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丛火海似乎仍在舌尖灼烧,铁腥气是前日战场未曾散尽的魂魄。
战车碾过颖北焦黑的土地,辗碎萎黄倾倒的枯草,深深刻进郑国饱受蹂躏的肌肤里。沉云低垂,仿佛浸饱墨汁的沉重布帛,沉沉压在天穹尽头。秋风裹挟着残余血腥与泥土的腐朽气息,刀子般刮过甲衣浸透冰汗的脊背。这是一场沉默的溃败行军。楚庄王熊侣站在他沉重的戎车之上,身后暗沉如铁的大纛在晚风中痉挛着展开一角褪色的苍龙。他身躯绷紧如铁铸的标枪,锋芒凛冽地刺向那片昏黄萧索、暗云翻滚的天空。
甲声铿锵,兵刃的寒意在凝固的空气中碰撞散开,汇成一条冰冷沉重的铁色归途。每一记轮毂倾轧声都敲打在熊侣的心上,敲出一片焦灼不甘的回响。那是晋国上卿士会于颖水北岸结下的奇阵,前导楚军骤然间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流沙陷阱。旌旗蔽空之下,晋甲如铜墙铁壁般骤然收拢,楚军前锋猝然受困,成了暴风骤雨中被撕扯碾压的飘絮。熊侣几乎能听见兵刃斩碎骨骼的沉闷脆响,战士濒死的呜咽穿过遥远距离,针一般刺入耳中。
他的指关节无意识地收拢,握在了腰间赤色巨剑那冰冷沉重的青铜吞口上。巨剑粗粝如父祖纵横开阖、最终却付于焦土的荆楚山河。第一次,如此真切的苦涩和灼痛的羞耻像毒液,啃噬着他血脉里奔腾燃烧的野望。他鹰隼般的目光钉子般死死钉在北方沉沉欲坠的暮霭之上,燃烧的云絮如泼天烈火,映亮了他眼底深处更幽沉难言的风暴核心——那里蛰伏着晋国,那座此刻横亘于胸口的巨岳,也盘踞着他心底那匹被铁链深锁、蓄势欲搏的猛兽。
“大王……”一个沉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一片死寂。令尹孙叔敖驱车稍前,与熊侣并行。这位智虑深远的股肱之臣,鬓边被霜风拂起的白发愈显萧索。他凝望着车辙下枯草伏倒的破碎山河,眼神深处有无法卸下的千钧重负:“郑地非久安之土,今日暂且退却,待来年东风解冻、天时再启之日……”他话语微顿,带着楚地特有的苍凉歌谣般的韵味,“彼时,臣恳请大王亲握金鼓,一振三军之气,则旌旗所指,必还此血债!”他粗糙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车辕的硬木上,迸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熊侣的目光依旧死死咬住北方天际那狰狞燃烧的云霭,像是要把它灼烧的脉络刻入骨髓深处。枯黄的原野尽头,溃散的楚军零落奔逃,宛若惊散的蚁群。一支十余人的小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往大营溃退,残缺的血色旆帜拖在地面,倒像个爬不起身的伤者。为首者是个满脸血污的老卒,肩头上扛着一支从中间惨然折断的长戟,另一只手紧攥着象征小伍身份的半面残破令旗,被污血染得面目全非。
熊侣戎车旁的甲士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握住佩刀,孙叔敖却微微抬手,止住可能的警戒。那为首的老卒奔近,看到高耸的墨色王旄,浑浊的眼珠骤然闪过一丝微光。他甩开手中象征伍长的小半面令旗,费力挺直被伤痛撕扯的脊梁,带着泥泞血污的脸转向车上的王驾,嘶哑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喊声:
“负羽营……左……左翼第一伍……伍长……”
声音像钝锯拉扯朽木。他大口喘息着,努力聚集残余的气息,仿佛仅凭这口气要吹散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阴云:“禀大王!我等……三十人前夜陷阵,已……已为大王……踏穿晋贼三阵!”他眼角似乎用力压住什么滚烫的东西,猛然扭过头去,肩胛上那条深可见骨的豁口仍在无声地流淌鲜血,又近乎嘶吼地吐出一句,带着荆楚之地的悍勇与无惧:“……未……未曾全死!”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重如铁。辚辚的兵车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无数双疲惫而沉痛的眼睛,聚焦于那几个几乎被泥土与血痂塑成的身影。熊侣缓缓侧过脸,目光如同深井中投下的石子,落在老卒肩头折断的戟柄上,又移至他脚下那团沾满污泥血渍的破旧令旗。时间流逝得粘稠滞重,无数目光带着沉重的温度聚集在那个凝固的身影上。熊侣的胸腔如同有地火缓慢涌动,终于,他缓缓抬起手臂。
那动作并不快,却沉重得仿佛推开了一座巨山紧闭的门扉。掌中紧握的赤色霄练巨剑被平稳托出,宽厚的剑身流转着凝涩沉重的冷光。他的手沉稳得出奇,巨大的剑尖如神龙垂首,精准地点向沾满泥血的破旗——一挑、一扬!那团代表着忠诚与喋血的残破织物便被挑飞,于低沉呼啸的秋风中扬起一条暗红而坚硬的弧线,宛如一道凝固的血痕最终烙印在车辕前端。
熊侣的声音在风中炸开,每一个字都似沉雷滚过荒野,裹挟着凛冽寒铁的意志:
“旗在,人在!”
