳如山、充满力量的宽阔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紧绷。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眉头深锁、唇角紧抿的侧影。
岳母柳婉清则是最忙碌的那个。她似乎想用忙碌来驱散心头的恐惧和不安,一直在厨房与餐厅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端出洗好的水果,一会儿又去厨房看看炖着的银耳羹,时不时还会回头望一眼客厅沙发里的宿羽尘,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备或疏远,只有满满的心疼、担忧,以及一种母亲看到孩子历经危险归来后的、近乎本能的后怕与庆幸。
沉默,在客厅里流淌。但这沉默并不尴尬,而是一种家人之间,无需言语也能彼此理解、共同承受的默契。
宿羽尘的视线,缓缓地从奶奶温和的脸上,移到岳父沉重的背影,再落到岳母忙碌中透出关切的侧影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庆幸与更深沉自责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再次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地、深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指节分明却有些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今天拆解了两枚炸弹,与死神跳了两次贴面舞。此刻,它们紧握成拳,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绷得发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部,带着客厅里淡淡的檀香味和食物香气,却无法驱散他喉头的干涩与胸膛里的憋闷。
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沙哑、低沉,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奶奶,爸,妈……对不起。”
一句话说出口,他的喉咙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发疼。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用力吞咽,才能继续下去,但声音里的颤抖却更加明显:
“虽然……虽然这颗炸弹,是那个疯子‘小丑’的恶意报复,跟你们……跟林家上下,没有半点关系。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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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也越来越低,充满了痛苦的自责:
“但是,如果不是我娶了妙鸢,不是我……把过去的这些麻烦、这些危险,带进了林家,不是我卷入了这些要命的纷争里……你们,林家上下,本来都应该过着安安稳稳、平静富足的日子,根本不会遭受这种无妄之灾!奶奶您的七十大寿,本该是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完美圆满的一天,结果……结果被搅得一团糟,差点变成……”
他哽住了,那个可怕的词他说不出口。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中午那个快递包裹被拆开时的画面,那冰冷的倒计时显示器,那精心包裹的tnt炸药……距离奶奶,距离所有他最珍视的亲人,只有几步之遥!
一想到如果自己当时反应慢了半拍,如果拆弹过程中出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那将是怎样地狱般的景象……宿羽尘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自小孤苦伶仃,在战火与死亡边缘挣扎求存的他,早已将林家当成了自己漂泊半生后,唯一找到的、温暖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宿。林妙鸢的家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最想用生命去守护的亲人。可如今,恰恰因为他的存在,他带给这个家的不是安宁,而是险些灭顶的灾难!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内心。
林家众人看着他这副痛苦自责、几乎要被愧疚压垮的模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完全懂得他这番道歉背后,那没有说出口的、更深沉的恐惧、不安与自我否定。
奶奶苏云岚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水杯。杯底与茶几玻璃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年岁而略显迟缓,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她走到宿羽尘面前,没有弯腰,而是就那样站着,伸出那双布满岁月皱纹、皮肤有些松弛、却依旧温暖有力的手,轻轻、但不容拒绝地拍了拍宿羽尘紧绷的肩膀。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经过了岁月洗礼的古井之水,直直地望进宿羽尘那双充满血丝、写满疲惫与自责的眼睛里,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快把脑袋抬起来。”
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宿羽尘平行,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小宿啊,奶奶虽然老了,但眼睛不花,心里也明白。你是因为什么,才会得罪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恶人?是因为你在外面,保护了国家,保护了更多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做了英雄该做的事!所以那些坏蛋才恨你,怕你,想方设法要除掉你!”
苏云岚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带着一种朴素却深刻的道理:
“要是这世上,所有的英雄,都因为害怕被恶人报复,都因为担心连累家人,就不敢站出来,不敢挺身而出,不敢跟那些坏蛋作斗争……那这个社会,还会有英雄吗?咱们这个国家,遇到危险的时候,又靠谁来守护呢?难道指望那些坏蛋自己良心发现吗?”
