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卡美洛特彻底沉浸在“星辉祭”的欢庆海洋中。
街道上人潮涌动，来自不列颠各地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商旅、艺人、朝圣者挤满了大街小巷。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香气、香料的味道、麦酒的醇厚以及人们欢快的喧闹声。
阿伊莎果然尽到了“地主之谊”，虽然方式依旧别扭。
“喂，别像个木头一样站着，尝尝这个！王都最好的蜂蜜酒，别处可喝不到！”她将一杯金黄色的液体塞到白千诗手里，自己则拿着一大杯，毫不在意形象地灌了一口。
白千诗浅尝辄止，清甜中带着微辣的口感确实独特。
她看着周围洋溢着笑容的人群，听着吟游诗人弹唱关于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的英勇传奇，偶尔还能看到穿着锃亮铠甲、披着红色斗篷的王家巡逻队维持秩序，这一切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身处一个生机勃勃的传奇时代。
“看那边，”阿伊莎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指向广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面有一位身着华丽长袍、头戴桂冠的诗人正在声情并茂地朗诵，“那是宫廷诗人，正在歌颂尤瑟王的功绩和亚瑟王陛下的英明。哼，虽说有点夸大其词，不过亚瑟王陛下确实是个不错的统治者，至少比某些只知道征税和打仗的国王强。”
她的语气带着贵族特有的、对王权的某种亲近与品评。
“阿伊莎小姐！”一个热情的呼声传来，一位穿着精致、看起来像是小贵族的年轻人挤了过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真是荣幸能在祭典上遇见您！不知今晚王家举办的星辉晚宴，是否有幸能与您共舞一曲？”
阿伊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没空，没兴趣。走开，别打扰我和朋友品尝美食。”
那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悻悻地离开了。
“烦人的苍蝇真多。”阿伊莎抱怨道，又咬了一口手里刚买的、撒着糖霜和果干的烤馅饼，“还是这东西实在。”
白千诗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位星月大人，在自家的地盘上，倒是更加随性了。
她们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阿伊莎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各种新奇玩意：来自东方的丝绸、散发着魔法波动的护符、会自己唱歌的机械小鸟……白千诗甚至还看到了几个摊位在售卖据说是“贤者遗产”的残破零件，引得不少学者模样的人驻足研究。
“看，那就是卡美洛特的核心，王者之城。”阿伊莎指着远处一座建立在山丘上、被高大城墙和闪耀符文环绕的宏伟城堡群，“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们就在那里。梅林法师的魔法塔也在城堡范围内，平时可不让闲人靠近。”
白千诗望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传奇的城堡，心中若有所思。
亚瑟王、圆桌骑士、梅林……这些在传说中熠熠生辉的名字，如今对她而言，却是真实存在的、可能擦肩而过的现实。
这种感觉无比奇异。
傍晚时分，玩尽兴了的阿伊莎带着白千诗回到别馆。仆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丰盛但不算过份奢华的晚餐。
餐后，两人再次来到观景台。
夜幕完全降临，卡美洛特城灯火通明，尤其是城堡方向，似乎有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隐隐有音乐和欢笑声随风传来。夜空中星辰格外明亮，仿佛也在参与这场献给星月的庆典。
“过几天就是祭典的最高潮，夜晚的星辉巡游和祈福仪式。”阿伊莎靠在躺椅上，望着星空说道，“到时候会更热闹，也……更累人。作为塞勒涅家这一代的‘星月’，我还得去露个面，说几句废话。”
她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但眼神深处，还是能看出一丝对自身职责的认同。
白千诗安静地坐在一旁，感受着微凉的夜风。这几日的见闻让她对这个时代有了更立体的认知，不再仅仅局限于斯特拉蒂学院和沈兆玉的谜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希望与矛盾的世界。
“阿伊莎，”白千诗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她思考已久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种方法，可以不用牺牲‘星月’，也能让文明渡过危机……你会怎么想？”
阿伊莎闻言，猛地转过头，异色瞳在夜色中锐利地看向白千诗。
她沉默了几秒，随即嗤笑一声，重新躺了回去，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先贤们付出一切才换来这最后的保障。指望不付出代价就得到救赎？那是小孩子的童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星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像是在问白千诗，又像是在问自己。
白千诗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有些观念根深蒂固。
两人陷入了沉默，各自望着星空，想着心事。下方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观景台上只剩下夜风的轻吟。
过了一会儿，阿伊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呢。我可不想带着一个没精打采的跟班去参加巡游。”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观景台。
白千诗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准备返回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最后望了一眼星光璀璨的夜空和脚下不眠的城市，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兆玉，如果你在这里，会怎么做？是遵循既定的宿命，还是……像这个时代的你一样，去寻找那条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路？”
没有人回答。
只有卡美洛特的夜风，带着祭典的余温与远山的凉意，轻轻拂过。
“星辉祭”正式庆典的前一天，阿伊莎被家族事务缠身，需要为明晚的巡游和仪式做最后准备。
白千诗婉拒了仆从的陪同，决定独自在王都逛逛，也想借此机会，探查一下沈兆玉给她的那份关于“恒夜”联络点的信息。
卡美洛特的街道比前几日更加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的亢奋。
