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锁山,萨尔浒河谷的大营内,血腥气漫过脚踝,残肢断臂与残枪断剑堆积如山,无人收尸,只在湿冷的雾气里沤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味。
代善坐在主位,指尖捻着一枚冰凉的玉佩,瞥了眼刚从昏沉中醒来的多铎,沉声道:“怎么样了?”“哎,还死不了。” 多铎咳着,嘴角挂着血丝,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代善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一张张脸都透着蜡黄,眼窝深陷,疲态从甲胄的缝隙里溢出来,连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报吧,” 他把手揣进冰冷的袖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咱们还有多少兵马?”
帐下的孔友德躬身抱拳,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颓唐:“禀王爷!我军连日鏖战,汉八旗折损过半,如今不足一万;关宁军与辽东锐卒拼得只剩残部,合计七千,拢共一万七千余人。”
“那明军呢?” 代善追问,指尖的玉佩被捏得更紧。“岳家军被困斜谷,傍晚又冲杀一阵,如今仅剩两千余众;天雄军那边被鹿角壕沟耗得狠,也只剩七千余人,两军加起来,不足万人!”“不足万人……” 代善低低重复一句,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我军兵力仍占优势!阿济格!”
阿济格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末将在!”“你速带五千关宁人马,去支援尚可喜!务必死死挡住天雄军的反扑!” 代善的声音陡然拔高,“剩下七千人马,今夜随我强攻斜谷!务必吃掉这支岳家军!何为天雄军?此战虽惨,那也得胜!要打出我大清的威名!”
军令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震动,马蹄声如惊雷滚过河谷,震得帐顶的帆布簌簌发抖。“代善!阿济格!多铎!你爷爷来了 ——!”
一声暴喝穿雾而来,震得众将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牛大一马当先,身上的锁子甲崩开数道裂口,露出虬结的肌肉,手中双鞭虽已豁了大口子,却依旧舞得呼呼生风。身后两千岳家铁骑,高举着火把,吼声震彻四野:“驾长车,踏遍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
满江红的壮歌混着马蹄声,成了索命的谶语。大营后方的清军老卒听得这声音,顿时面如土色,手中的长枪抖得不成样子,连站都站不稳 —— 连日攻山,岳家军的狠戾早就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这歌声一响,仿佛那些惨死在长枪下的同袍又在眼前晃悠。一旁的关宁降兵更是不堪,他们本就心念旧明,此刻看着岳家军的战旗在大雾里猎猎作响,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双腿筛糠似的打颤,不少人悄悄往后缩,巴不得能借着雾气躲起来,连兵器都快握不住了。
众将惊惶失措地冲出河谷大营,便望见那支黑幽幽的人马,正裹挟着雾气与杀气,朝着中军大阵猛冲而来。“阿济格!速速点兵迎敌!” 代善惊怒交加,吼声都变了调,“孔友德!耿仲明!随我迎战!”
孔友德与耿仲明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转瞬之间,孔友德率领五千汉八旗列阵在前,耿仲明与阿济格带着五千关宁降兵紧随其后,一万兵马迎着两千铁骑,恶狠狠地冲了上去。
阿济格横刀立马,看着越来越近的牛大,厉声狂笑:“区区两千人马,也敢闯我中军?简直是找死!”
话音未落,他已拍马而出,大刀如一道寒光,直劈牛大面门。孔友德与耿仲明也不甘落后,挺枪策马,从两侧夹击而来。
三将齐出,杀气腾腾。
牛大却毫无惧色,迎着阿济格的刀锋,双鞭狠狠砸了上去!
“啪!啪!”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河谷,仅一合,那对陪伴他身经百战的双鞭,竟直接断成两截!
断鞭脱手飞出,重重砸在泥泞里。
牛大看着断裂的鞭身,双目瞬间赤红,怒吼一声,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对沉甸甸的铁锤。他扒下身上早已崩坏不堪的甲胄,露出结实的肌肉,腰间那道长长的疤痕,在火把映照下像一条狰狞的黑蟒。“阿济格!你给爷爷死来 ——!”
阿济格看着那壮如黑熊的牛大裹挟着杀气冲来,慌忙横刀格挡。“乓” 的一声巨响,大刀竟被铁锤砸得粉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牛大反手一锤砸在马头上。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轰然倒地,阿济格被掀翻在地,在泥泞里滚了好几个圈,头盔滚落,身上尽是血泥。
身后亲将嘶吼着扑上来,死死缠住牛大。阿济格狼狈爬起,看着牛大锤影翻飞,亲将们一个个惨叫着倒下,他双目赤红,厉声大吼:“你俩还站着愣着干啥!随我一起冲!” 他夺过一旁清兵的战马,抢过亲卫手中的铁枪,与孔友德、耿仲明合兵一处,三将再度朝着牛大攻去。
“来得好!” 牛大狂笑一声,锤风更烈,“就算是爷爷最后一战,也要拉着你们这群狗贼鱼死网破!岳海!牛四!别管我!冲他中军!活捉代善!”