她顿了顿,看着宿羽尘眼中渐渐泛起的水光,心中更是疼惜。她伸出手,不再拍肩膀,而是像对待最心爱的孙儿一样,轻轻抚摸着宿羽尘有些凌乱的黑发,动作轻柔,充满了抚慰:
“所以啊,孩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更不用这么内疚,这么责怪自己。今天这事,错的不是你,是那些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的坏蛋!是他们把刀子和炸弹,对准了无辜的人!”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豁达和纯粹的关爱:
“只要你和妙鸢,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在一起过日子,只要你没事,咱们家人都没事……奶奶我啊,就算今天再多受几次这样的惊吓,就算以后再多收几个这种破烂玩意儿(她指了指垃圾桶方向,仿佛那里还躺着炸弹残骸),我也心甘情愿!只要你们好,奶奶心里就踏实,就高兴!”
林震东也在这个时候转过身,从窗边走了过来。他脸上的凝重和沉重并没有完全散去,但当他走到宿羽尘身边时,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沉稳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他伸出宽厚的手掌,不是轻拍,而是带着男人之间特有的、鼓励和支撑的力道,重重地拍了拍宿羽尘的后背。
“爸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换了我,可能比你更难受。”林震东的声音有些低沉,但语气笃定,“但是羽尘,你要记住,从你娶了妙鸢,踏进林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们林家的女婿,是我们这个家的一份子,是家里顶梁柱之一!一家人,就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这点风浪,吓人是吓人,但还打不垮咱们林家!更打不散咱们一家人的心!”
他的话语里带着商海沉浮多年练就的豪迈和见识过大风浪的镇定:
“再说了,咱们自己人,可不能先灭了自家的志气,反倒涨了那些恶人的威风!不就是个藏头露尾、不敢见光的‘小丑’吗?咱们不怕他!也不会被他吓倒!他越是这样疯,越是说明他怕你,拿你没办法,只能使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咱们要做的,就是更加团结,更加小心,然后相信国家,相信警察,一定能把他揪出来!”
这时,柳婉清也端着几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银耳羹从厨房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她顾不上烫,先是用温柔如水的目光看了宿羽尘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是啊,小宿,快别自责了。看看你,累得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先喝点甜的,暖暖胃,定定神。”
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语气真诚而坚定:
“妙鸢嫁给你,是我们全家都支持、都高兴的事。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你在外面,为国家、为人民做了那么多事,立了那么多功,我们为你骄傲、为你自豪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今天这种事怪你呢?”
柳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忍着,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这……这大概就是当英雄家属,必须要面对的一点‘考验’吧。我们虽然都是普通人,没你那么大的本事,但我们也都有心理准备。这点风浪,我们承受得起,也愿意和你一起承受。只要咱们一家人心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自从昨天回到表姐家后就一副慵懒表情的师父苏若云,此刻也缓缓站起了身。这位大半辈子都游走在情报与危险边缘的前国安线人,身上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家庭主妇的凌厉气质。她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墙壁,锁定了那个名为“小丑”的敌人。
“哼!”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与果决,“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跳梁小丑,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居然敢把爪子伸到我们苏家、林家的头上来!”
她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愈发冰冷:
“他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以为会玩点炸药,弄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就能无法无天了?要是让我苏若云碰到他,非得让他好好尝尝我们裂风派拳脚的滋味!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家人一句接一句的理解、包容、维护,甚至是为他抱不平的狠话,像一束束温暖而坚定的光,穿透了笼罩在宿羽尘心头的厚重阴霾与冰冷自责。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着,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保证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可千言万语都堵在那里,混杂着巨大的感动、酸涩、后怕与庆幸,百感交集之下,他竟一时语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眶无法控制地迅速泛红,视线变得模糊,温热的液体在里面积聚,打转。
就在他情绪即将失控的边缘,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绕过来,抱住了他的脖颈。
林妙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抱住他,然后缓缓地、轻盈地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将整个身体都依偎进他的怀里,脸颊紧紧贴在他有些冰凉的后颈皮肤上,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掩饰的僵硬与细微的颤抖。
她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揉捏他紧绷如岩石般的肩颈肌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与恐惧的舒缓韵律。她的呼吸温热,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带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别想太多了,羽尘。”她的声音软糯而温柔,像最上等的丝绸滑过心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仿佛在念着安神的咒语,“你看,我们都好好的。我在这里,爸妈在这里,奶奶也在这里。我们都陪着你呢。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会一直好好的,一直在一起。”