简短的宣告砸在寒凉的铁甲和沉闷的车辙之上。老卒脸上被刀凿斧削的沟壑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猛地单膝砸向冷硬的地面,再想挣扎站起时,伤口撕开剧痛,又无力地委顿下去。熊侣身侧一名执戟侍卫早已翻身下车,半扶半扛地将他搀起,动作干脆利落。后方的士卒见状,亦纷纷涌上扶助伤兵,迅速将他们安置于殿后运输伤员的辎重牛车之上。重新行进的大军中,那杆被挑起的、皱褶卷着血泥的破旧令旗,在辕头的寒风中倔强撕扯飘荡,成为撤退灰黯流里一道沉默无言却又炽烈灼人的血色伤口。
暮色四合如铁幕,正无声垂落。
天色渐渐转为一种粘稠深暗的酱紫色,营盘在一处背靠缓坡的谷地立下。兵士疲惫麻木地拖着双腿,像耗尽气力的兽群,扎营的号令喊出,竟有短暂的混沌与迟钝,毫无往日的高亢气魄。营寨周围,战马在围栏内沉重踱步,马蹄踩踏泥泞,发出单调粘滞的噗哧声。偶有马匹将口鼻伸入草料槽,却只是烦躁地甩动鬃毛,鼻孔喷出带着血腥铁锈的白气,不安地仰首望向北方幽暗的长空——那里飘来的,是家园的方向,也是刚被鲜血浇透的沙场方向。
中军帐幕之内,灯火如豆。
熊侣席地而坐,面前是一方粗砺的行军矮几,上面只有清水一盏。巨剑横陈膝头,宽厚的剑身被摇曳的昏黄光芒勾勒出青铜古老而沉默的轮廓。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将孙叔敖低伏于案牍之上的身影时而缩短,时而又拉长为一片苍茫巨大的、几乎要融入帐幕阴影的孤寂。那份沉重仿佛能凝固帐内有限的光线,压得灯芯发出细微欲断的呻吟。孙叔敖用木炭笔在粗糙的简牍上用力勾勒,力透其骨,字字皆是心血:“今夏粮秣,颖水南运三成沉毁……”笔尖顿了一下,炭痕更深,“秋获未半,郑邑之粟为避兵燹,恐十难存三……”他声音干涩沙哑,如同钝器磨过粗粝的石面:“大军粮秣,唯余十五日之数。”
这最后一句,沉重得压灭了帐内本就微弱的火光。熊侣覆在冰冷剑脊上的指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指腹与剑脊摩擦发出令人齿酸的细微锐响。烛光跳跃,将他如石雕般冰冷的侧脸切割得一半明如火焰,一半暗如深狱。他的指腹清晰地感受到剑身古老铭文微凸的棱角——这是当年武王牧野鸣钲、太庙受降时亲自佩持的象征,是历代楚王搏杀四方的血脉之证。此刻这冰冷的铜铁却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理智:难道霸业初显,就此要在粮秣枯竭的沟壑前沉没?父亲楚穆王那苍白的面容倏忽在眼前闪过——那位在父祖光芒下忧愤半生的君侯,临终之际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枯槁的指掌犹如鹰爪,眼中熊熊燃烧的岂是垂死之灰?那是不甘,是嘱托,更是一头囿于牢笼、未曾啸傲天下的雄狮最后绝望的挣扎!
巨剑的冰冷顺着筋脉游走,浇熄着狂野的地火,却淬炼出另一种更为酷寒、更为锐利的东西。他缓缓抬起眼,视线穿透幽暗的帐壁,仿佛直接投向中原苍茫的虚无处:“粮秣……”两个字,在齿间反复研磨、吐纳,最终化为一口灼热的浊气喷薄而出,带着钢铁的决心与狠戾,“拆!各军战车之上多设铜铎、铜环……”巨剑在膝上微微一震,发出细微而清越的低鸣,仿佛在应和它的王:“除战车兵外,凡百夫长以上军吏,所乘之车与挽马,一律归入辎重驮队!军中铜兵器物……除戈矛剑戟外,凡非战即用之青铜重器……”他喉头滚动,每一字都像从滚烫的铁砧上淬出,“尽数熔铸,换取新粮!”
孙叔敖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目光骤然抬起,迎上那两簇在昏暗中幽邃燃烧的火焰。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更深地将额头抵向粗硬的竹简——这些字,如同烙铁,将会深深印入楚国的骨髓。此刻,除了无声的臣服与更加深沉的责任,别无他途。
远处军营深处,骤然传来一阵野兽般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嚎。
“腿!我的腿没知觉了……”哀嚎在初冬的寒夜里瘆人异常,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
军帐角落深处,几名面色蜡黄的巫医围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他那条被齐根斩断的伤腿缠着层层血污浸透的麻布,新敷上的药草糊根本无法止住仍在不断渗漏的浊血。血腥混杂着草药苦味和汗渍的酸臭,构成一种令人几欲窒息的气味。
年轻的士兵突然暴烈地挣扎起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巫医们紧锁眉头的面孔:“你们……你们在骗我!”他猛地探出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蹲在前方的老巫医那件旧葛袍的前襟,枯瘦的手臂上青筋如盘错的藤蔓虬结突起,“告诉我……我的腿……还在不在?!”那绝望的嘶吼声锐利如淬毒的匕首,带着濒临崩塌的疯狂,刺破压抑的寂静,惊飞了帐外树桠上几只见惯了生死的寒鸦。
熊侣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前时,那狂暴的拉扯骤然凝固在寒冷的空气中。年轻的伤兵僵在那里,枯槁的手指仍死死攫住巫医的衣襟,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盯着掀帘而入的墨袍王者。
王袍内甲胄未解,烛火映照着肩膊甲片冷硬沉重的光。庄王面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古井深水般的沉寒,仿佛方才那一幕惊天动地的崩溃未曾动摇他的心神毫厘。他解下腰间那把曾随他饮血的锋利短匕,俯身递给为首的老巫医,声音低沉得如同在泥土深处回荡:“用药无用,以火匕烙之,可活命。”
青年士兵眼中最后的疯狂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留下近乎孩童般茫然空白的灰烬。他那条残腿上的麻布已被粗暴掀开,刺眼的创口暴露出来。炭火在铜盆里发出噼啪轻响,一柄匕首的尖端正灼烧成近乎透明的暗红。巫医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却带着古老的悲悯。就在那烙铁般的火刃刺入血肉的前一瞬,年轻人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崩溃,他死死咬住巫医塞进他口中的裹伤布,喉咙深处爆发出沉闷绝望到极致的呜咽,浑浊的眼泪和鼻涕在污浊的脸颊上划开道道沟壑。
