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云间味。
二人依约准时到达。
这里可以说是罗都目前最好的酒楼,临湖而建,雅致非常。
陆连枝包下了顶层最大的雅间,推开窗便能望见烟波浩渺的镜湖。
裴琰与曦儿到时,雅间里已坐了一人。
是个四十馀岁的中年男子,青衫磊落,只是眉眼间总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
见二人进来,他起身拱手,笑容温和。
曦儿怔了怔,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裴琰却已认出,眼底闪过讶异:“胡先生?”
胡不为是云间味分管开设分店的主理人,也可以说是皇婶的亲信。
他怎会在此?
“正是在下。”胡不为笑道,“受我这甥女之邀,来罗都送一批药材。”
陆连枝从屏风后转出,今日换了身鹅黄衣裙,发间簪了支白玉步摇,更添几分娇俏。
“舅舅与裴公子认识?”她故作惊讶看向几人。
胡不为含糊带过,转向裴琰。
“听说世子是来罗都散心,罗都此地山水甚好,确实宜人。”
“胡先生说的是。”裴琰从善如流的答道。
“罗都人杰地灵,裴某此行,确实收获颇丰。”
四人落座。
席间陆连枝谈笑风生,从诗词歌赋说到商事民生,见识之广、言辞之利,全然不似深闺女子。
胡不为偶尔接话,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眼神却不时与裴琰交汇。
酒过三巡,陆连枝忽然举杯。
“连枝敬裴公子一杯。公子风采,连枝一见倾心。”
席间霎时一静,曦儿指尖捏紧筷箸,胡不为蹙起眉头。
裴琰却面不改色,举杯浅酌,“陆小姐谬赞了。”
陆连枝放下酒杯,直视裴琰,“连枝行事向来直接,喜欢便是喜欢,不知裴公子可愿给连枝一个机会?”
曦儿几乎惊讶地站起来,被裴琰在桌下轻轻按住手。
“陆小姐说笑了。裴某此番来罗都,是为散心,不为姻缘。”
“散心久了,也可以想想姻缘。”陆连枝不依不饶地凑到裴琰的位置前,“连枝自认不差,家世、才学、容貌,配公子,应当不算辱没。”
这话已近乎无礼。
胡不为手里的杯子都快捏变形了。
他这个外甥女,自三年前性格大变之后,行为是更加的没有规矩了。
明知面前的是摄政王的嫡子,先皇亲封的安王。
还敢如此大胆。
终于忍不住开口:“连枝,你醉了,不可胡言乱语。”
“舅舅,我没醉。我只是想告诉裴公子,我看上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裴琰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裴某还有事,先行一步。”
他拉起曦儿,朝胡不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陆连枝也不拦,只坐在原位,目送二人离开,眼中兴味更浓。
出了云间味的大门,曦儿才长舒一口气。
“这个陆连枝也太放肆了!”
“她是故意的。”
裴琰神色凝重地回望了二楼一眼,“她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展示她的掌控欲。”
他回想起席间陆连枝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那不是女子对心仪男子的倾慕,而是上位者对目标的势在必得。
“哥哥,那我们还查吗?”曦儿担忧地问。
“查,不仅要查,还要更快。此女所图甚大,若不尽快摸清底细,恐生大变。”
兄妹二人正说着,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锦衣少年拥着一人走来,为首的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衣着华贵,眉眼却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
他看见裴琰与曦儿,眼睛一亮,径直拦在路前。
“哟,这不是陆三小姐的‘贵客’吗?”青年上下打量裴琰,语气讥诮。
“一个白面书生,也配得陆三小姐青睐?”
曦儿脸色一沉,什么东西也敢来挑衅她哥哥。
裴琰却不动声色地将妹妹护到身后。
“阁下是?”
“我乃是罗都四大家族之首的沉家大少爷,沉骏。”
青年昂首,一脸倨傲,“陆连枝是本少爷看上的人,识相的就离她远点,否则”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阿青的剑已出鞘,稳稳架在沉骏脖颈上。
“大胆。”
阿青声音冷冽,“站在你面前的,乃是摄政王世子裴琰,尔等若再敢放肆,休怪我手底下的剑不客气了!”
摄政王世子?
沉骏脸色瞬间惨白。
他身后的跟班们也吓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出声。
裴琰抬手,示意阿青收剑。
走到沉骏面前,不怒自威。
“沉少爷,今日之事,裴某可以不计较。但若再有下次”
说着眼神陡然转厉。
“沉家,便不必在罗都待了。”
沉骏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连连拱手:“世子恕罪!小人无知,小人该死!”
“滚。”
沉骏如蒙大赦,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
“罗都这是怎么了?先是个来了个小郡主,现在连摄政王嫡子都来了?”
“这罗都怕不是要变天咯!”
“罗都变不变天我不知道,沉家这次恐怕是要惨了!”
曦儿走到兄长身边,低声道:“哥哥,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裴琰望向沉骏逃窜的方向,眼中寒意未散,“无妨,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罗都这些世家。”
他倒要看看,陆连枝接下来会怎么应对。
当晚,庞府众人正在花厅用膳。
庞老夫人看着这两个孩子,打心眼里的喜欢。
老爷在天之灵,和小姑在天上看到想必也是欣慰的。
晚膳结束之后,刚撤下。
管家来报。
“老夫人,殿下,沉家家主亲自押着儿子上门请罪来了。”
裴霁理了理衣衫,冲舅祖母行了一礼。
“白日里起了些风波,扰了舅祖母清静,是琰儿的不是,还望舅祖母莫要怪罪!”
庞老夫人扶起裴琰。
“说什么怪罪,管家,把人请上来。”
片刻后,五十馀岁的老者拽着儿子进来。
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厅中,老泪纵横道。
“世子恕罪!是老夫教子无方,竟让这逆子冲撞了贵人!”
沉骏跪在一旁,浑身发抖,哪里还有白日里的嚣张气焰。
庞老夫人端坐主位,神色肃然。
“沉老爷,平日里令郎做的那些仗势欺压百姓的事,老身也不说了,没曾想,今日竟犯到世子殿下跟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