温热的气息,轻柔的按摩,还有怀中爱人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这一切,如同最好的镇静剂,缓缓渗透进宿羽尘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肌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正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仿佛下一刻炸弹就会在身旁爆炸的惊悸感,也在慢慢褪去。
可就在这份难得的温情与逐渐袭来的松弛感中,他脑海里某个角落,一直被压抑、被忽视的一个念头,却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猛然变得清晰无比!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宿羽尘原本微闭着、享受安抚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温暖的灯光下骤然收缩!他皱着眉,强迫自己从情绪的漩涡中抽离出来,以最冷静、最客观的视角,像放映电影一样,飞速回溯今天下午发生的每一幕——
从收到那个致命的快递炸弹开始,他检查,拆解,分析,判断出子母弹的可能,然后接到江正明电话,得知商场有cl-20,立刻赶赴现场,在仓库找到炸弹,与“小丑”二次通话,拆除炸弹,停车场爆炸,做笔录,回家……
画面一帧帧闪过,快进,倒放,定格在某些细节上。
几秒钟后,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一直被生死危机压制的疑点,骤然变得清晰无比!一股被欺骗、被忽视、继而转化为滔天怒火的情绪,如同火山熔岩般,瞬间冲垮了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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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股狠劲,一把抓起了就放在旁边茶几上的手机。指尖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发凉。他快速翻动着通讯录,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名字上——叶青陵。
没有犹豫,没有丝毫缓冲,他直接按下了拨打键。
这通电话,不再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汇报,也不再是战友间的沟通。它带着宿羽尘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甚至更久的所有后怕、所有恐惧转化而来的暴怒,以及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或“遗忘”所带来的尖锐刺痛,是一通彻头彻尾的、充满火药味的“问责”电话!
电话仅仅响了三声,便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叶青陵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依旧沉稳有力,只是此刻这份沉稳,在宿羽尘听来却格外刺耳。
“喂,小宿?”叶青陵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时候会接到宿羽尘的电话,语气里带着询问,“这么晚打来,是有什么事吗?”
宿羽尘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努力压制着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份冰冷,那种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压抑感,还是无法掩饰地透过电波传递了过去:
“老叶啊,是我。你现在……忙着吗?手头有没有要紧事?如果正忙着,不方便说话,我可以……过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
他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礼貌,但熟悉宿羽尘脾气的叶青陵,几乎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那平静语调下暗流涌动的,是即将喷发的岩浆!
叶青陵此刻正坐在自己位于平京家中的沙发上。他两天前才刚从东京处理完维和部队交接的繁重事务回国述职,身心俱疲,此刻正捧着一杯浓茶,试图驱散连日来的劳顿。听到宿羽尘这反常的开场白,他敏锐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谨慎和关切:
“小宿啊,听你这口气……不对劲啊。怎么着,你这是……打电话来,要向我兴师问罪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过滤着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试图找出自己可能“得罪”宿羽尘的地方。可想来想去,除了因为东京事务繁忙,在宿羽尘和林妙鸢从东京回国那天,他没能亲自去机场送行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过节。于是他试着用略带调侃的语气,想缓和一下气氛:
“可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我应该没哪里得罪过你吧?难道是怪我没去机场接你们?那天实在是维和部队那边交接的事情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你可别为这个跟我置气啊。”
听到这话,宿羽尘心中那勉强压制的怒火,“噌”地一下,再也压制不住,彻底燎原!他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冰碴子:
“我说——叶将主啊!”
他刻意加重了“将主”这两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
“我现在,是真的很想,很想,好好骂你一顿!甚至想揍你一顿的心都有!”
电话那头的叶青陵明显愣了一下,调侃的笑容僵在脸上。
宿羽尘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语速加快,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去:
“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你让我接受《解放报》那个专访之前!你亲口答应过我什么?!啊?!叶将主!您贵人多忘事,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
叶青陵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有些发懵,但“专访”、“答应”这几个关键词,还是像钩子一样,瞬间钩起了他某些记忆。他皱着眉,努力在繁杂的公务记忆中搜寻着……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恍然大悟,同时也意识到大事不妙:
“嗯?答应过你……哎呀!你是说……是说我答应你,会立刻向上级打报告,建议组织上派出专业的护卫人员,去保护你和林妙鸢同志的家人……那件事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和隐约的不安。
“总算!想起来了!”宿羽尘一听他这“不确定”的语气,怒火更是直冲头顶,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度,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充满了失望、愤怒与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说老大啊!那是我‘建议’的吗?!那td不是你和国防部、和战部的领导们,早就商量好的‘计划’吗?!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要不然!你以为我宿羽尘是傻子?!是活腻了?!我凭什么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接受那个专访?!把自己推到聚光灯下,推到风口浪尖上?!我凭什么要当这个明晃晃的‘诱饵’?!去引‘混沌’组织那些疯子出来?!啊?!”