赤红的短刃触碰皮肉,嗤啦!一股浓郁的焦糊味伴随腥臭的青烟猛地腾起,瞬间弥漫了每一个角落。青年绷紧的身体骤然松弛,像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倒在破旧的革席上,彻底昏死过去,只有口唇上深嵌的齿痕和被咬得稀烂的布团还残留着剧烈搏斗过的印记。帐内一时死寂,唯有那残余的焦糊和血腥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沉默地盘旋、纠缠不去。
熊侣立于帐幕幽影之中,从头至尾,沉默如脚下的军靴沾染的厚厚泥泞。他墨黑的王袍融进昏暗的背景,唯有肩头冰冷的护甲偶被近旁摇曳的火光映亮,反射出一抹瞬间即逝、锐利逼人的寒芒。当那灼铁熄灭了青烟,伤口在焦痕中归于沉寂,他方才转过身,步履沉缓地穿过伤兵们或麻木、或绝望、或隐含着复杂期盼的低垂视线,重新融入帐外更为广阔凄冷的冬夜。
孙叔敖无声地跟随在后,他眼角的余光掠过少年脸上无声纵横的泪水沟壑,手指在袍袖内不易察觉地缩紧。然而更多的目光,那些躺在阴影里、缠裹伤口的兵卒们无神的眼珠,却在庄王身影消失的瞬间被重新点燃了某种东西——不再是沸腾的狂热,而是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沉默的东西,如同被打磨过无数次的顽石,带着命若飘萍者的最后一丝凭依。生与死的天平在那一刻猛地倾斜,那个亲手递出火匕的决断,沉重如同刻在铜鼎上的铭文。这位年轻的国君,于楚人而言,从来不仅仅意味着旌旗与威势,他更是那个在绝壁深涧边缘始终挡在前面的身影。帐外沉沉的夜色里,有士兵不由自主地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哼唱起楚地那苍凉古老的歌谣,声调缠绕在飘散的焦臭之中,如同残雪下悄然萌动的草根: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夜色沉暗如铁,将连绵的楚军营盘压成了大地上一道墨迹浓重的伤痕。唯有中军主帐,帐幕缝隙间透出的光晕顽强地撕开一线空间,如同不屈的魂魄在挣扎喘息。
灯火下,熊侣指尖蘸了冷冽的清水,反复在粗粝的行军矮几上勾勒描画。墨痕水迹,是晋国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铁甲之阵。另一侧,孙叔敖与几位随军参赞围着一张临时铺开的、边缘磨损、绘满了复杂勾线的地形缣帛。众人面色凝重得如同霜染的山石,指尖划过缣帛上代表河流与山峦的墨线,口中激烈地争论着,词语的碎片在灯影里迸溅:“此路水势湍急,难涉!”
“迂回……东侧隘口……可行!”
争执的话语碎片在火光下跳跃,像投石惊起的点点火星,却久久落不到一处。熊侣忽然停下指端的滑动,眼神骤然凝聚在几上几近干涸的水痕上,指尖猛地沿着一道旁逸斜出的水渍急速划开——如同一把尖刀猝然捅进了晋军方阵肋侧的缝隙!
“中军如砥……两翼却如锥!”低沉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巨剑猛然击在冰冷铜砧之上。众人霍然抬头,目光齐齐聚焦过来。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壁垒,在他眼中倏然裂开一道隐秘而致命的豁口——中军如磐石,前部锐利如针,但两侧巨大的方阵因过于依赖铁甲重步的推进,其肋下与背后转折的缓坡地带,恰恰因铁戈如林而转向迟滞!那是沉重甲胄和意志碰撞的必然间隙。
他将案上的水碗猛然挪开,指节重重敲在水痕两肋那道迟滞的边角之上:“此地!车驰若电,当破其腠理!彼处,轻兵潜行,必绝其归路!”每敲击一次,帐内灯焰都似受其迫力而猛烈跃动,如同被注入新的精魂:“晋人虽雄踞河朔,然其甲厚而灵便不足,利在步步为营,死而后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投林的宿鸟,砸入每一个倾听者的内心,“吾楚轻车劲卒,利在穿行如风!其坚阵如山,我便绕山而行;其铁甲厚重,我便疾击腋肋!”
他直起身躯,巨剑无意识地带起一阵低啸般的风鸣。目光扫过众人,如同一道凌厉冰冷的月光:“车驷当轻!”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匣,“熔器所出之铜!更造轻便车毂!军中精铜,铸剑之外,尽数用于车轴转向之枢!务求轻快,如飞燕掠水!”
他踱步来到那张铺开的缣帛前,手指猛地点向舆图北方边缘一道蜿蜒南折的蓝色曲线:“彼时,”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却蕴含着更为磅礴的蓄力,“孤必于邲水之畔,教天下识我大楚!”那指尖点在象征江河的蓝色曲线上,宛如一道雷霆,骤然落下最终的印记!
营帐外,寒风卷过辕门高处那半截染血的断旗。旗旈撕裂的口子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天幕之上,一颗孤星无声地挣脱浓云的锁链,倏然刺破沉沉的铅灰色夜帷,光芒虽微,却冷锐如剑锋初淬。
天方破晓,寒风卷集着残雪细密的冰粒,敲打着郢都厚重的城墙。楚庄王熊侣登上高高的祭坛,九只巨大的青铜夔纹鼎环绕在他脚下,鼎内牺牲的燔烟袅袅升腾,散发出浓烈的神圣气息。他缓缓解下伴随他穿越颖北寒夜与中原血火的巨剑。巨大的剑身没有立刻归入华贵的剑鞘,而是被他反手托起,宽厚的剑尖朝下,带着千钧之力——铮!剑尖深深没入祭坛巨大青石的缝隙!剑身剧烈震颤,长久地嗡鸣不息,仿佛一头巨龙的魂魄在其中躁动、咆哮,发出不甘蛰伏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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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悠长的龙吟撕裂了冬晨凛冽的空气,席卷过郢都鳞次栉比的街巷屋舍,惊飞起无数栖息在檐角的寒鸦。万千楚人仰望祭坛,他们的目光循着那声音的源头,灼灼地汇聚在祭坛中心那柄伫立于天地之间的沉雄巨剑,以及巨剑旁那个墨色袍服猎猎鼓动的高大身影之上。王者的声音低沉雄浑,在鼎鸣未歇的余韵里隆隆滚过:
“秣马——!”
城西宽阔的演武场上,数以万计的楚国士卒轰然应诺:“诺——!”吼声汇聚成海啸。无数双强健的手臂绷直弓弦,弓身呻吟着弯曲,蓄满了沛然巨力的箭簇遥指苍天。赤色旌旗翻涌如滚烫血海,金属的寒芒在初破云层的晨光下泼溅开无数冰冷的星点,映照着那一张张肃穆专注、燃烧着沉静烈焰的年轻脸庞。
“厉兵——!”
