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静默。
那根被陈默插进泥土的扁担,在第七日的清晨,终于迎来了第一缕微光。
陈默推门而出,习惯性地内视丹田,却只感到一片空寂。
往日辰时准点亮起的签到光幕,毫无动静。
盘踞气海深处、时而发出低沉龙吟的“武圣战魂”,也彻底敛去了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没有丝毫意外,神色平静得如同门外那口古井。
力量的潮水退去,露出的,才是真实的河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练功,而是拎起墙角的工具箱,开始在村里转悠。
东家的篱笆破了个洞,他用新砍的竹条细细编补;西家的磨盘有些松动,他寻来楔子敲紧。
他走到村口王寡妇家,看到她正对着一只裂成几瓣的陶瓮发愁。
这是她家唯一的储水大瓮。
“我试试。”陈默放下工具,接过碎片。
他蹲在地上,将碎片一一拼接,动作不急不缓。
指尖在触碰到陶土的粗糙边缘时,一丝微不可察的、残存于经脉最深处的真气,如游丝般悄然渗入裂纹。
那并非内力催动,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般的本能。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需要胶泥黏合的缝隙,竟在他手指的抚摸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弥合。
那裂口仿佛有了生命,主动地、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
片刻之后,一只完好如初的陶瓮出现在眼前,甚至比从前更加坚固。
陈默瞳孔微缩,随即立刻收敛了所有心神,那丝自发的真气也瞬间隐匿无踪。
他站起身,将陶瓮递还给目瞪口呆的王寡妇,只用那万年不变的木然语气说道:“胶泥熬得久些,也能粘牢。”
自此,村里人都知道,宰相府来的那个赘婿,不光力气大,还是个顶好的修补匠。
凡经他手的破损之物,无不焕然一新,耐用无比。
没人知道,每一件器物,都在无声中被他那已化为本能的武道真意,悄然温养了一遍。
夏粮入库,丰收的喜悦很快被另一件事冲淡——鼠患。
新修的粮仓坚固干燥,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硕鼠。
仓吏试了熏烟,用了捕鼠夹,皆收效甚微,急得抓耳挠腮。
苏清漪闻讯而来,却既不主张熏杀,也不赞成诱捕。
她带着学堂里的几个孩子,在粮仓内外静静观察了整整一天。
“先生,东墙根有三个洞,洞口朝外,泥土很新。”
“南边墙角粪粒最多,都是黑色的,还很湿润。”
“西边的麻袋上,啃咬的痕迹最深!”
孩子们将观察到的一切汇报上来,苏清漪便让他们用炭笔,在一张巨大的草纸上,绘制出一幅“鼠道图”。
洞口、粪便、路线、咬痕……所有信息汇集一处,一个庞大的地下鼠巢网络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随后,她提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法子——“粮障法”。
她命人将仓库四角堆满陈年的谷壳,并在谷壳中掺入大量晒干的辣椒粉,而仓库最中央最肥美的新粮区,反而空出一大片隔离带。
仓吏大惑不解:“苏先生,这不是把好粮食留给它们吃吗?”
苏清漪微微一笑:“鼠性喜新,也最贪婪。它们会先啃食离洞口最近的外围,等它们费尽力气,却只吃到满嘴的辛辣陈谷,自然会觉得此地贫瘠,不值得久留。”
三日后,奇迹发生。
仓吏惊喜地发现,粮仓内的鼠洞再无新土,鼠粪也消失无踪。
那群庞大的鼠群,竟举族迁徙到了村外的荒地里。
众人对苏清漪的智谋叹为观止。
她立于仓前,看着远方田野,轻声对学生们说:“它们不是坏,只是饿了。”
柳如烟的染坊学堂里,一个名叫狗蛋的孩子,写字总是全班最慢。
柳如烟观察数日,发现他并非偷懒,而是右手手腕在去年秋天摔伤过,虽已愈合,但运力总是不畅。
村里人都劝她,干脆教孩子用左手写字。
柳如烟却摇了摇头。她设计了一种“双人共笔”的练习法。
她让狗蛋和一个写字最稳的女孩同握一杆笔,对全班宣布:“从今天起,你们是‘一双手’。狗蛋,你负责想字怎么走,控制方向;小花,你负责感知他的力道,帮他把笔画写稳。”
起初,两人别扭至极,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狗蛋的父亲找上门来,怒气冲冲地质问:“柳先生,你这不是耽误我家孩子,也耽误别人家孩子吗?”
柳如烟斜倚门框,指尖卷着一缕发丝,冷笑道:“你儿子以前犟得像头牛,现在学会听人话、跟人合力了,你还不赶紧谢谢我?”
