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冬,我第一次见到那枚玉佩。
那时我三十四岁,是市文物局最年轻的鉴定员之一。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城市,交通瘫痪,供电中断。我在单位的值班室里守夜,靠着煤油灯和一台老式收音机度过漫长的冬夜。
深夜十一点,敲门声响起。
在这种天气,这种时辰,本该不会有访客。我迟疑地打开门,风雪立刻灌了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浑身覆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
“请进。”我侧身让他进来,发现他的鞋已经湿透,在水泥地上留下水渍。
他抖落身上的雪,露出苍白而疲惫的面容。大约四十岁上下,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找林振华先生。”他说,声音沙哑。
“林老师今天不在,”我说,“我是他的助手。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男人犹豫了片刻,然后小心地将包裹放在桌上。那是一块深蓝色的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一层层打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最后,一枚玉佩出现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青白玉质,螭龙盘旋,云纹环绕。即使在这样简陋的光源下,它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自身会发光。
我屏住了呼吸。作为文物鉴定员,我见过不少古玉,但这一块不同。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仿佛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沉睡的生命。
“这是?”我问。
“需要林先生鉴定的东西。”男人说,“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决定把它交出去,就来找他。”
“我可以先看看吗?”
男人点点头。我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拿起玉佩。触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共鸣。仿佛这枚玉佩认识我,或者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在等待与我相遇。
“它从哪里来?”我问。
男人的眼神变得遥远:“从我父亲那里。再之前,从他父亲那里。我们家保管它,已经五代了。”
“保管?”
“是的,保管。”男人重复道,“我们不是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的守护者。直到真正的‘下一个’出现。”
我觉得他在说谜语,但玉佩本身的奇异让我不敢轻易下结论。我仔细检查了玉佩的每一个细节:玉质、雕工、包浆所有迹象都表明它至少有五百年的历史,而且保存得异常完好。
“我需要做一些科学检测,”我说,“但初步判断,这确实是明代的好东西。价值不菲。”
男人却摇了摇头:“它的价值不能用钱衡量。林先生明白这一点。”
就在这时,值班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林振华老师打来的。暴风雪让他在郊区的考察点困住了,他打电话来询问单位的情况。
“林老师,这里有位访客,带了一枚玉佩,指名要见您。”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描述一下玉佩。”
我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玉佩的形制、大小、纹饰,特别提到了那种奇异的“存在感”。
林振华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急促:“告诉他,我三天后回来。请他务必等我。还有小心保管玉佩,不要让它接触金属容器,不要让它离开你的视线。”
挂断电话后,我把林老师的话转告给男人。他点点头,看起来并不意外。
“我可以把玉佩留在这里吗?”他问。
我吃了一惊:“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放心交给我?”
“不是交给你,”男人纠正道,“是交给这个地方。玉佩知道它该在哪里。”
他重新用绒布包裹好玉佩,但没有带走,而是放在桌上:“三天后,我会再来。如果林先生需要更多时间,玉佩会告诉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重新投入风雪中。我想叫住他,至少留下姓名或联系方式,但门已经关上,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夜。
那三天,玉佩一直放在值班室。我按林老师的嘱咐,小心保管,不让它离开视线。奇怪的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觉得能听到某种微弱的声音,像风铃,又像遥远的钟声。而值班室的煤油灯,在玉佩附近似乎燃烧得更稳定,火焰几乎不跳动。
第三天傍晚,暴风雪停了。林振华赶回单位,满脸疲惫但眼神急切。他看到桌上的玉佩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果然”他喃喃道,双手颤抖地拿起玉佩,“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它了。”
“林老师,您认识这枚玉佩?”
“听说过传说,”林振华说,“在圈子里,它被称为‘时之玉’。据说能记录时间,连接记忆。但大多数人都认为那只是民间故事。”
“那个男人说,他家保管了五代。”
林振华点点头:“我十几年前在西南考察时,听一位老道士提过。他说有一对阴阳玉佩,分别由两个家族保管,世代相传。只有当特定的‘节点’出现时,玉佩才会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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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节点?”
林振华没有回答,而是仔细检查玉佩。突然,他轻呼一声:“看这里。”
在玉佩的侧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几乎看不见。但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
“它开始变化了,”林振华神情严肃,“老道士说过,当阴玉出现裂纹,意味着一个循环即将结束,新的循环即将开始。玉佩在寻找下一任守护者。”
“那个男人”
“不是他。”林振华肯定地说,“他是守护者,但不是玉佩选择的人。真正被选择的人,会感受到玉佩的‘呼唤’。”
那天晚上,男人如约而来。他和林振华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我送茶进去时,听到他们在讨论“时间节点”、“记忆传承”、“未了因果”这些陌生的词汇。
深夜,男人离开时,玉佩留了下来。林振华把它锁进了单位的保险柜,但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玉佩又出现在值班室的桌上,就在男人昨天放它的位置。
我们试了几次,每次把玉佩锁起来,它都会神奇地回到原处。不是被人偷走再放回,而是它自己回来了。
一周后的夜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上,手里拿着那枚玉佩。桥下流水潺潺,对岸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我。我想走过去,但桥突然变得无限长,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对岸。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是我自己,但更年轻,穿着古代的衣服。
他说:“时候未到。”
我惊醒过来,发现手里紧紧握着玉佩。它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枕头边。
从那天起,我开始经历一些奇怪的事情。偶尔会在熟悉的街道上迷路,明明走了十年的路,突然变得陌生。有时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时间感开始错乱,明明感觉只过了几分钟,实际上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最诡异的是,我开始“看见”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在单位的地下库房,我看到一个清朝打扮的老人正在整理古籍,但一眨眼就消失了。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坐在我旁边的小女孩突然变成了一位年轻女子,对我微笑,然后恢复原状。
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导致的轻度幻觉。
只有林振华理解我的状况。
“玉佩在选择你,”他说,“它在测试你的适应性。”
“适应性?适应什么?”