宿羽尘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子弹,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愤怒:
“你知不知道!现在‘混沌’组织的那个首领‘黑曼巴’,在国际黑榜上悬赏多少钱买我的人头?!整整十亿!十亿星耀币啊!叶将主!那是多少钱?!那是能让无数亡命之徒红了眼、发了疯、连亲爹娘都能卖的巨款!足以组建一支小型军队的财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和一种近乎心寒的质问:
“结果呢?!你们可倒好!这专访都过去一个半月了!一个半月!你们承诺的护卫呢?!人在哪儿呢?!啊?!我一个都没见到!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宿羽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有些变调:
“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就是这么做工作的吗?!就是给我们这些在前面卖命的人,开这种‘空头支票’的吗?!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把我们当饵料扔出去,吸引最凶恶的鲨鱼,却连我们身后最珍视的家人,最基本的保护都不给?!连道篱笆都不舍得扎?!你们这跟把我们全家直接送到鲨鱼嘴边有什么区别?!啊?!”
电话那头的叶青陵,听着宿羽尘这番血泪控诉般的怒吼,脸上的轻松和调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紧张,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懊悔与自责!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
他赶紧从沙发上彻底坐直身体,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和诚恳,连声道:
“小宿!小宿!你先冷静!冷静一点!别这么激动!这件事……这件事确实是我疏忽了!是我不对!我……我向你道歉!向林妙鸢同志道歉!向林妙鸢同志的家人道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但声音里的紧张却掩饰不住:
“但是……听你刚才这么说,语气这么冲……难道……难道是真的出事了?!是不是……‘混沌’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宿羽尘听到叶青陵总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那么一丝丝,但那股后怕和心寒却更加强烈。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
“老叶啊……今天,是妙鸢奶奶的七十大寿。”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沉淀:
“林家所有人,都聚在家里,高高兴兴地给奶奶祝寿。本来……应该是完美的一天。”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
“结果呢?中午!就在寿宴最热闹的时候!我们直接收到了‘混沌’组织十三太保之一——那个疯子‘小丑’!亲自送来的‘寿礼’!”
宿羽尘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浸着恨意:
“那t是一枚精心伪装成快递包裹的炸弹!里面装着一公斤tnt炸药!货真价实、足以把客厅炸上天的军用级炸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愤怒,也是后怕:
“得亏我当时就在现场!得亏我拆弹的那点手艺还没忘干净!得亏那炸弹不是即时引爆,而是设定了倒计时!我才能争分夺秒,硬生生、小心翼翼地把它给拆解了!才没让它炸响!才没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宿羽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暴怒和指向明确的问责:
“要不然的话!老叶我告诉你!你现在就不应该坐在家里跟我打电话!你就应该立刻被军纪委请去‘喝茶’!深刻反省你为什么玩忽职守!为什么言而无信!为什么差点害得国家英雄的一家老小,在生日宴上被恐怖分子炸上天!你知不知道?!啊?!”
“什么?!!”
电话那头,叶青陵听到“炸弹”、“寿宴”、“一公斤tnt”、“差点炸上天”这些词,脸色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真的把手机扔出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后怕,连忙追问道,语气急促:
“那个……小宿!你……你先别急!慢慢说!妙鸢同志的奶奶……奶奶现在没事吧?!你们家里人……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造成什么财产损失?!现场……现场处理好了吗?!”