那父亲被噎得满脸通红。
数日后,当他看到狗蛋和小花共同写出的字迹,竟比班里任何一个孩子都要沉稳有力时,终于讪讪地闭上了嘴。
很快,这种合作习字法竟在学堂里蔚然成风,孩子们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在互相配合中,找到了书写的乐趣与默契。
秋收将至,程雪的孙女阿雪却皱起了眉头。
她负责核算全村的秋收人力,却发现村里大半青壮都去了邻县的伐木场,赚取更高的工钱。
若等他们回来,金黄的稻谷恐怕就要烂在地里。
村议上,有人提议强行召回,有人建议加钱雇人。
阿雪却摇了摇头,她不劝返,也不强留,反而推出了一个名为“割稻期货”的章程。
“各家农户,可自愿将未收割的稻谷,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提前预卖给村库。村库即刻支付现钱工分,由村里留守的妇孺老弱统一组织代为收割。待稻谷全部入库、晾晒、出售后,再按最终市价统一结算,多退少补。”
立刻有人担忧:“万一今年收成不好,或者粮价跌了,我们提前卖的岂不是亏了?”
阿雪站在台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声音清脆而坚定:“亏的是天,不是人。天时我们管不了,但我们可以把手里的活做实,把每一粒谷子都收回来。只要大家信得过,就没人会吃亏。”
她那超越年龄的镇定与担当,让所有人为之动容。
五日之内,全村过半的农户都报名参与。
甚至邻村听闻此事,也派人前来学习,一时间,“陈家村期货”名声大噪。
夜幕降临,归乡老兵李昭阳却黑着脸,将几个负责夜巡的青年骂得狗血淋头。
天一冷,巡逻的懈怠情绪便开始蔓延。
次日,他便在村口设下“夜巡擂台”。
他公布了三个最容易被忽略的暗哨点,由他手下的几个老兵每晚随机突袭检查。
一旦发现空岗或打盹者,罚!
绕村负重跑十圈!
首夜,就有三人“落榜”,被罚得气喘吁吁,心里却愤懑不服。
第二夜,李昭阳决定亲自出马,杀鸡儆猴。
他收敛全身气息,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东槐树下的一个暗哨点,正准备发难。
“东槐树下,有喘气声。”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另一个哨岗传来。
正是那个眼盲的小童。
李昭阳的身形瞬间僵住。
他引以为傲的潜行术,竟被一个孩子的耳朵轻易识破。
全村的夜巡队瞬间被惊动,火把亮起,将他围在中央。
看着那一张张憋着笑的年轻脸庞,李昭阳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坦然认输:“好小子!算我输了!罚!我自己罚!”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扛起一捆沉重的木柴,吭哧吭哧地绕村跑了一大圈。
自此以后,再无人敢在夜巡时懈怠。
巡逻队甚至将此事编成了歌谣,每当巡逻交接,便会高唱起那首“听风辨人歌”。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
全村老少围坐在村议老槐树下的“歇暑铺”,吃着月饼,赏着月。
其乐融融之际,一声孩童的尖叫划破了宁静。
“不好了!藏雨窖的水位降了!降了三尺多!”
众人哗然!
这藏雨窖是全村的命根子,深秋之后全靠它供水。
无缘无故水位下降,莫不是地底有了暗漏,或是被邻村盗引了水脉?
一时间,人心惶惶。
阿雪立刻取来工具,速测窖内井压;韩九则带着人,连夜勘察附近所有水渠线路。
结果回报,一切正常。
苏清漪紧锁眉头,在人群中来回踱步,片刻后,她猛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星盘,又对照着一本泛黄的潮汐历法,眼中精光一闪。
“不是漏,是升!”她猛然抬头,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今夜月圆,是地脉潮汐的顶点。地下水脉受月引力上涌,挤压了窖底的气囊,导致窖内空气被压缩,所以我们看到的表面水位,才会不降反升……不,是看似下降,实则被气压顶住了!”
这番理论太过高深,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将信将疑。
一直静坐角落、仿佛置身事外的陈默,此时缓缓站起身。
他一言不发,走向墙角的工具架,从中取了一把凿子和一截细长的铜管。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他走到藏雨窖边,弯下腰,在靠近地面的窖壁底处,找准一个位置,手起凿落。
“嗤——”
一声尖锐的嘶鸣,一股强劲的气流猛地从他凿开的小孔中喷涌而出,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伴随着气流的释放,窖内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稳地回升。
一尺,两尺,三尺……最终恢复到了原位。
全场死寂。
那股神秘的“妖风”,竟真的被他一凿子给“放”了出来。
陈默收起工具,转身便要融入阴影中。
“这法子……”李昭阳粗粝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死死盯着陈默的背影,“你以前用过?”
陈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身影依旧藏在月影里。
良久,他只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现在,比我用得好。”
话音落处,夜风微凉,远处沉寂已久的山涧里,传来了一声清越的、属于深秋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