一声更沉重的低吼自庄王胸腔迸发,裹挟着风雷般的威势,砸在郢都城外的原野之上。楚国莽莽的群山下,庞大的匠作营炉火昼夜不息地映红了半边天际。冶铸炉的兽口喷吐着灼热的蓝色焰舌,沉重的铜兵粗胚在巨大的铁砧上被反复砸击,每一次锻打的巨响都伴随火星如熔岩般猛烈飞溅。赤膊的工匠们肌肉虬结,汗流如雨,眼中唯有兵刃淬火瞬间那一道转瞬即逝却直指杀伐的凛冽青芒——那青芒凝结着血性,也凝结着前方道路的所有荣辱与生死。铸剑池中滚沸的金汁,映照着远方那柄伫立于祭坛之上、嗡鸣不止的巨剑的倒影,仿佛无数把隐忍待发的剑之魂魄,正在金液深处无声地熔铸成型。
牺牲燔烟如盘旋升腾的青色蛟龙。庄王熊侣转过身,不再看那柄伫立于青石之上、依旧震颤低鸣的巨剑。他墨色的王袍如夜幕卷动,坚毅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气,投向更遥远的北方,仿佛已穿透山河的阻隔,落在那水波浩淼的、名为“邲水”的预言之地上。寒风骤然拔地而起,撼动祭坛之周的旗幡如惊涛。那柄倒插祭坛的巨剑却稳如山岳,在激荡的风中愈发清越绵长地嗡鸣震荡,恰似大地深处传来的低沉战吼,永无止息地呼唤着即将到来的铁血洪流。
……
第二年的秋气,悄然漫过淮水,漫过蜿蜒的楚道,带着一种凛冽的预兆,染黄了陈国都城外无边无际的梧桐林。陈国的都城——宛丘,这座历经风霜的古城,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迟暮的金黄。这金黄并非丰饶,而是凋零的先声。秋风卷过宫阙的飞檐,吹动檐下锈蚀的铜铃,发出清冷寂寞的脆响,如同亡魂将散的呜咽。
就在这萧瑟的底色上,天际线骤然被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撕裂。庄王熊旅亲率的大楚雄师,踏着整齐划一的雷霆步伐,如同九天倾泻的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席卷而来。戈矛如林,甲胄映着秋日冷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荆棘林,瞬间淹没了陈国苦心经营多年的外围防线。战鼓擂动,其声如闷雷滚地,震得梧桐的枯叶如雨点般簌簌落下,覆盖了仓促构筑却不堪一击的工事。
陈国的抵抗,与其说是顽抗,不如说是绝望之下最后的悲鸣。曾几何时,这个夹在晋楚两大强国之间的诸侯,尚能以诗书礼乐周旋求存。然而国君陈灵公的昏聩荒淫,早已蛀空了这座大厦的根基。灵公与大臣孔宁、仪行父的淫乱宫闱,更因公然侮辱忠臣夏御叔之妻夏姬,激起了其子夏徵舒滔天怒火。在一个充斥酒气的午后,失控的年轻大夫在宫中的马厩内以弓箭弑杀了荒唐的陈灵公,孔、仪二人侥幸逃亡。陈国朝野震动,君位虚悬,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夏徵舒被推上君位,仓促之间,他试图整饬朝纲,收拢人心,然而根基早已被其父辈蛀空,威信更是荡然无存。
“讨贼臣夏徵舒!”
这六字成了楚军席卷一切的通行证,亦是楚王问鼎中原霸业最新踏出的、染血的脚印。庄王的意志,便是楚师的意志。钢铁洪流碾过田野,踏碎村落,冲破城门,宛丘城这座几无战心的城池,在楚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脆弱如纸糊的灯笼。楚师所到之处,陈国的旗帜被粗暴地扯下,丢入泥泞;象征王权的宫门被巨木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呻吟。
矛戈所指,巍峨的宫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精美的梁柱在火焰中扭曲变形,雕花的窗棂连同里面深藏的惶恐眼神一同碎裂。抵抗的零星甲士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如同螳臂当车,顷刻间被淹没在钢铁洪流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白玉宫阶上,旋即被更多涌上的军靴踩踏、摩擦,迅速凝结成一片片紫黑色、滑腻可怖的苔痕,无声地诉说着权力的倾覆与生命的消亡。
征伐的理由是如此“冠冕堂皇”——“代天子讨逆,诛弑君之贼夏徵舒!”这声音在战鼓的伴奏下,响彻云霄,似乎要将陈国最后一丝辩解的权利也彻底剥夺。陈国,这个存续数百年的古老封国,在史书与舆图上,正被一支强大的笔锋,悍然而冷酷地抹去。
城中央那座庄严肃穆、承载着陈国列祖列宗荣光的宗庙,最终未能幸免。象征着祖先庇佑的神主牌位在烈火中崩裂、碳化,化作一缕浓重而诡异的青烟,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这最后的青烟,是亡国之音,是祭祀断绝的信号,宣告着这片土地上延续千年的血脉香火彻底熄灭。
楚庄王——熊旅,伫立在这片燃烧的废墟边缘。熊熊火光舔舐着他玄色的丝质王袍,金线刺绣的蟠龙在烈焰映照下忽明忽暗,仿佛要脱离布料腾空而去。袍袖宽大,在灼热气流中缓缓浮动,像一片凝固的、吞噬光线的暗夜,包裹着他如山岳般伟岸的身躯。他面沉如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瞳孔中倒映着宗庙倾塌、祖先基业化为灰烬的景象。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如同深海下涌动的暗流,无人能窥见其真实心意。
喧嚣如同潮水般将他包围。四周是得胜楚军粗犷的、充满血腥气的欢呼,他们将缴获的旗帜撕扯,将陈国的珍宝随意践踏。随军的将领们,如令尹孙叔敖、司马子重、公子婴齐等,簇拥在庄王身后,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克敌制胜的骄傲与开疆拓土的热切,震耳欲聋的颂贺之声如同实质的浪潮,不断拍击着王的华盖,试图将王彻底裹挟进胜利的狂喜之中。
“大王神武!一举荡平逆陈!”
“陈地膏腴,归我大楚,霸业之基!”