宿羽尘闻言,再次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极度庆幸,以及一种对“如果”的恐惧:
“还好……万幸……真的是万幸……”
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确信:
“那炸弹是定时的,不是触碰或者遥控即时引爆的。给了我反应和拆解的时间窗口。不然……以那个当量和放置的位置……我恐怕连靠近、检查的机会都没有,我们一家人……今天中午,就真的全都……交代在那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并没有因为家人无恙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不仅如此,叶将主……您知道吗?那个‘小丑’,他不单单是往我岳父家寄送了一颗炸弹,当做‘开胃菜’。”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还在徽京市长乐坊商圈,最繁华、人流量最大的大润发商场三楼仓库里……放置了另一颗炸弹。”
宿羽尘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那个数字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足足五公斤的cl-20高能炸药!叶将主,您带兵多年,应该知道cl-20是什么东西吧?军规级,目前已知单质炸药里能量最高的品种之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冰冷的愤怒:
“您猜猜看……要是我今天在拆家里那颗炸弹时,手抖了一下,出了哪怕一丁点差错……要是我没能及时接到消息,没能拼了命地赶到商场,没能在那最后十几分钟里,把那颗结构复杂的cl-20炸弹成功拆除……”
宿羽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恐怖:
“那会有多少正在商场里购物、吃饭、逛街的无辜市民……会死于非命?那场面……我简直不敢去细想!那将是一场真正的人间地狱!一场足以震动全国、甚至惊动世界的特大恐怖袭击惨案!”
“五公斤cl-20?!!”
叶青陵再次被这个信息震得头皮发麻!作为高级将领,他太清楚这个数字和这个炸药型号意味着什么了!那绝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能搞到的东西!他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那小丑……他手里哪来这么多、这么高级的军用特制高爆炸药?!这种级别的危险品,管控之严格超乎想象!一般的恐怖组织,就算有钱,也几乎不可能弄到这么大的量!更别说安全地运输入境,还安放到商场里!这背后……一定有极其专业的渠道和支持!”
宿羽尘的语气冰冷,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嘲讽和笃定: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叶将主,您猜一猜……上个月,咱们的维和部队在东京,处理‘血月屠杀事件’,干掉了那么多发了狂的驻樱星军士兵之后……星耀国那边,是不是迫于压力,开始大规模、急慌慌地从樱花国撤军了呀?”
他给了叶青陵两秒钟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用那种冰冷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那您再猜一猜……他们在慌慌张张撤军的时候,那些管理混乱的基地里,会不会有一些……嗯,比较‘有想法’的军官或者士兵,趁机将一部分不太方便带走的‘军用物资’——比如某些库存的炸药、武器、装备——通过一些他们熟悉的、见不得光的‘渠道’,‘处理’给国际黑市上的某些‘朋友’,换点零花钱呢?”
宿羽尘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
“既能清理库存,减轻撤退负担,又能赚点外快,最后……说不定还能顺便给咱们龙渊国这边,制造点麻烦,上点‘眼药’,让我们头疼一下,分散一下精力……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您觉得,那些习惯了在全球搞事情的家伙,会不想做吗?”
听到宿羽尘这么分析,叶青陵自然不傻,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两天前才刚刚与新任的东京维和部队司令完成工作交接,回国述职。星耀国驻樱星军全面撤离樱花国的动向,他不仅知晓,甚至还特意叮嘱过情报部门要全程严密监控,就是怕这些家伙在撤离时搞小动作,留下隐患,或者趁机转移什么敏感物资。
可他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人性(尤其是某些国家军队)的贪婪和毫无底线!他漏算了那些驻外基地里可能存在的腐败网络,漏算了他们与国际黑市军火商之间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联系!更漏算了,他们真的敢、也真的有渠道,将cl-20这种级别的杀器偷运出来,并最终让它出现在龙渊国的国土上,对准了无辜的平民!
叶青陵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凝重到了极点,带着压抑的怒火:
“诶,小宿……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你说那批cl-20是从驻樱星军那边流出来的……目前,有没有什么确凿的、直接的证据?比如炸药的批次编号、包装特征,或者追踪到具体的交易链条?”
宿羽尘诚实地回答:
“老实说,叶将主,目前还没有直接的、板上钉钉的证据链。专案组的技术人员和战部的专家还在做更精细的溯源分析。”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
“但是,您仔细想想,在咱们龙渊国周边,有能力、且有动机弄到这么大量、这么高级别军用cl-20炸药的势力,能有几家?”