两千岳家铁骑应声而动,全然不顾身后追杀的清兵,直扑代善的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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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住他们!护驾!” 代善惊声怒吼,上千锐卒瞬间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可这支岳家军早已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牛大身先士卒,一双铁锤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清兵脑浆飞溅,惨叫连连。大军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剑,硬生生凿穿了中军防线。
身后万余清兵疯了似的追赶,与岳家军在河谷间拖出一条蜿蜒的长龙,杀声震彻山谷。牛大的吼声混着风雨传来:“我岳家铁骑就算是死,也要拖你们这群鞑子下地狱!”
混乱之中,岳家军的一支偏师竟冲破了清军的粮草屯。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代善看着熊熊燃烧的粮草,目眦欲裂,嘶吼道:“挡住他们!那是我大金的命脉!”
可连日鏖战,清军的马匹早已疲惫不堪,先前冲阵又折损无数,此刻看着岳家军清一色的铁骑,根本追之不及。这支人马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逢人便砍,冲破敌阵后又一把火烧了大营粮草。
孔友德、耿仲明等将在后死死追赶,牛大却带着人马在前疾驰,马匹跑累了就换,硬是兜着代善的大军绕了两个时辰。待身后清兵累得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牛大猛地勒马回转,声震四野:“兄弟们!随我杀回去!”
清兵慌忙举起盾牌,结成龟甲阵,盾甲相扣如龟壳般密不透风,妄图挡住去路。牛大冷笑一声,吼声如雷:“长槊在前!骑兵在后!两翼轻骑随本将冲!”
铁锤落下,盾牌应声碎裂,盾牌兵被砸得鲜血直飞,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龟甲阵,竟被铁骑生生撞出一道缺口!
阿济格看着眼前如同魔神降世的牛大,瞳孔骤缩,往日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 —— 西安之战的惨败,前几日多铎被一锤砸飞的惨状,还有自己那只被牛大斩掉的耳朵,此刻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胯下的新战马竟被牛大的厉声怒喝吓得连连后退,四蹄发软,“噗通” 一声瘫倒在血泥里。
牛大看着狼狈坠马的阿济格,又扫向一旁的孔友德、耿仲明,狂笑一声:“你们三人就算一起上,老子又有何惧!”
孔友德咬咬牙,刚要扭头嘶吼,却见阿济格看着那匹瘫倒的战马,浑身筛糠似的颤抖,竟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双腿之间早已渗出一滩泛黄的湿痕,臊臭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孔友德与耿仲明见他这副丑态,又羞又怒,对视一眼后挺枪策马,嘶吼着朝牛大扑来。
牛大仰天狂笑,状若疯魔,身后两千岳家铁骑将长槊直立,槊尖寒光凛冽,迎着清军的阵列冲杀而过。
那些盾牌阵、拒马阵,本就因连日征战兵力疲敝,兵士们连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岳家铁骑的马蹄如雷,一轮轮撞杀之下,拒马被掀翻,盾牌被砸裂,阵脚瞬间大乱。
岳家军虽也不断有人被挑落马下,两千余人的队伍越冲越单薄,可没有一人退缩。两个时辰的血战,拒马阵早已被铁骑踏成齑粉,盾牌阵更是支离破碎。
孔友德红了眼,厉声下令:“全军冲锋!杀了这贼子!”
五千汉八旗残兵呐喊着冲上前,他与耿仲明一左一右,再度缠住牛大厮杀。
牛大双目赤红,一锤狠狠砸在耿仲明的枪杆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枪杆断裂,铁锤顺势落在马头上。巨大的马匹瞬间倒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耿仲明被狠狠摔出老远,被亲将手忙脚乱扶起,踉跄着往后退,再也不敢上前。
不知死活的孔友德见状,挥刀直劈牛大面门,怒喝道:“你这魔鬼!今日必死在萨尔浒!”
“你这二臣贼子,也想与你牛爷爷拼命?简直脏了我的兵刃!” 牛大大喝一声,不闪不避。
镗的一声金铁交鸣,孔友德的大刀狠狠划过他的手臂,硬是划出一个大口子,鲜血咕咕往外淌。可牛大浑然不觉疼痛,双锤一挡一砸,径直朝着孔友德的头颅落下。
只听一声闷响,脑浆四溅,鲜血喷了牛大满身。这位卖主求荣的汉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栽落马下,彻底殒命。