“天佑大楚!庄王万岁!”
每一句颂词都在欢呼着一个新的地理单元的诞生——楚之陈县。一个强大的地方政权被彻底抹去,成为楚国庞大版图上冰冷的一个行政区划。喧嚣声浪搅动着充斥着血腥、焦糊与烟尘的空气,灼热而浑浊。这一切都在宣告:新的秩序诞生于旧秩序的毁灭之上。
就在这片几乎沸腾的欢庆漩涡里,王宫残破的广场入口处,骤然响起一阵突兀、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匹浑身浴血、口鼻喷吐着白沫的健硕黑马,如一道撕裂欢愉的黑色闪电,硬生生撞入这鼎沸的人潮。楚军士兵试图拦截,却被那马背上骑士凌厉的眼神和手中高举的金牌逼得纷纷退让。
信使以一个无比惊险的角度猛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落下时重重踏在碎裂的玉阶上。信使几乎是从马鞍上翻滚而下,甚至顾不得稳住身形,一路踉跄奔至王座之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倒,溅起一片尘灰,嗓音因极度的疲惫和急切而沙哑干裂,却奇迹般地压过了鼎沸人声:
“大王!急报!申叔时大夫自齐境星夜兼程,已然返抵!”
“申叔时”三字如同一滴冰水落入滚油,让庄王身边几位最核心谋臣的脸色瞬间微妙起来。方才还在纵声大笑的公子婴齐,笑容僵在脸上;沉着如孙叔敖,眼神中也掠过一丝凝重。这个名字,在此时此地出现,本身就带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庄王浓密如剑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他并未言语,只是目光从跳跃的火堆上缓缓移开,投向通往宫门的焦黑回廊。
仅仅须臾,一个身影便出现在廊下阴影与广场光明的交界处。他身材清瘦挺拔,穿着象征大夫身份的精致皮甲,但此刻甲胄上布满远行的仆仆风尘,泥点、汗渍清晰可见,甚至有细小的枝叶刮痕,与他平时一丝不苟的仪容大相径庭。正是奉王命出使齐国、与齐桓公后世诸雄角力、缔结某种微妙平衡的申叔时。
申叔时步履平稳却迅疾,径直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疑惑、好奇甚至不满——在这举国欢庆、加官进爵分润战利品的时刻,他的归来未免太不合时宜。他一步步走向王前,广场上的喧嚣因他的出现而逐渐变得滞涩,如同被无形的棉花所堵塞。
终于,他在庄王五步之遥处站定,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随后深深一揖到底,行了个标准的臣子拜见大礼。礼毕,他起身站直。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如同一尊石像,对周围如潮水般涌来的祝贺之声置若罔闻,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视那些试图与他分享喜悦的同僚。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庄王脚下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焦土上。这份沉默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坚硬,如同一枚无形却无比锋利的金针,瞬间刺穿了狂欢的浮华帷幕,将隐藏在下面的某些东西暴露在森冷的空气里。
空气骤然从灼热变得粘稠、冷凝。无形的压力从那个沉默的身影蔓延开来,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所有投向庄王的目光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连火光跳跃的声音都变得刺耳起来。
庄王缓缓转过身,动作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他的目光越过短暂的距离,如两道无形的探灯,锐利、冰冷、饱含审视地锁定在申叔时清瘦而风尘仆仆的脸上。那目光是王的威严,是征服者的冷酷,足以令最勇猛的武士膝盖发软。
低沉浑厚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它刻意放缓了节奏,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上碾过,清晰得令人心悸,其中蕴含的探究和质问如尖锥般刺人:“申叔……卿不远千里,自齐而归。得见寡人破陈诛逆,廓清寰宇……不贺寡人乎?”
这低沉缓问,在死寂的广场上激起了回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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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叔时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异常清澈,如同未被战争烟火沾染的深山寒潭,没有丝毫的谄媚,也无半分畏惧。他坦然迎向君王威严如天威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大王明鉴。”申叔时的声音清越、稳定,如同冰棱碎裂、珠玉坠地,在这肃杀之地竟有着奇异的穿透力,“臣斗胆,敢问大王此番出师之名,为何?”
问题掷出,如石投深潭,激起无形涟漪。群臣脸色各异,有的愕然,有的不满,有的则浮现出一丝忧虑。庄王身侧的令尹孙叔敖,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庄王的下颌线条绷紧,他未曾预料如此直面质问,尤其是此刻。但他依然斩钉截铁,声如金石撞击,不容置疑:“夏徵舒悖逆人伦,弑君篡位,大逆不道!寡人代天行罚,吊民伐罪,诛此无父无君之贼!此乃替天行道,彰示大义!”
“正其名而讨其罪,”申叔时一字一顿,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仿佛要将这几个字镌刻在在场的每个人脑海里,“此诚然为大义之举!堂堂正正,四海皆服!”
他微微一顿,广场上的风声仿佛也被凝滞,只余下远处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他的话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锐气,直指核心:“然!今大王诛杀逆贼夏徵舒,已伸张天理人伦,陈国罪魁伏诛,天命已明!缘何不即刻撒手,反而挥师占据其都城,焚其宗庙,夺其社稷,即刻废国置县?”
他向前微踏一步,这一步仿佛踩碎了无数人的幻梦,清晰无比地质问道:“大王!此等作为,岂非利其沃土乎?岂非贪其仓廪之富乎?”
他目光灼灼,扫过那些被巨大的战利品冲昏头脑的同僚,最后逼视着庄王深邃的眼眸,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更强的冲击力,字字如重锤砸落:
“若如此行事,四方诸侯闻之,言必称‘楚王非为吊民伐罪、申张大义,实乃借此良机,行夺地贪利之举耳!’大王!以此等失信失义之行,欲令天下英才俊杰皆裹足于楚廷之外,畏大王之名而不愿亲附乎?四方诸侯皆疑惧楚之野心,合纵以抗之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然清晰如剑锋:
“如此——大王!以贪婪失信立于天下,何以服诸侯?何以号令群伦?更遑论……何以霸天下?!”
“大胆狂徒!!!”