他自问自答,逻辑清晰:
“如果不是从正在撤离、管理混乱的驻樱星军基地里流出来的……那么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从咱们龙渊国自己的军工企业、或者战部的某个绝密仓库里,被内部蛀虫非法贩卖、或者盗窃出去的!”
宿羽尘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问:
“那么,请问叶将主,以您对我军纪律和管理体系的了解……您觉得,这两种可能性,哪一种……更大呢?是外部敌人利用撤退混乱趁机牟利、嫁祸的可能性大,还是咱们自己内部出了能偷走五公斤cl-20的巨蠹,可能性更大?”
叶青陵听完这番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残酷的对比分析,沉默了。足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重重地、充满懊恼和自责地叹了口气。
“唉……”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感和被现实打脸的愤怒。
“也是……你说得对。相比于咱们自己严格到极致的管控体系,星耀国那帮孙子在撤退时,上下其手、倒卖军用物资的可能性……确实要大得多,也符合他们一贯的德行!”
他咬着牙,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被愚弄的怒火:
“千算万算,天天防着他们在战略上搞鬼,却没算到……这帮王八蛋居然还能玩出这么下作、这么龌龊的招数!能把军用炸药偷偷弄出基地,塞给黑市!真是……毫无底线!”
叶青陵再次向宿羽尘道歉,这一次,语气里的愧疚更加深重,几乎带着恳求:
“这件事……这件事确实是我失察!是我考虑不周!不仅没能及时跟进、落实对你们家人的保护承诺,还没能提前预判到星耀国会玩这种阴招,没能堵住这个危险的漏洞!给你,给林妙鸢同志,给林家上下,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吓和危险!我……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宿羽尘同志!我再次,以我个人的名义,也代表我工作失职的部分,向你,向林妙鸢同志,以及林妙鸢同志的所有家人,表达最最诚挚的、发自内心的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们战部的后续保障工作,严重不到位!过几天,等这边紧急事务处理一下,我一定亲自登门,当面向奶奶,向你的岳父岳母赔罪!负荆请罪!”
宿羽尘听着叶青陵这番诚恳至极、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道歉,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炭火,虽然依旧滚烫,但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烈冲动,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只想抓住最后稻草的脆弱。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整个身体向后,完全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的怒吼和问责中被抽干了。他对着手机,声音里满是沙哑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老叶啊……现在说道歉……说实话,我和妙鸢,都已经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带着浓浓的、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无助:
“但是……这种事!绝对!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你明白吗?!老叶!”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声音提高,带着血泪的控诉: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中午,那颗炸弹……就那么‘嘭’地一声炸了!如果我的家人,妙鸢的奶奶、爸爸、妈妈……因为我的原因,受到了哪怕一丁点的伤害!我告诉你,叶青陵!老子杀了你的心都有了!真的!不开玩笑!”
宿羽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是一个硬汉被触及最柔软、最致命弱点时的崩溃:
“是!我宿羽尘!是td没爹没娘的孤儿!从小就一个人在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我习惯了!我不怕死!我也不怕什么危险!大不了烂命一条,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
“可妙鸢她不一样!林妙鸢她有家人!她的家人,都是普普通通、安安分分的好人!他们是无辜的啊!他们凭什么要承受这些?!凭什么要在高高兴兴过生日的时候,收到炸弹这种要命的‘礼物’?!凭什么要因为我,遭这种随时可能家破人亡的无妄之灾啊?!啊?!”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军方有需要,为了打击恐怖分子,为了国家利益,让我们来当这个‘诱饵’,当这个靶子!行!我们认了!我们愿意配合!我们愿意付出!可我们的家人呢?!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也要被卷进来,跟着担惊受怕,跟着命悬一线?!老叶!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件事,给我彻彻底底、永绝后患地解决了!老子td跟你没完!我说到做到!”
听到宿羽尘这番字字泣血、带着最深恐惧和绝望的控诉,叶青陵心中的愧疚、自责与后怕,瞬间达到了顶点!他仿佛能透过电波,看到电话那头那个一向坚韧如钢铁的年轻人,此刻是如何被恐惧和自责折磨得濒临崩溃!
