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土地庙早已坍塌了一半,半截身子埋在雪里,像极了这世道苟延残喘的众生相。
陈默没选那还能遮风的半边,而是寻了处不远处的废弃猎户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抖落一身风雪。
屋内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只有一张瘸腿的木桌和满是尘土的土炕。
陈默也不嫌弃,熟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地,生起一堆篝火。
火光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映照在他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
“这雪下得,倒是比人心还干净些。”
他随手将那竹筒搁在桌角,盘膝坐下。这一夜,他不打算睡。
子时刚过,天地间最为寂静。
陈默闭目调息片刻,猛地睁眼,双瞳之中隐隐泛起一层紫意。
天子望气术。
视线穿透了漏风的窗棂,跨越了风雪阻隔,直直投向那座百里之外的归心桥。
原本以为会看到象征混乱的灰黑死气,或者是代表杀伐的血色煞气。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
一道光柱。
淡金色的,非龙非凤,既无皇家紫气的霸道,也无道门青气的清高。
它像是一束巨大的火炬,从那个小小的村落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那光柱并不凝实,甚至显得有些松散,由无数细小的、微弱的光点汇聚而成,却在寒夜中烧得极旺,硬生生将周围肆虐的风雪逼退了三尺。
“民运升腾……”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呼吸微促。
系统图谱里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注:凡人如蚁,力分则散,力合则聚。
若得千人一心,无须龙脉,亦可生运。
那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一句话。
在这弱肉强食的高武世界,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一群蝼蚁就算抱成团,也不过是一脚踩死的事。
可如今,这光柱就在眼前,晃得人眼生疼。
他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本早已磨损严重的羊皮册子——《签到日志》。
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最后停留在昨天的那一行。
第九百九十八日。
陈默的目光顺势下移,看向那行闪烁着诱人红光的预告:距离“千日连签”终极奖励仅剩两日。
白起。
人屠。
坑杀赵卒四十万,杀气冲斗牛。
那不是普通的名将战魂,那是纯粹的毁灭意志。
一旦降临,即便只是战魂,其携带的滔天煞气也足以将这方圆百里的生灵意志冲得粉碎。
那道刚刚燃起的、脆弱的淡金色光柱,在那位杀神面前,恐怕连根蜡烛都算不上。
“是为了力量,还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光?”
陈默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猎屋里显得格外空洞。
他想起了自己刚入赘时的模样,那时他只想要力量,哪怕是将灵魂卖给魔鬼,只要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
可现在,这所谓的最强力量就在手边,他却迟疑了。
“若真唤出那尊杀神,这刚刚有了点人味儿的世道,怕是又要变回修罗场。”
他自嘲一笑,从怀里摸出一瓶今日刚刚签到得来的“凝神露”,拔开塞子,仰头灌下。
冰凉的液体顺喉而下,强行压住了心头那一丝因贪婪而起的燥热。
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像是枯叶碎裂。
陈默眼神一凛,指尖已扣住了一枚石子。
“没人气,没杀意。”他眉头微皱。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寒风夹杂着雪沫卷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沉默如铁塔般的汉子走了进来。
韩九。
他没说话,只是抖了抖身上的雪,径直走到桌前,放下了一个蓝布包裹。
“祖父生前交代的。”韩九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砺却沉稳,“他说,若是哪天你为了前路犹豫了,就把这个给你。”
陈默没去碰那个包裹,只是看着韩九:“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儿?”
韩九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祖父说,你会回头的。不管走了多远,只要心里那团火没灭,你就会回到起风的地方。”
陈默沉默半晌,伸手解开了包裹。
没有绝世秘籍,也没有神兵利器。
那是这件打满了补丁的粗布长衫。
当年他陈默还没觉醒系统,只是个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废物赘婿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在宰相府的后院劈了一冬天的柴。
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指尖触到了内袋里一张薄薄的纸条。
抽出来,借着火光,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晕染,却依然力透纸背。
“你这小子,心思太重。以后若是得了势,别忘了,你当初想要力量,不是为了骑在别人头上,是为了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若是连这点初心都忘了,那力量越大,你离人越远。”
陈默的手微微颤抖。
他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火有些太热了,烤得人眼眶发酸。
“老头子……”他攥紧了那张纸条,低低骂了一句,“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
那只一直盘旋在附近的乌鸦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直直坠落在屋檐下。
爪子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终于承受不住,崩断开来,轻飘飘地落在了窗台上。
绳断,缘尽?亦或是新生?
陈默看着那根红绳,眼神逐渐清明,像是拭去了尘埃的古剑。
他将那件粗布衣裳披在身上,那熟悉的粗糙触感让他有种莫名的心安。
“韩九。”
“在。”
“明天早上,别叫醒我。”
陈默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
更漏声渐次响起,距离黎明那个决定性的辰时,已不足三个时辰。
那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神通降临之时,也是他陈默这三年来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节点。
他站起身,推开猎屋的后门。
风雪已停,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陈默迈步而出,向着那座最高的山头走去。
那一刻,他的背影不像是一个即将登临巅峰的强者,反倒像是个要去赴一场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约定的旅人。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代表着系统的签到玉牌,紧紧握在掌心,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那道即将圆满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