“适应与另一个世界共存。”林振华的眼神复杂,“传说阴玉的佩戴者能够与逝者沟通,但代价是记忆模糊、时间感知错乱。你在经历的,正是这个过程。”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林振华苦笑,“也许只有玉佩自己能回答。”
我决定佩戴玉佩,正式成为它的守护者。不是出于勇气,而是出于一种奇怪的归属感。仿佛这枚玉佩一直属于我,我只是在漫长的轮回后重新找到了它。
佩戴玉佩的第一个月,变化更加明显。我开始频繁地看到过去的片段:民国时期的学生在街头游行,五十年代的工人在建设工地,八十年代的青年在公园里跳舞这些幻象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模糊的记忆碎片。
我也开始“听见”声音。在夜深人静时,能听到低语声,讲述着各种各样的故事:一个女子等待参军的丈夫归来,一个书生寒窗苦读十年,一个工匠花费一生雕刻一块玉
这些声音和影像交织在一起,让我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我的记忆开始出现空白,有时会忘记自己的住址,有时会认不出熟悉的面孔。
林振华帮我记录这些经历,作为研究资料。他说,我是几十年来第一个愿意公开记录佩戴体验的人。
“前人大多选择沉默,”他说,“因为他们害怕被当作疯子,或者害怕玉佩的力量被滥用。”
“您不害怕吗?”我问。
“害怕,”林振华坦诚地说,“但我更害怕失去理解这个世界的机会。玉佩展现的,可能是我们平时无法触及的真实。”
一年后,我遇到了她。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我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不远处画画。她大约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神情专注。
我看着她,突然“看见”了另一幅画面: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女子,但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也在画画。两个画面重叠,让我一阵眩晕。
女子注意到我的异常,走过来询问:“先生,您不舒服吗?”
我抬起头,看到她眼睛的瞬间,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击中了我。我认识她,或者说,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我们曾经相识。
“我们见过吗?”我问。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想没有。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
但我确信不止如此。玉佩在我胸口微微发热,这是它有所反应的标志。
接下来的几周,我“偶然”地多次遇见她。她叫苏晴,是美术学院的研究生,来这座城市采风。我们渐渐熟悉,开始交谈,分享彼此的生活。
和苏晴在一起时,我的症状会减轻。那些幻象和声音会退去,时间感恢复正常。玉佩也变得安静,仿佛在休眠。
林振华说,这可能是“平衡”的表现。阴玉需要阳性能量来中和它的影响,而苏晴身上,可能有玉佩需要的某种特质。
我爱上了她。这是如此自然,仿佛我们已经相爱了很多世。她似乎也对我有同样的感觉,我们的关系迅速发展。
但快乐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秋夜,苏晴来找我,神情慌张。
“有人跟踪我,”她说,“这几天一直有个陌生男人在我住处附近转悠。今天他试图跟我搭话,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
苏晴点头:“他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佩戴古玉的男人,还问玉佩是什么样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林振华警告过,玉佩的秘密可能会引来不怀好意的人。有些组织相信,如果掌握了玉佩的力量,就能控制更多东西。
我和林振华商量后,决定暂时分开,让苏晴离开城市避一避风头。我们约定,等事情平息后再相聚。
送苏晴去火车站的那天,下着细雨。她把一幅画交给我,画的是我们在公园初遇的场景。
“我会回来的,”她承诺,“无论发生什么。”
“我会等你,”我说,“无论多久。”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一周后,我接到电话:苏晴乘坐的长途汽车在山路上发生事故,坠入山谷。全车无人幸存。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去了事故现场,看到了扭曲的残骸和烧焦的痕迹。搜救人员说,那么高的悬崖,不可能有人生还。
但玉佩告诉我不同的故事。
在事故现场,玉佩异常活跃,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度。我在废墟中寻找,找到了一块碎布——是苏晴外套的布料,上面沾着血迹。
当我触碰到那块布料时,一个清晰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中:车祸发生的瞬间,苏晴没有在车上。她被那个跟踪我们的男人带走了,车上的“苏晴”是另一个人。
我疯狂地寻找线索,但一无所获。警方认为我因悲伤过度产生了幻觉,不予立案。
林振华帮我调查,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事故前,有人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跟着长途汽车;事故后,有人在附近镇上看到一个符合苏晴描述的女子,被两个男人带上另一辆车。
但所有的线索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每一次接近真相,就会遇到阻碍:证人改口,监控录像“恰好”损坏,关键人物“突然”离开。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停止寻找,她还能活。”
随信附着一张照片:苏晴在一个房间里,坐在窗前,看起来没有受伤,但神情憔悴。照片背面有一个日期:一周后。
我按照信上的指示,独自前往指定的地点——城郊的一座废弃工厂。我带着玉佩,明知可能是陷阱,但我别无选择。
工厂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我在中央大厅等待,直到日落时分。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我认出他,就是当初带玉佩来找林振华的那个男人。
“是你?”我震惊道。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没有歉意,只有疲惫,“我需要确保玉佩的安全,而你你动了真情。”
“苏晴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男人说,“只要你配合,她会平安。”
“你们想要什么?”