他连忙用最肯定、最不容置疑的语气保证道:
“宿羽尘同志!你放心!我以我肩膀上的将星,以我穿了三十多年的军装发誓!我现在!立刻就联系战部值班室!亲自督办这件事!我让他们立刻!马上!从最精锐的特种部队里,挑选最可靠、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的同志!组成专门的护卫小组!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贴身保护林妙鸢同志所有直系亲属的安全!绝对!不会再给恐怖分子任何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叶青陵的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
“你们就放宽心!今后这种事,我保证!一定不会再发生了!我拿我的军籍和党性保证!”
他叹了口气,承认自己的失误:
“其实……真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件事,确实是我给忙忘了,疏忽了。当时维和部队在东京,那边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血月事件’的善后、部队交接防务、伤员转运安置、还有盯着星耀国撤军的动向……每一件都火烧眉毛,忙得我焦头烂额,晕头转向。不知不觉……就把答应你的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给遗漏了……真的,对不起啊!小宿!”
宿羽尘听到叶青陵这番解释和再次的保证,心中最后那点残存的怒火,也终于彻底熄灭了。他能想象叶青陵在东京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那种高压和繁杂,确实容易让人顾此失彼。理解,并不意味着原谅,但至少……怒火消散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感觉眼泪又要涌出来。他不再强硬,不再愤怒,只剩下一个男人保护家人无能为力后的深深脆弱和哀求:
“老叶……求求你了……真的,求你了……赶紧办吧……我……我真的承受不了……再一次……因为我……而让我的亲人……受到伤害了……我……”
话说到这里,宿羽尘再也说不下去了。声音彻底哽咽,最终化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他是真的害怕了。从小到大,他已经失去了太多视为亲人的人。林家,林妙鸢,是她黑暗人生中照进来的最温暖、最珍贵的光,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珍宝。他再也承受不起,因为这束光因为自己而熄灭的痛苦了。中午拆弹时那分秒必争的紧张,面对cl-20时那种与死神共舞的极致恐惧,所有强行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随着眼泪,汹涌决堤。
电话那头的叶青陵,听到宿羽尘这压抑的哭声,心中也是一阵酸涩难言。他放柔了声音,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小宿啊……你看你……怎么还哭上了呢。别怕,也别担心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不过今天,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继续温言安抚:
“我马上就给战部领导打电话汇报,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可靠的护卫安排到位!都是经过千锤百炼、忠诚绝对没问题的好兵!一定能保证你家人的安全!今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请你,也请林妙鸢同志和她的家人,一定要相信我!”
叶青陵又耐心地安慰了宿羽尘好几句,直到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渐渐变为抽泣,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两人才结束了这通沉重无比的通话。
宿羽尘挂上电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机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那哭声里,有恐惧,有后怕,有愧疚,有委屈,更有一种劫后余生、情感彻底释放的脆弱。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手掌和衣袖。
一个下午强行支撑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林妙鸢一直紧紧抱着他,此刻更是用力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脸颊贴着他的头发,温柔地、一遍遍地安抚:“哭吧,老公,尽情地哭出来就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都在呢,我们都没事……以后也会一直好好的……”
沈清婉连忙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柔软的纸巾,无声地递到宿羽尘手边。笠原真由美、安川重樱、天心英子也都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着支持。真由美轻轻按摩着他紧绷的后颈,重樱用温热的毛巾小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英子则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眼神坚定,仿佛在说“主公,还有我们”。
就连小鬼将的红色虚影,也悄悄从阿加斯德的结界里飘出来一点,躲在沙发角落,担忧地看着哭泣的宿羽尘,却不敢打扰。
事实上,像cl-20这种级别、这种当量的高能军用炸药,宿羽尘也是生平第一次亲手拆除。那种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的极致危险与恐惧,那种稍有不慎不仅自己粉身碎骨、还会拉着成百上千无辜者陪葬的巨大心理压力,一直如同最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底,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封印。此刻,在安全的家中,在爱人与亲人的怀抱里,在问责之后得到承诺的松懈瞬间,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后怕、无助……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堤坝,化作滚烫的眼泪,奔流而出。
他需要用这泪水,洗净心头的硝烟与血腥。他需要用这哭泣,确认自己还活着,家人还安全。
林妙鸢和刚刚走过来的罗欣,一左一右地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尽情发泄,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用最温柔的陪伴,最坚定的拥抱,给他提供着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宿羽尘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家人轻柔的安抚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夜晚的宁静声响。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如同最好的良药,一点一点,抚平着这个钢铁男人内心最深处的创伤与恐惧。
…………
而在电话的另一端,平京。
叶青陵挂断与宿羽尘的通话后,脸上那深深的愧疚与自责,瞬间被一股更加强烈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与后怕所取代!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者被触犯底线时的骇人气势。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甚至顾不上穿好外套,抓起那部红色加密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国防部部长,林子良办公室的直线电话!
