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屋檐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充当着背景音。
那神秘人似乎耗尽了与人交谈的兴致,又或许是在消化方才那些关于“立场”、“常识”的概念。
盯着夜空,倚着廊柱,如同老僧入定。
远远看去,在这破败客栈的屋檐下,在跳动的火光与连绵的雨幕勾勒出的阴暗背景中,这一坐一靠的两人,竟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相似感。
不是形貌的相似,而是一种状态的趋同。
他们都极度安静,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
仿佛都与这荒凉死寂的环境融为了一体,成了两尊被时光遗忘在此处的石像。
易年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那人的脸庞,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空洞,而现在却很亮。
就像是困在沙漠中的人找到了绿洲。
可偏偏这么亮的一双眼睛,易年却从中读不出任何“眼神”。
是的,没有眼神。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
七夏的眼眸清冷如寒潭映月,看似疏离,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执着。
千秋雪的眼神是纯粹的冰冷,如同万载玄冰,能将人的灵魂冻结。
周晚的眼中总是带着沙场淬炼出的英气与属于上位者的决断。
龙桃的眸子妖异而灵动,流转间带着龙族的骄傲与野性。
花想容的眼波美艳勾魂,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仓嘉的目光宝相庄严,蕴含着佛理与慈悲。
潇沐雨的眼神则总是温和如玉,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一扇窗,或多或少都能透露出性格与经历。
可眼前这人的眼睛,现在明明那么亮,却像两面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子,只清晰地映照出外界的景象,本身却空洞无物。
而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而就在易年乱想之际,一阵几乎被雨声掩盖的低语,飘入了耳中。
凝神细听,捕捉到那断断续续的字句。
“一元初始万象明,无修无道尽长生…”
太玄经!
这是太玄经开篇的总纲,是所有踏入修行门槛的人都背诵过的篇章。
他怎么会念叨这个?
易年眉心一皱,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笼罩了全身。
一个刚刚还在询问“什么是立场”、“什么是常识”的空白存在,此刻却吟诵起了太玄经?
就在易年心绪翻涌之际,那神秘人忽然停止了吟诵,双空洞而明亮的眸子直接看向了易年。
用那万年不变的平淡语调,问出了一个让易年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问题:
“太玄经…你是怎么练成的?”
易年的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修行太玄经早已不是秘密。
但是!
易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而且,他问的不是“你怎么修行太玄经”,而是“怎么练成的”!
“修行”与“练成”,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
“修行”是一个过程,而“练成”则意味着达到圆满、透彻的境界!
易年自己都不敢说自己已经“练成”了太玄经,依旧在这条浩渺的道路上摸索前行。
而此人如此发问,只有一个解释。
他对太玄经的了解,深刻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面对这样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本源的眼睛,易年发现自己心中竟然生不出丝毫隐瞒或编造谎言的念头。
迎着对方的目光,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过那神秘人听着易年这个近乎于“无解”的回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似乎“不知道”这个答案,本身也在他的可接受的范畴之内。
良久的沉默再次降临。
篝火渐渐微弱,外面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灰蒙蒙的亮光,驱散了些许深夜的漆黑。
但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执着地从灰白色的天幕中洒落,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湿冷与朦胧之中。
那神秘人依旧没有起身离开的迹象。
就在易年以为他会继续这样坐到天荒地老时,他忽然又开口了。
“什么是善恶?”
声音在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平淡。
易年闻言,抬起头。
善恶?
这个问题,好像更加难以回答。
古往今来,多少圣贤哲人,着书立说,辩论不休,也未能给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
易年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守护晋阳是人族的善,却是妖族的恶。
掠夺资源是妖族的恶,却是为了族群的生存的善。
个人的恩怨情仇,家国的大义名分…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善恶真的不好分辨。
最终,易年收回目光,看向那神秘人,再次轻轻地摇了摇头:
“说了…你也不懂…”
那神秘人对于这个带着明显“拒绝解答”意味的回答,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快,只是平静地追问原因:
“为什么?”
“因为…关于立场…”
善恶的判断,绝大多数时候,都无法脱离“立场”而独立存在。
你所扞卫的正义,在对方看来可能就是无法饶恕的邪恶。
没有建立起对“立场”的基本认知,去谈论超越立场的“善恶”,无异于空中楼阁。
那神秘人听着易年的解释,空洞的眸子里再次闪过一丝类似于“思考”的微光。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将“善恶”与之前无法理解的“立场”概念进行关联。
然后,抬起头看着易年,开口道:
“好像…真听不懂…”
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焦急,只有基于现状的确认。
雨,依旧下着。
天光,渐渐亮起。
篝火,已近余烬。
一个关于世界最根本规则的疑问,在这荒郊野岭的破败客栈中,被提出,然后被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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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最后一点余烬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究还是彻底熄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融入了屋檐外依旧连绵的雨幕与渐亮的天光之中。
持续了整夜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并未停歇。
细密的雨丝如同透明的珠帘,将客栈废墟与外面的世界朦胧地隔开。
就在万物浸润在水汽中的黎明时分,那倚靠着廊柱静坐了一夜的神秘人,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缓,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冥思中自然苏醒。
没有看易年,也没有再看那堆已然熄灭的篝火余烬,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大门走去。
步伐依旧无声无息。
易年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心中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
而就在身影即将融入外面那片雨雾迷蒙的林地时——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就那样定在了门槛的内外之间。
然后,在易年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转过了头。
看着易年,用着平淡无波,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语调,开口说道:
“咱们以后…最好不要见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就像他之前的每一个问题和陈述一样,直接而干脆。
易年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为什么?”
他需要知道原因。
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是因为昨夜的杀戮?
而那神秘人对于易年的追问,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站在门槛处,一半身影在门内,被残破建筑的阴影所笼罩。
一半身影在门外,沐浴在灰白清冷的天光与细雨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只有雨丝落地的沙沙声,以及林中偶尔传来的、早醒鸟雀的啁啾,证明着世界的运转。
易年屏息等待着,目光紧紧锁定着对方。
良久。
那人抬起头,再次看向易年。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易年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砸在易年的心头:
“会死人…”
谁死?
是他易年?
是这个神秘人自己?
还是其他无关的人?
亦或是…
很多人?
为什么死?
他都没有说。
只是这三个字。
说完这三个字,那神秘人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向易年。
转回头,迈出了那停留在门槛内的另一只脚。
而就在他完全走出门口,身影即将被门外茂密的灌木和雨幕所遮挡的那一瞬间——
易年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不是眼花!
就在那百分之一息都不到的刹那,那个前一瞬还清晰存在的身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到极致产生的残影,不是融入了环境进行的隐匿,也不是什么障眼法或幻术。
就是那么干脆利落,从这这处空间中不见了!
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停留过,从未说过话,从未存在过。
只有门槛内外那微微被踩踏过的湿泥,以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烟火也不属于草木的气息,证明着昨夜至今晨发生的一切并非一场荒诞的梦境。
易年独自一人,坐在已然冰冷的篝火余烬旁。
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门外依旧下个不停的雨,耳边反复回荡着那最后三个字——
会死人。
一股寒意比这清晨的雨气更加刺骨,悄然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