话音未落,庄王身侧护卫首领,一位面如黑铁的魁梧武士,早已按捺不住,猛然按剑向前一步,怒发冲冠,暴喝之声如雷破空!他的吼声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与急于扞卫王权的冲动,手指几乎要扣上剑柄。同时,数名虎贲卫士亦手按佩剑,身体绷紧如弓弦,目光如电,锁定申叔时,只待庄王一个眼神,便要拔剑相向!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杀意如潮水弥漫。一些文官吓得脸色煞白,噤若寒蝉。陈国的未来仿佛系于一线之上,这残破的广场成为了决定历史走向的瞬间。
“退下!”
一声低沉却蕴含无上威仪的命令从庄王齿间迸出,仿佛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硬生生将那护卫首领的斥责撞得粉碎、瞬间熄火!那武士如同被无形的铁锤击中,身形猛地一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按在剑柄上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收回,连同其他卫士一起,垂首屏息,急速后退一步,大气不敢再出一口。
庄王的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在申叔时脸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玄色的王袍之下似乎有惊涛骇浪在奔涌冲撞。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触及灵魂深处要害的震荡。申叔时的话语,像一把极其精确的手术刀,瞬间剥离了他征伐之路上披着的“大义”华服,直接刺中了他潜意识中那名为“霸业”的心脏!
时间,在这一刻粘稠如血浆。偌大、残破不堪的广场上空,唯有呼啸的秋风席卷着灰烬和血腥味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像是无数亡魂的低泣。无人敢呼吸,连近侍宫女的裙摆都停止了颤动。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沉重得几乎要从胸腔跳出。陈国残存的宗庙废墟依旧散发着余烬的灼热与焦糊,映照着在场每一张或紧张、或惶恐、或惊疑的面孔。
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似乎要将时空都凝固。
倏然!
庄王猛地仰天,爆发出一声短促、激越、却又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的大笑:“哈——!!”
笑声并不洪亮,却无比清晰,如同实质的音波,狠狠撕碎了广场上几乎凝固的沉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笑声中充满了自嘲、惊醒、以及一种决断后的激昂!
笑声未歇,庄王已猛地转过身,宽大的玄色袍袖带起一股凛冽的劲风,吹散了他脚边的灰烬。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惊愕万分的脸,每一个字都像金铁交击,在寂静的广场上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
“传寡人之命——!”
声音洪亮,盖过一切!
“即刻起——封存宛丘府库!收敛宗庙灰烬与灵位残骸!寻访陈国公室嫡脉子孙!”
“陈国社稷命脉尚存,岂可就此断绝?!立陈国贤公子妫午为新君,重铸其鼎彝!”
“复其宗庙祀典!返其所有疆土城邑!一草一木,寡人分毫不取!!”
“寡人此番挥师东进,志在彰明大义,诛杀无道!是讨逆,非灭国!是伐罪,非夺地!大义已彰,逆首已诛,何惜、何需、何忍贪图陈国区区寸土?!”
他最后一句反问,如同千斤巨锤砸下:
“寡人代天伐罪,志在彰义!何惜寸土?!”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滚过全场!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耳畔似乎仍在嗡嗡回响。群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碎裂、再重组,变幻出难以置信、惊骇、恍然、乃至于一丝恐慌和后怕的复杂神色。有人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有人眼中掠过狂喜,但更多的楚臣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和难以言喻的震动——煮熟的鸭子,飞了?!唾手可得的疆土、堆积如山的财富、唾手可得的治下之民……就因为一个大夫的直言诘问,统统不要了?
那瞬间改变主意的君王,不再看任何人,已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残阳如血,为他玄色王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炽热而悲壮的金边,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不断延伸的孤影,如同一条从毁灭中探出头角的巨龙。
在所有人尚未从这石破天惊的命令中回过神时,依旧矗立在原地的申叔时,面对着庄王远去的背影,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眼中涌动的情绪是释然、是欣慰、还是对楚王此刻悬崖勒马后所蕴含巨大勇气的震撼。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平静如水。他整理了一下风尘仆仆的衣甲,然后对着那个在血色残阳中逐渐远去的王者身影,庄重无比地、缓慢地、双手交叠高举至额,深深揖下,直至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这一揖,不是谄媚,不是畏惧,而是发自内心对一个真正明白何为王者之道的雄主的由衷敬意。脊梁挺直,却姿态极低,如同山岳俯首于大地。
当申叔时直起身时,庄王的身影已消失在宫门的断壁之后。唯余一阵更加猛烈的秋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黑色的余烬盘旋着冲向铅灰色的天空。陈国覆灭的烟尘尚未散尽,那灰烬中,却似乎悄然卷过了一丝迥然不同的风息——一种无形、无色、却重若千斤的力量开始无声地发酵、弥漫。它不再仅仅是血腥、贪婪与毁灭的味道,而更多了一丝灼热的、足以穿透人心的信义。
这股力量,比十万雄师的铁蹄更令人敬畏。它将化作无形的翅膀,穿透这片焦土,迅速蔓延向四面八方,抵达黄河之滨,传到齐鲁之野,甚至可能跨越关山抵达晋国绛都的深宫之中。它将向整个纷乱喧嚣的春秋列国宣告:南方,那位立于铜鼎之上的楚王熊旅,并非贪婪的屠夫,他真正理解并且践行着“义”与“信”。他是“讨逆之师”,而非“灭国虎狼”。他之兵戈,非为无厌之贪。
这惊涛骇浪后的骤然而止,这烈火焚城后的冷静自持,这份超越于眼前利益之上的宏大格局,正是争霸天下最不可或缺、也最难练就的王者心术。这片废墟上升起的信义之风,必将为楚国的霸业,赢得远胜于夺取陈国本身千倍万倍的无形根基——人心所向,天下敬服。
远处,隐约传来了陈国遗民得知复国消息后,那既悲且喜、充满不敢置信的哭泣声与欢呼声的混合。这声音微弱,却充满了顽强的生机。新的、微弱的风在废墟角落打着旋儿,似乎预示着一段被强行中断的命运,又被一只有力的巨手拉了回来。
一场更酷烈、席卷整个中原的霸业风暴,正伴随着这复国的烟尘与复苏的信义,在历史的地平线上悄然形成积雨之云。陈国的黄昏,竟成了楚王朝向真正霸主之巅迈出的最关键一步的起点。
……
公元前597年冬末的郢都,寒意仿佛来自幽冥,直透骨髓。楚宫深殿,数只巨大的铜盆中兽炭烧得正旺,跳跃着噼啪作响的红色火焰。光影如活物般游走在墙壁之上,跳跃摇曳,也映照出殿中央悬挂的巨幅羊皮舆图——那便是楚人心系神往的山河,粗粝墨线如血脉蜿蜒盘曲中原腹地,其间浓墨重点之处,皆为一城一池,一个沉甸甸的、凝聚血火的名字。
羊皮之图中心,郑国的标记此刻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楚王熊侣——时人皆称庄王,正肃立于舆图前。他指尖如铁铸,深深按在代表郑国的墨点之上,筋骨凸起,仿佛倾尽了整个生命的力量要将它彻底碾碎、揉进血脉掌纹里,直至化为虚无。“两年来……”他胸膛深处压着这句无声的低吼,两年前邲之战后郑国再次背楚盟晋,像冰冷的毒刺日夜扎刺着他的尊严。当年败退郢都,城门外百姓的沉默与躲闪的眼神,大臣们奏事时那份谨小慎微的回避,于他,何尝不是一次次无声的鞭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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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大王!”