电话仅仅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通。
听筒里传来林子良沉稳却略带沙哑的声音,显然这位部长也还在伏案工作,未曾休息:
“喂,老叶啊?这么晚了打电话过来……是出什么事了?”林子良的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和职业性的警觉。叶青陵刚回国述职,正在休假,若非极其重要或紧急的事情,绝不会这个时间直接打到他这里。
叶青陵深吸一口气,强行让声音保持冷静,但语气里的凝重和急迫却无法掩饰:
“老首长,打扰您休息了。您现在……还没休息呢吧?”
林子良一听叶青陵这严肃的开场白,心中立刻一沉,放下了手中正在批阅的文件,坐直了身体:
“诶,还没呢,手头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老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刚回来在休假吗?这个点儿……莫非是……宿羽尘同志那边,通报给你什么紧急消息了?”林子良的思维非常敏锐,立刻联想到了最近与宿羽尘相关的那桩大案。
叶青陵重重地点了点头,即便电话那头看不到:
“没错,老首长。刚才……我被宿羽尘同志,在电话里,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臭骂了一顿!骂得我……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因为我之前答应过他的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被我给……忙忘了,疏忽了!结果,给宿羽尘同志和他的家人,带来了极大的、甚至是致命的危险!差一点……就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说完,叶青陵不敢有丝毫隐瞒和修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向林子良做了最详细的汇报。
他详细说明了上个月在樱花国,为了配合中央战部的整体宣传以及后续的反恐策略,他受赵副司令指示,安排宿羽尘接受《解放报》深度专访,旨在树立典型、弘扬正气,同时也有意以宿羽尘为“明饵”,吸引“混沌”组织这种国际恐怖势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国内,方便我方集中力量,伺机将其重要成员诱出或歼灭的战略意图。
他特别提到,当时为了打消宿羽尘最大的顾虑——家人安全,他亲口向宿羽尘承诺,会立即打报告给中央战部和国防部,协调派出最专业的护卫人员,对林妙鸢的直系亲属进行二十四小时保护,确保后方无虞,宿羽尘才能安心在前方“钓鱼”。
然而……后续因为东京维和部队事务极其繁杂紧急,“血月事件”的善后、部队防务交接、与樱花国政府沟通、伤员处理、以及严密监控星耀国撤军动向等等,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在这样高强度、连轴转的工作状态下,他不知不觉……竟然将这件对宿羽尘而言天大的承诺,给彻底遗忘在了脑后!以至于今天,恐怖分子“小丑”真的将炸弹送到了林家寿宴上,险些造成惨剧!
林子良听着叶青陵的汇报,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绿得吓人!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周身的气场变得冰冷而骇人!
不等叶青陵全部说完,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国防部长,终于忍不住,对着电话听筒,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叶青陵同志!!你td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宿羽尘同志?!还有林妙鸢同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有些变形:
“你知不知道他们俩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地位?!那是龙主都亲自关注、亲自听取过汇报、亲自表彰过的国家英雄!是为了保护国家核心利益、在海外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是全军学习的榜样!”
林子良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
“你让他们去执行这种高风险、高暴露的‘诱饵’计划之前,能不能先动动你的脑子?!能不能先跟咱们中央战部、跟咱们国防部的主要领导商量一下?!能不能把后续所有的保护措施、应急预案,都考虑周全了、落实到位了再行动?!”
他拍着桌子,怒吼道:
“这要是!国家英雄的家人!就因为接受了咱们国防部安排的专访!就因为配合了咱们的战略计划!而遭遇恐怖分子的血腥报复!受到了伤害!甚至出现了伤亡!你知不知道这会在咱们党内、军内、乃至全国上下,造成多么恶劣、多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林子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透过电话喷到叶青陵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