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泣血,染红了斜谷陡峭的坡面,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呼啸而过,刮得工事上的旗帜猎猎作响。牛大拄着一对乌铁双鞭,立在斜谷之巅,目光沉沉地望着谷下那片黑压压的清军阵列。两千岳家残部,经方才一战,已折损一千有余,河谷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再也回不去的弟兄。他喉间发堵,一声长叹混着风烟散在半空 —— 此战,怕是九死一生,未必有人能活着走出这斜谷。
身后,八千汉八旗降卒静立在工事之后,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忐忑与茫然。牛大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儿郎们,临阵对敌,你们怕吗?”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从队列里踉跄走出,攥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将军…… 我们还能回燕京吗?我想回家看看我娘……”
牛大喉咙发紧,上前一步拍了拍小兵的肩膀,沙哑的嗓音裹着风传来:“小子,有可能回去。若有机会,老夫保你不死。”
他的话音未落,一旁的老书生已俯身跪在地上,借着残阳的微光,从怀中摸出麻纸与炭笔,笔尖簌簌游走,不多时便写就一封家书。老书生颤巍巍地起身,将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双手捧到牛大面前,浑浊的眼中满是死志:“牛将军,我等本是汉八旗残部,如今归入岳家体系,已是死而无悔。只是…… 家中老妻在己巳之变时侥幸逃脱,她名唤张田芳。若将军麾下有人有幸能遇到她,烦请将这封家书转交。”
老书生的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八千降卒瞬间沸腾起来,有人寻来笔墨奋笔疾书,有人不识字,便围着识字的同乡口述,一封封浸染着血泪的遗书,很快便堆满了牛大的双手。
忽然,八千汉子齐齐跪倒在地,咚咚的磕头声震得工事上的浮土簌簌掉落。为首的汉子昂着头,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将军!我等无悔一死!只求死后能魂归故里,去看看燕京!听说那里被东林党毁了,我们只想知道,曾经的家人还在吗?”
又一个小兵抹着眼泪,哽咽道:“将军,我娘在己巳之变中战死,祖母带着我的孩子不知逃往何方…… 若有机会,请帮我们这些人的思念传回北京!”
话音落,又是一阵哐哐的磕头声,震彻山谷。
“我等愿加入岳家,随将军死战!”
牛大望着脚下这群赤诚的汉子,双眼早已被泪水打湿。他抬手抹掉脸上混着血污的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好!都是我岳家儿郎!从此刻起,你们不再是汉八旗,不再是低人一等的降卒!你们皆是我岳家体系的铮铮铁骨!”
他转身喝道:“岳海!”
“末将在!”
“将战死弟兄的战马、兵甲、武器悉数分予他们!会骑马的上马,不会骑马的,即刻加固工事,夯土筑墙!” 牛大目光如炬,“你率领几名小校,将岳家军阵倾囊相授,务必在两日之内,让他们尽数学会!”
“遵命!” 岳海抱拳领命,转身便带着小校冲向那群降卒。
牛大望着谷下的清军营地,沉声道:“今日虽小胜一场,斩了阿济格、多铎麾下四五千百战老兵,可代善带来的人马,足足有两万有余!如今鞑子的总兵力,约莫在两万三千到两万五千之间,而我军,满打满算不过一万!”
他顿了顿,双鞭重重砸在身前的岩石上,火星四溅:“但不是不能战!我们居高临下,占尽地利!先吃饱饭,等这些新入营的儿郎练会军阵,我们便冲下山坡,与鞑子狗贼,以死相搏!”
“岳家万胜!”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瞬间引爆了全军的士气。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一名叶家老兵振臂高呼,热泪纵横,“岳爷爷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叶家儿郎,宁死不降鞑子!”
吼声震天,八千新卒与两千残部瞬间拧成一股绳,有人挥着锄头夯土筑墙,有人跟着岳海操练军阵,斜谷之上,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斜谷另一侧的清军主营里,代善正铁青着脸,指着阿济格与多铎的鼻子怒骂:“一群废物!一群废物! 万余百战老卒,竟被一支四千人马的岳家打得溃不成军!若我晚来一步,你们岂不是要全军覆没在这河谷?”
阿济格与多铎垂着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虽是不服,却也不敢反驳。
代善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从今日起,全军听我号令!阿济格,你率五千人马,围死西侧河谷,断他们的退路!多铎,你去山下叫阵,扰得他们不得安宁!本帅坐镇中军,将他们死死困在这斜谷之中,断粮断水,耗也耗死他们!”
“是!” 两人齐齐抱拳领命,转身悻悻离去。
代善踱到帅案前,眉头紧锁:“明军那边,怕是不会坐视不理。” 他召来身边小校,冷声道,“你速派人沿着辽河打探,看看有没有援军动向。另外,率万余大军去阻截明军援兵,再让手下人在斜谷前挖壕沟、设鹿角,务必莫让明军支援太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官!去问问孔友德他们到哪了!让他们加快速度!否则等本将班师回盛京,定斩不饶!我要让他们的九族,都挂在盛京城外!”
传令小官不敢怠慢,翻身上马,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萨尔浒河的河谷之内。
斜谷之巅,牛大望着谷下纵横交错的壕沟与鹿角,眉头紧锁。他喃喃自语:“陛下的援军,会到吗?”
身旁的亲兵低声道:“将军,再坚守几日,援军定会赶到的。”
正说着,岳海匆匆跑来,脸色凝重:“禀大哥!左右两侧的山坳要道,已被阿济格与多铎的人马团团围住,我军根本下不去!代善的大军,在河谷南侧筑墙挖沟,谷下还有万余清军严阵以待,请大哥明示!”
牛大摆了摆手,沉声道:“你先退下,容我想想。”
岳海抱拳退去,牛大独自坐在山顶,目光望向辽河的方向 —— 那里,卢象升正率领三万天雄军,在平原上疾驰。
夜幕低垂,卢象升望着前方的路,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安,他勒住马缰,声音急促:“不好!盛京的援兵怕是已经到了!牛大危险了!牛将军危险了!”
他猛地挥鞭,厉声喝道:“快!前军随我轻骑驰援!后军跟上!副将!你率领后军步兵,务必全速赶来!”
“是!”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便去整顿兵马。
卢象升望着身后的八千骑兵,眼中燃着烈火:“儿郎们!随我冲!救牛将军!”
马蹄声疾,如惊雷滚过平原。
几乎是同一时间,清军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代善的营帐:“报 ——!将军!卢象升率领八千人马,正从萨尔浒方向疾驰而来!后面,后面还有两万多援军,烟尘遮天蔽日!”
代善脸色剧变,猛地拍案而起:“不好!传我将令!即日攻山!拿下此贼,夺回粮草,即刻撤回抚顺!”
“得令!” 亲兵扯着嗓子应下,转身便去传令。
牛角号骤然炸响,穿透四野。两万多清军如同潮水般涌向斜谷,骑兵奔袭,步卒冲锋,浩浩荡荡的人马,瞬间便将整座斜谷围得水泄不通。
斜谷之巅,牛大握紧了手中的双鞭,望着山下黑压压的敌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振臂高呼,吼声震得山风都在颤抖:“众岳家儿郎听令!推雷木!滚巨石!给我砸下去,砸死这帮鞑子狗贼!”
雷木巨石顺着陡峭的斜坡轰隆滚落,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牛大望着越来越近的清军,眼中燃着熊熊烈火:“待到山上石头木头用尽,随本将冲锋!就算是死在这斜谷,也要留下阿济格、多铎、代善这三个狗贼的狗头!”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笼罩了斜谷。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此战,已是不死不休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