骤然响起的声音沉稳厚重,恰如嶙峋山岳,打破殿内的死寂凝滞。令尹孙叔敖垂手立于下方。他须发染霜,眼底沉淀着阅历熔炼出的铁石光华。“新革甲胄五千副已验收入库,无一纰漏。长矛锋刃精炼纯青,淬火冷冽,其芒可照夜。陈仓粟米、宛丘稻谷,尽皆堆叠如山,充盈仓廪!将士……”他略作停顿,气息绵长,“将士枕戈秣马,形如引弦之箭,唯待大王金口一诺!其政必霸,其君必功。”
话音落地,那字字句句便在这燃着兽炭的高阔殿宇间铿然撞响,带着刀锋离鞘般清冷的质感。空气仿佛骤然绷紧了几分。
庄王缓缓抽回压着舆图的手指,指尖离开那抹代表郑国的墨点时竟发出轻微的“刺啦”一声,如同粘皮连肉。他的目光从郑国挪开,似裹挟千斤,缓慢而沉重地扫过殿前三位重臣。中军主帅、令尹孙叔敖,身形略显清瘦,却如老树之根深扎大地,稳重如山岳,岿然不动;左军将军子重,年轻气盛,眸色亮如寒星,毫不掩饰其中如猎豹扑食般的剽悍与渴望,灼灼逼人;右军将军子反,面容冷峻如石刻,嘴唇紧抿成一道锐利如刀的直线,眉宇间凝着磐石般的刚毅。
庄王注视着眼前三股截然不同却各自强大的气势,无声融汇于他的身影之下,顷刻幻化成一股足以摧枯拉朽、颠覆天地的杀气,正蓄势奔涌,等待爆发。他深深吸入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烈焰灼过,化为一股灼烈的洪流在胸腔激荡翻涌。
“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携着万钧之力,字字如同沉雷滚过旷野,碾压心神,“统三军!孤之楚国子弟,皆为孤之利矛锋刃!”他目光重又投向舆图上的郑国,眼神利如鹰隼锁死猎物,那墨点几乎要在视线焦点燃烧起来,“今岁,这郑土之上……必刻我楚铭!”
“伐!” 这最后的一个字,如同山岳轰塌、大地震裂,裹挟着压抑两载的屈辱、复仇的烈焰,以及更其深远的、熔铸着整个楚国野心的熊熊烈火,悍然决绝地,在这楚宫深处,点燃了南征的战火。
残冬的尾巴依旧不肯轻易褪去,风中锐利的寒意足以割裂皮肤。郢都城外,广袤的原野褪尽了枯草的灰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涌动蔓延、沉默而骇人的黑潮。整整两千乘战车、五万甲士!巨幅的“楚”字玄旗在料峭寒风中撕裂长空,猎猎作响,狂舞不止;戈矛的阵列密集如同起伏的铁色丛林,在朦胧薄雾中反射出一片片刺目寒光,冰冷无情。沉重的战车滚动,巨大的包铁木轮陷入初春新翻的湿软泥土,留下深如沟壑的车辙。士兵踩踏其上,烂泥裹着沉重的步伐,脚步声汇聚成一种压抑的、无休无止的闷雷,滚动在大地之上。
庄王乘坐的玄色五乘王车,由六匹乌骓神骏牵引,森然地立于中军最核心。车身如墨色山岩,装饰的金玉在阴沉天色下幽光微闪。车轼前,庄王一身暗金甲胄,系着墨色大氅,身形笔直如戈矛。他目光沉沉地越过万马千军,穿透层层叠叠的金属甲片、冷硬兵戈,坚定如磐石般投向北方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那里,郑国新郑城的轮廓,如同盘踞在薄霭中巨大待戮的猎物,若隐若现。
“斥候急报!”马蹄踏碎泥泞,急促而来,马背上的骑士风尘仆仆,声音沙哑撕裂,“禀大王!晋之精锐已渡河!”
“渡过哪条河?”右军将子反猛地喝问,声如金石相击,周围的空气为之一凝。
“黄……黄河水!”斥候艰难喘息。
殿中顷刻阒然,只剩下炭火哔剥声。黄河!那便是晋军奔袭南下的最强信号。
子重霍然踏前一步,年轻的面庞因急切而泛红,犹如一团燎原野火:“大王!兵贵神速!迟则生变!应令三军昼夜急行,甩掉一切辎重!务必抢在晋军前头,攻陷新郑!陷其城,屠其民!教郑君头颅悬于辕门!看天下还有谁,敢再负我强楚!”他腰间佩剑随之嗡鸣,仿佛感受到主人狂暴的决心。
“不可!”这沉稳厚重、足以镇住子重锋芒之声正是令尹孙叔敖。霜染的须发下,他眼神如古井深水:“大王三思!晋军既已渡河,其疾如风势难估量。郑城坚若磐石,非一日一夕可下!若强攻不下,我军滞留坚城之下,腹背受敌于晋师!粮道若再被劫……”
“断粮?”子重粗暴打断,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令尹年迈,难道血也冷了不成?只要踏破郑都,何愁无粮?妇孺口中余粟,尽可啖之!城中血肉,亦可饱腹!”那眼神中的嗜血已不加任何掩饰。
“荒诞!兽行!”孙叔敖须眉微张,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带着凛冽寒气,“我楚国争霸中原,为的是服诸侯,立王道!若行此禽兽之事,滥戮城池,与蚩尤何异?天下必怒!霸业根基,毁于一旦!”
