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细细的刀片。
陈默把衣领往上拽了拽,没回头,只是背着那个不起眼的布包,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走。
夜色下的荒坡不像白天那样死气沉沉,反倒多了几分诡异的热闹。
十七八个庄稼汉围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板,也不说话,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把手里的劣质线香插在石缝里。
没人组织,也没人领头。
香火明明灭灭,烟气并不好闻,呛鼻得很,却让这帮面黄肌瘦的汉子脸上多了点肃穆。
陈默混在人堆里,眼皮耷拉着,看着那块石板。
不知道是谁在上面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第一灯冢”。
“那就是个坟头,”旁边一个老农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嚼土,“埋的不是人,是咱们以前的窝囊气。”
陈默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农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孙儿,孩子正好奇地盯着那缭绕的香烟。
“爷爷,那白袍神仙还会来吗?”孙儿扯了扯老农的袖子。
“不来了。”老农摇摇头,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孙儿的脑门,“神仙也是人,也得吃饭睡觉。那天那白袍人就说了,法子教给咱们,路就得咱们自己走。”
老农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里竟泛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精明:“他教咱们怎么分田,怎么记账,还在地上划了个图,告诉咱们哪个村有水,哪个村有粮。这才三天,咱村就跟那头的赵家庄通了气,换了三袋麦种。有法子可依,还要官府那帮吃干饭的干啥?”
陈默收回视线,低头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掌心之下,那道赤色的纹路正微微发烫,像是一条活过来的小蛇,顺着血脉游走。
那是“天子望气术”的感应——周遭这些看似麻木的百姓身上,正有一缕缕肉眼难辨的气机汇聚过来,细若游丝,却连绵不绝。
这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水一潭的怨气,而是一种有秩序的、活生生的“意”。
火种不在人手,在人心用。
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民治十二讲》的最后一页残卷。
他没犹豫,随手揉成一团,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路边一个破了口的陶碗里。
碗里积了点雨水,纸团很快就被浸透,字迹模糊成一团墨渍。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挤出人群,像个真正的过客,消失在蜿蜒的山道阴影里。
此时,百里之外的信泉水畔。
苏清漪披着一件素色大氅,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夫人,这出‘灯戏’现在的演法变了。”送信的学童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以前咱们编的是怎么丈量土地,村民们听得打瞌睡。后来那边的几个老戏骨改了词儿,加了‘盲童点灯’和‘灶台画策’两出折子戏。”
苏清漪眉梢微挑,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效果如何?”
“神了!”学童兴奋得比划着,“演到‘官仓鼠大如斗’那一幕,台底下叫好的声音能把顶棚掀翻!咱们的人在旁边看着,发现邻县来的几个看客,竟然偷偷在袖子里藏了笔墨,把戏词儿都抄走了!”
“戏文若是成了理,便比刀剑更利。”苏清漪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传令下去,启动‘戏传法’。既然百姓大字不识,那咱们就用他们懂的方式讲道理。笑里藏着理,泪里带着声,这才是真正的渗透。”
就在这同一片夜色下,柳如烟正坐在一家昏暗的酒肆二楼,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灭灯使”最近像疯狗一样,挨家挨户地搜查《民治十二讲》的抄本,抓了不少私藏禁书的书生。
“死脑筋。”柳如烟轻笑一声,指尖一弹,铜钱在桌上转得飞快。
既然书本容易被查,那就把书拆了。
“传令灯盟,启用‘活书计’。”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窗外低语,“把那十二讲拆成十六句顺口溜,编进童谣里,编进叫花子的唱词里。还有,让人在灯芯上做点手脚,用蜡封住微刻的字,点燃了才显形。我要让这满城的灯火,都学会说话。”
没过两天,京城的勾栏瓦舍里,就连唱曲儿的歌女都在咿咿呀呀地唱:“白袍不来也不去,灯火照我自家事。”
这股暗流涌动的太快,快到让端坐朝堂的人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西北边陲,程雪那个机灵的孙女正对着地图发愁。
一处新燃起的火种点被官军盯上了,硬拼肯定不行,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丫头,撤吧。”旁边的老者叹气,“地脉不稳,火种要断了。”
“不撤,也不硬拼。”少女那双原本稚嫩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狠劲,她抓起一把磁粉撒在地图上,“既然他们想剿灭‘妖火’,那就送他们一场空欢喜。”
她伪造了一处假的集结地,故意把消息泄露给官府的眼线。
等到县令带着大队人马杀气腾腾地冲进那座废弃牛棚时,真正的火种早已随着看似逃难的流民队伍,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百里之外。
《薪传舆图》上,少女提笔在那个红点旁边加了一行小注:火可移,根不灭。
而在更远的边关,李昭阳看着手里那道措辞严厉的圣旨,冷笑一声,随手扔进了火盆。
皇帝想召他回京述职,名为嘉奖,实为夺权软禁。
“大帅,怎么办?”副将韩九闷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用刀。”李昭阳站起身,望着远处连绵的烽火台,“传令下去,散火队全员换装,带上铜牌潜入沿线百镇。明早哨塔点灯,咱们不守了,让百姓自己守。”
第二天钦差大臣赶到时,看到的不是空虚的防线,而是每座村镇自发组织的巡防队。
钦差颤颤巍巍地回奏朝廷:“非将士守边,乃万民共卫。”
皇帝在金銮殿上砸碎了玉玺:“朕的旨意,难道还比不过一盏破灯?!”
这天下,确实已经变了。
陈默走在一条荒废的旧驿道上。
风停了,前面是一座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驿站。
就在那堆黑乎乎的焦炭中间,竟然还立着一盏没灭的陶灯。
灯油快干了,火苗只有豆大一点,在风里摇摇欲坠,却始终倔强地亮着。
陈默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想帮那盏灯挡挡风。
就在这时,体内的“天子望气术”猛地一颤,视野瞬间变幻。
只见那微弱的灯火上方,竟浮现出一道极淡极淡的金线,笔直地指向南方的皇城。
这不是偶然留下的火种。
有人在刻意守护这条线,有人在用命护着这点光。
“白袍走千里,灯落生红泥”
稚嫩的童谣声从断墙后传来。
陈默侧头望去,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正围着另一盏灯取暖,那是他们在这寒夜里唯一的依靠。
陈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从包袱里取出韩九临别时塞给他的那件粗布衣裳,轻轻盖在那盏残灯上方,做成了一个临时的灯罩。
火苗骤然一跳,映亮了他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
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就该去风最大的地方看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了那个伴随他许久的旧药箱,挎在肩上。
前方十里,便是皇城外最大的流民收容所,也是这天下人心最乱、病得最重的地方。
“大夫行脚的大夫”陈默嘴里低声念叨着,脊背再次微微佝偻下来,那股属于强者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药味、风尘仆仆的游方郎中。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片混乱与绝望交织的阴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