“玉佩,”男人直截了当,“以及你作为佩戴者的‘记录’。我们研究了很久,发现每一任佩戴者的经历都会被玉佩记录下来。我们需要那些数据。”
“为了什么?”
男人的眼神狂热起来:“为了掌控时间本身。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提取玉佩中储存的所有记忆,所有时间节点的信息我们就能预测未来,甚至改变过去。”
我明白了。这是一群疯子,相信玉佩能给他们神一样的力量。
“苏晴和这件事无关,”我说,“放了她,玉佩我可以给你们。”
男人笑了:“太迟了。她已经‘接触’过玉佩的影响。我们检测过,她的脑波与普通人不同,对时间信号的敏感度异常高。她是完美的实验体。”
愤怒让我几乎失去理智,但胸前的玉佩传来一股清凉的气息,让我冷静下来。在那一刻,我感受到玉佩中储存的无数记忆:前人的智慧、教训、遗憾以及一种深切的警告。
“你不会成功的,”我说,“玉佩不是工具,它是见证者。它记录,但不干涉。这是它最基本的法则。”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你的信念坚定,还是我们的科技强大。”
他挥了挥手,几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包围了我。我准备反抗,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工厂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时间感彻底混乱。
在意识的边缘,我听到玉佩的声音——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信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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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战斗,可能死亡,她也会死。屈服,交出玉佩,她可能活,但力量会落入错误之手。第三种选择:信任,等待,承诺。”
我选择了信任。
当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林振华守在旁边,告诉我我在工厂昏迷,被路人发现送医。警方调查了工厂,没有发现打斗痕迹,也没有找到我说的那些男人。
苏晴依然下落不明。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身体恢复,但心已破碎。玉佩依然陪着我,但它变得沉默,很少再有幻象和声音出现。
出院那天,林振华给了我一个信封。
“这是在你病房门口发现的,”他说,“没有署名。”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另一张苏晴的照片。她在一个花园里,微笑着,看起来过得不错。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她活着,为了她,继续。”
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三十年后,带阴玉来此,交给下一个。”
那是旧货市场的位置。
“他们在利用你,”林振华说,“用苏晴作为人质,确保你履行守护者的职责,直到下一个循环开始。”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有选择。”
因为照片上的苏晴,眼睛里有一个微小的信号——我们约定的暗号,表示她还活着,还在等待。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我辞去了文物局的工作,在旧货市场摆摊,等待那个“三十年后”的到来。玉佩继续陪伴我,但它的力量逐渐减弱,就像老人说的,阴玉破碎后,会逐渐失去效力。
在等待的岁月里,我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玉佩的资料。林振华继续他的研究,我们保持联系,分享发现。他结婚生子,过着正常的生活,但从未停止对玉佩秘密的探索。
有时,我会收到关于苏晴的线索:一张照片,一封信,甚至一次远远的瞥见。她似乎一直在移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但总是被严密看管。那些控制她的人,似乎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在等待下一个时间节点,也许是在等待玉佩完成它的记录。
二十年过去,三十年过去。我从壮年步入老年,头发花白,面容布满皱纹。旧货市场的摊主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还在那里,守着那个承诺。
直到那一天,一个年轻人出现在我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块破碎的玉佩。
我知道,等待结束了。
交换玉佩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深切的解脱。三十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但同时也感到一种空虚——苏晴的命运,现在掌握在时间手中。
年轻人离开后,我收拾摊位,最后一次。木箱里的物品,大部分都是这三十年来收集的与玉佩相关的物件:古籍复印件、研究笔记、苏晴的照片、还有那些神秘的来信。
我回到租住了三十年的小屋里,将木箱放在床下。然后,我写了一封信,留给林振华的儿子——如果他能看到的话。
信上只有几句话:
“循环继续,承诺已了。她还在等待,我也该去找她了。勿念。”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胸口的阴玉碎片微微发凉,那是它最后的温度。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我仿佛看到了苏晴,年轻如初,在公园的长椅上画画。她抬起头,对我微笑。
这一次,我没有迷路,没有延迟,径直走向她。
因为这一次,时间终于站在了我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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