令尹的目光锐如锥刺,直抵庄王眼底:“臣请三军缓行,步步为营!屯粮于险要之地,确保粮道不绝!即便新郑攻陷,亦需速解兵戈,宽恕其君民!而后……而后厉兵秣甲,整军向西,迎击那最险恶之强敌——晋军!”他指向舆图西侧大河蜿蜒处:“此役之胜败,根本在于制晋!而非屠弱郑!望大王深察!”
庄王深凝着舆图之上黄河汹涌奔腾的巨形标记,沉默如座雕像。子重的急切杀戮如同一把熊熊火焰灼烧着内心征服欲,而孙叔敖描绘的惨烈前景又如冰水当头倾注——腹背受敌,粮道断绝,数十万大军化为泥淖中的枯骨。他微微阖目,那三年不鸣之时沉心砥砺的忍耐与远见,此刻再次压过狂暴火焰:“传令!”声音打破死寂,似最终裁决,“依令尹之策!留右军子反领一万车卒,督押粮草!孙叔敖——”他转向令尹,目光深邃如无底寒潭,“全权调度辎重粮道,不容有失!”
王车缓缓驱动,再次碾过泥泞。大军依旧保持着缓慢节奏前行。子重猛地攥拳,骨节格格作响,狠狠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凝结成一团短暂的白雾,倏忽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初春的寒气如同附骨之蛆般粘稠不散。郑国都城新郑,高耸的城墙已被一片巨大的、移动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黑影所包围、吞没。楚军大营如钢铁怪兽连绵起伏,壕沟深堑纵横交错,将这座孤城死死封绝在死神的掌心。
攻城器械的撞木声是噩梦的序曲,日夜不休地撼动城墙根基。密集的箭雨如同骤然泻落的黑色铁雨,带着刺耳的死亡呼啸遮天蔽日,疯狂倾泻在城头和城内。城头守军盾牌组成的微弱防线在持续的暴力冲击下支离破碎,那些用生命构成屏障的士兵不断被贯穿、倒下。城楼悬挂的郑字旗帜早已被点燃,仅剩下焦黑的木杆在风中孤零零摇曳,仿佛象征城内人早已枯竭殆尽却仍在苦苦支撑的微弱呼吸。
庄王立于高高搭起的巢车望楼之上,甲胄幽暗反光,墨色大氅被风卷动如展开的魔翼。他手中那只沉重的犀角杯被握得死紧,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冰冷锐利,洞穿战火弥漫的虚空,死死钉在城头那一点——郑伯兰瘦削的身影正亲临一线。他正指挥着最后一支守军浴血抵挡楚兵源源不断攀上城头的云梯。他那身精美的袍服染满尘土、污血甚至烧灼的灰痕,象征郑国的冠冕也已歪斜不堪。
子重策马疾驰,直抵望楼之下。他脸颊染血,声音因激动高亢而尖利嘶哑:“大王!时机已至!郑伯疲敝不堪!再催一万锐卒猛攻!必可踏破此城!城破之时,誓要那郑伯兰跪献降表于大王座前!大王英明!”他眼中喷射着杀戮的快感光芒。
孙叔敖踏前半步,挡在望楼入口。“大王!”他的声音苍劲依旧,压住下方鼎沸的人声与兵戈喧噪,“降服其国,远胜于血洗其城!若屠戮过甚,激起举国死斗,伤亡必巨!待到晋军铁蹄自西逼来,我军将如困兽!臣冒死再谏,示之以缓攻,示之以生路!降心萌动,城自可破!”他眼神恳切地望着王座的方向,那是数十年君臣、无数血火生死中淬炼出的执着与悲悯。
庄王沉默地注视下方混战焦灼的城池,良久,犀角杯终于缓缓递至唇边。烈酒入喉的滋味灼辣如刀割,烧灼着肺腑,也仿佛为那份犹豫做了最暴戾的注释。“郑伯……还不跪于孤前?子重!”他声音沉下去,“再予孤……三日!”
三日!最后的期限!三日之后,要么新郑倾塌,化为血海焦土;要么……他脑海中尚未成型那个模糊的“或者”,被更为汹涌的征服欲死死压住。他抬头,目光越过燃烧的城池望向西南方——那是令尹孙叔敖确保粮道的方向,也是晋军铁蹄随时可能踏来的险恶道路。那场最终的决战,才是真正决定天命的棋局!
然而,第三日破晓之前,暴雨自天际狂泻,如天怒般的洪水!一连数日,天空撕裂倒倾天河,大地迅速化为一片无垠的泥潭沼泽!楚军的壕沟坍塌、营帐被淹、运粮的道路彻底中断!
子反焦躁万分地派人冲入中军大帐,急报如雪片纷飞:“粮道已断!”“粮草遭雨!”“河水暴涨,桥梁崩塌!”“数队斥候被暴涨的颖水冲走!”
“大王!”孙叔敖不顾年迈,连夜冒雨踏过齐膝的泥水闯入,泥浆包裹着他的双腿,须发尽湿紧贴面颊,声音因严寒和疲惫嘶哑不堪,却仍字字清晰敲打在庄王耳畔,“粮道断绝……箭矢损耗殆尽!天时于我极为不利!此时若再强行攻城……非但无果,更危矣!请……再宽郑三日!”
宽限!又是宽限!庄王猛地握紧案角,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颜色。粮道断绝如钢钳夹住了楚军的咽喉!外面暴雨如注,冲刷着他心底那最后一点因征服而燃起的火光。他仿佛看见城内的郑伯兰因这绝境而露出一丝绝望却也是歇息般的冷笑,看见晋军铁骑在骤雨掩护下正悄然疾驰逼近,踩踏泥泞而来!
“五日!”庄王终于开口,那声音经过雨水浸泡,沙哑沉重如同磨过粗砺砂石,每一个字都饱含屈辱。“五日之内!”他血色的目光透过帐篷门帘缝隙,看向那似乎无休止的雨瀑,狠狠钉在雨幕深处那座依旧沉默不屈的城池轮廓上:“郑伯……必须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