白千诗避开最喧闹的主干道，穿行在那些相对安静些、却依旧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巷中。
她按照脑海中记忆的简易地图，寻找着那些被标记为“恒夜”安全屋或联络点的地方。
有些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杂货铺，店主在柜台后打着瞌睡；有些是门面低调的书店，里面只有几个埋头阅读的学者；还有些甚至伪装成了生意清淡的小酒馆。
她从门口经过，暗中观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那些地方看起来与周围的店铺毫无二致，里面的人也完全不像属于某个神秘组织的成员。
这让她心中不禁泛起疑惑。
沈兆玉给她的信息应该不会错，但“恒夜”的隐蔽性未免太高了吧！
就在她走到地图上标记的最后一个，也是位于一个较为繁华的交叉路口的点位时，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名为“石像鬼与坩埚”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旅店兼酒馆。与之前那些冷清的联络点不同，这里人来人往，异常热闹。
穿着皮甲的佣兵、风尘仆仆的商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斯特拉蒂学院制服的低年级学生进进出出，喧闹声和麦酒的香气从敞开的门内不断涌出。
‘这里会是恒夜的联络点？’白千诗更加怀疑了。这地方看起来毫无秘密可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挤过喧闹的人群，酒馆内部光线昏暗，充满了烟草、食物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人们在高声谈笑，讨论着祭典、生意或是最近的传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白千诗找了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清水。她仔细观察着周围，试图找出任何不寻常的细节，但一无所获。
酒保是个满脸胡茬、系着脏围裙的壮汉，正忙不迭地给客人们倒酒；侍女们端着巨大的木杯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顾客们看起来也都是普通的旅人和市民。
难道信息有误？或者，这个联络点已经废弃了？
她有些不甘心，思索片刻，决定做一个大胆的试探。
她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将一直收在口袋里的那枚暗银色荼蘼胸针拿了出来，别在了自己胸前那件不起眼的旅行斗篷内侧，刚好能被领口稍微遮掩，但若仔细看，又能看到那独特的、盛放中带着颓靡的花朵轮廓。
她假装低头喝水，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起初，并没有什么变化。喧闹依旧。
但过了大约一两分钟，一个原本坐在吧台边、独自喝着闷酒、穿着普通灰色斗篷的男人，似乎不经意地转过头，目光扫过白千诗的方向。
他的视线在她胸前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喝酒。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站起身，像是要去方便，朝着酒馆后厨的方向走去。在经过白千诗桌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周遭噪音淹没的声音传入白千诗耳中：“跟我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向后厨。
白千诗心中一震，强压下激动，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忙碌且油腻的后厨，忙碌的厨师和帮工对她视若无睹，灰斗篷男人在一个堆放杂物的狭窄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看似是储藏室的小门。
门后并非储藏室，而是一条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头阶梯，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微弱白光的晶石，与外面酒馆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男人示意白千诗跟上，然后率先走下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男人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一下，一道微光扫过他的手掌，金属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白千诗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远比地上酒馆宽敞得多的大厅，灯火通明。
数十个穿着各异、但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市民的人在其中走动、交谈，或是操作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闪烁着符文和光幕的仪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效而专注的氛围。这里的人，眼神锐利，行动利落，显然都是训练有素之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最深处的一个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个由复杂金属结构和能量导管构成的、约三人高的奇异机器。
机器中央是一个不断旋转、散发出蓝色光晕的漩涡，周围连接着许多管线和控制终端，几名操作员正在终端前忙碌着。
“新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白千诗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类似学者长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白千诗胸前的荼蘼胸针上，点了点头。
“是的。”白千诗谨慎地回答。
“欢迎来到卡美洛特中转站。”女子微笑道，指了指大厅深处那台奇异的机器，“那是‘界域之门’，长距离传送阵。这里只是对外掩护，通过它，你才能抵达我们真正的基地——‘永夜号’。”
“永夜号？”
“嗯，”女子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一座位于群星之间的武装空间站，拥有目前最顶级的隐匿系统。那才是我们‘恒夜’真正的家之一。”
太空？空间站？白千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这个亚瑟王统治、骑士与魔法并存的时代，“恒夜”竟然已经将基地建立在了太空之中？这科技水平远超她的想象！
她看着那台散发着蓝光的“界域之门”，又看了看周围这些沉默而高效的成员，终于对沈兆玉所说的“在毁灭间隙保存文明火种”的组织，有了一个直观而震撼的认识。
“我想……”白千诗深吸一口气，对那名女子说道，“我能使用它吗？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